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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變故 只可惜是個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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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變故 只可惜是個殘廢。

司戶參軍領兵去了十餘天, 期間不曾有任何書信傳回。

沈老太太一徑只知道哭,府上更是亂作一團,沈瑯日日叫金鳳兒和邵媽媽推著自己四處監看, 防著那些仆婢、族親們趁亂偷拿府中東西出去變賣。

只是他一雙眼睛哪裏盯得過來, 最後只得讓那王典事抓了幾個典型, 趕出去兩個偷雞摸狗的族親, 又家法處置了兩個家仆, 打一頓後捆進了柴房。

懲治家仆倒沒什麽, 趕那兩個族親卻費了好大的力氣,分明是證據確鑿、抓包當場, 那群族親卻活像是沈瑯跳起來踩了他們所有人的腳般,一人上來便是一句:“我們長輩好心趕過來幫你,你小人家卻不識好歹, 年紀輕輕, 心思竟如此歹毒!”

“幫我?”沈瑯冷冷的,“幫我將這沈府中一磚一瓦都拆出去賣了麽?”

“你!”

“好後生, 竟敢這般對長輩們說話!”

人群立即喧嘩起來, 你一句我一句, 個個都聲稱是沈瑯的長輩, 要拿輩分壓他、聲討他。

沈瑯懶得跟他們爭, 只讓金鳳兒叫來沈府護衛, 將這些吵鬧不止的人全“請”進了祠堂中看管起來。

可沒過多久, 那老太太又不知從誰那兒聽見了什麽,被幾個仆婢攙扶著, 跑進他院裏來哭,指著鼻子罵他“冷心冷肝,好狠的心”, 先是說他生下來就不好,將自己生父克害了,接著又罵他那雙腿壞得很該。

還不等沈瑯起身應付她,又聽見邵媽媽一路跑進來說,知州府那邊派人來請。

老太太聽見這個,立刻便閉上了嘴。看著邵媽媽替他更衣梳頭,又紅著眼睛,佝僂著背湊上來說:“沈瑯,祖母老了,那些族親我也管不了了,只有一個,明兒他是你的親爹,他有多疼你,你心裏頭應該清楚,祖母只求你一定要盡力救他回家。”

她的示弱並沒有讓沈瑯對她的臉色好上半分,沈瑯眼看著銅鏡,冷淡地:“不必你說,我也一定盡力救我爹娘。這府上除了你我,你以為有幾個真希望他們活?”

上馬車前,沈瑯心裏便隱隱覺得有些不好,若那司戶參軍成功將他爹娘從水匪寨中解救出來,算著這時日也該將二人送回府上了,又有什麽必要請他去府上坐?

到知州府上時,沈瑯心中的猜測便落成了真,那知州生了張慈眉善目的臉,先是讓仆婢捧上茶水,而後才憂心忡忡地道:“那日收到你的信,我便差劉司戶帶著銀子去同那夥水匪交涉,原先已是談好了一手交錢一手放人,可誰知那頭領卻臨時變卦,用刀卡在你父親的脖子上,逼他們將銀子擡過去,否則便要殺人,迫不得已,劉司戶只能交錢。”

“他們現開口要多少?”

知州嘆了口氣,答道:“那水匪頭領大約是知曉了你們沈家是此地大戶,變卦後和劉司戶張嘴就要五十萬貫。”

五十萬兩,算下來幾乎就是整個沈家所有可變賣資財的數目,沈瑯聞言沈默了半晌,那水匪並不是他們本地人,緣何將他沈家的資財查得一清二楚?

“五十萬兩……他們真能放人麽?”沈瑯又問。

那知州笑一笑:“這我可不敢打包票。”

沈瑯讓跟來的仆丁把方才出門時包好的五百兩金子呈上去給那知州:“一點薄禮,請明府笑納。”

知州只是笑,也不推拒,也不叫人收下去:“如今那水匪頭領知曉了你父親是大財主,只怕不吃撐了肚皮,是不肯放人了。”

“晚輩更事未多,那水匪又是奸詐背信之輩,只求明府能從中斡旋,三日內我會籌集二十萬兩銀子送至匪寨,若我雙親得救,”沈瑯道,“剩餘錢銀便充入州府公庫,權作是為百姓們修橋補路的義捐款項。”

五百金或許打動不了這位知府,那三十萬兩呢?他知道只要這位宋明府肯為此事使勁,派兵去施壓、與匪寨交涉,人是一定回的來的。

“明府,”沈瑯看向知州的眼睛,“我只求他們二人能平安歸來。”

那知州淡淡掃過他眉眼,他是第一次見到沈皓明的這個兒子,第一眼看見的便只是一個“薄”字。單薄的未長成的瘦薄軀體,頂著那樣一張臉,像一只薄得透光的玉瓶,臉上蒼白的病色讓他顯得很羸弱,只有那對眼仁是濃色的。

真是好年輕好漂亮的一個孩子,只可惜是個殘廢。

“我與你父親素來有些交往,如今他出了事,我豈有不管不顧的道理?你只管放心,待我將手頭瑣務理清,定會再派兵去贖你爹娘回來。”

說罷不等沈瑯再開口,便讓人將他送出府去。

離開知州府,坐上馬車,沈瑯的臉色立即便冷了下來,這幾日他讓人往知州府裏送了不少好東西,傳回來的話卻語焉不詳。

金鳳兒覷著他徒然變壞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了聲:“哥兒?那宋明府的話是什麽意思?”

“那宋翰清的話不可信,”沈瑯咬了咬牙,“決不能在他這裏耗死,得找門路搭上海州知府。”

回去後,沈瑯立即變賣家中鋪面資財,分為三份,一份交由宋明府去贖人,一份悄悄托人送去海州知府那邊打點,最後一份則私下拿去買通了盤踞在海州的另一夥水匪,若前二者皆不能救他父母出來,那便舍重金讓這一批水匪前去劫人。

變賣資財時那些族親指著他鼻子便叫罵起來,說他太年輕,做事情太急躁,萬一這些銀子都打了水漂,到時候人財兩空,你要你老祖母怎麽活?

老太太這回倒什麽都沒有說,淚也早淌幹了,只呆呆地看著門外,祈盼著沈皓明能早日回來。

沈瑯知道那些銀子有可能打水漂,可若沈皓明與盧綃雲回不來,這些資財早晚也要被這些不懷好心的族親從他和老太太身上啃幹凈,與其便宜了這些人,倒不如全丟出去讓他盡全人事。

約莫又過了半月,兩邊明府那裏遲遲沒有消息,反倒是從他最後找的水匪那裏傳來口信,那匪頭說自己同另一個小匪頭找了由頭到那船寨上尋那幾個當家人吃酒,確實打聽出來那船寨裏關了好些肉票,他遠遠地看了眼,見到那地牢外竟有好些個官吏模樣的人看守著,這單子給再多銀子他們也不敢接,因此這單子不算他們故意毀約,原先給的定錢也不能退。

沈瑯聽見這話,心裏頓時便涼了一半。這些日子他四處求人,打聽得沈皓明原先交好的一位權宦因“廣收賄賂、賣官鬻爵”而倒臺,下在南牢裏,沈皓明此番前去金陵城,為的正是搭上另一位正得勢的權臣。

那權宦陡然倒臺,沈皓明原先的那些人脈全成了死脈。恰巧此時那宋翰清又被司諫秘密參了一本,說其為官不正,受所監臨財物,導致該地州府有很大的財務虧空,因此聖上便派遣監察禦史下到兩浙路巡按州縣,為的是查清此事真偽。

宋翰清朝中有人,早得到了消息,很是慌了兩天,這筆虧空並不是小數目,他一時半會的根本堵不上這道口子。

沈瑯猜測他大約正是因此,才將目光放在了恰好失勢的沈家上,自來官匪是一家,想必從一開始便是那宋翰清唆使水匪們綁人,為的就是一口吃掉沈家替他填上那窟窿。

至於那海州知府,那筆財物說不準路上便已被宋翰清的人扣下,又或是兩人一開始便通過氣了。

想通這些後,沈瑯心裏有了一個絕望的猜想——他的爹娘回不來了。

很快,這個猜想便應驗了。

那日,從知州府上送回來兩具已然發臭腐爛的屍首,沈府仆丁幾乎都被遣散,一時無人去告知沈瑯,因此那兩具屍首便就那般橫陳曝屍在沈府大門口。

老太太那日像是心有感應,突然站起讓婢子將自己扶至大門口,看到那副景象,老太太只慘叫了半聲,隨後便兩眼一翻倒了下去。

那兩具屍首上全是虐打的痕跡,口鼻、傷口處有肉蛆在不斷地翻湧進出,夫妻二人的十指甲片全都不翼而飛,盧綃雲的肚子被剖開,裏面的嬰孩被扯出來,還連著臍帶,像一個肉球般躺在她的心口處。

沈瑯很想也閉上眼癱倒過去,但是他的大腦很清醒,他記得自己當時無比麻木地處理著一切,可意識混沌的像是做了一場夢。

他全然忘記自己是怎麽叫人背老太太回房,延請郎中,又是怎麽將父母屍身收斂、辦妥了二人的身後事。

期間沈瑯還修書一封叫金鳳兒給自己的老師紀秋鴻送去。

紀秋鴻半年前偶染風寒,一開始只是咳嗽幾聲,誰知後來竟一病不起了。他們家裏早已備好了壽衣棺材,沈瑯原不想驚擾他,只因他同沈皓明先前也算是知交,又是他的老師,如今他父母亡故,也不能不去知會他一聲。

金鳳兒送完信回來,臉色不大好看:“紀老先生病得好重,他府上仆丁見我拿著哥兒的手信,忙接引我進去了,先生讀了信,一口血吐出來,大罵親人仆從竟一直瞞著他,然後又叫人扶他到案前,說要寫參本送上京去。他兒子便勸他,‘您早已丟了官身,誰還會接您的參本?’因這話,他兒子還吃了他一個嘴巴子。”

沈瑯面上沒什麽表情,即便那參本最終被遞上去了,宋翰清也總有法子把折子按下來。他原打聽到那禦史已到了蘇州地界,正要拜至他面前喊冤,卻聽聞那禦史早被宋翰清請到府上,日日酒宴笙歌,好不快活。

連他送去給禦史的血書一封,也被宋翰清的人送回到他府上,那小吏把血書丟進他懷裏,含笑傳話道:“我們官人說,這事說來也只怪你父親脾氣太倔,那匪頭不過是碰了你母親幾下,他便忍不了了,最後是活生生叫人給打死的,嘖,就是有錢也贖不回他這條命,你說說,和命比起來,那又算什麽大事呢?”

“對了,這宅子那日原是我們官人花錢買下的,官人可憐你痛失怙恃,發仁心讓你再住些時日,至於以後,還請郎君自己好好想想。”

“還有一句話,郎君若不願走,也還有條路,”那小吏道,“我家官人自來是個慈悲心腸的善人,官人膝下無子,若郎君願認官人做爹,這宋府以後還任由郎君住著,也是一舉兩得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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