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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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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柳煙帶著三千兩白銀和若幹賞賜回到柳府, 當夜便發起了熱。

這場病來得纏綿,斷斷續續,到月旬才好清。

因病情忌諱讓人得知, 恐得罪鎮國公府,柳煙嚴禁人聲張出去。

倒是病倒的第二日,鎮國公府的大管事來了, 這次禮數齊全、頗為恭敬, 言道昨日鎮國公夫人手下嬤嬤辦錯了事兒, 望柳娘子莫怪, 府上並無怠慢之意雲雲。

饒是柳相集這等趨炎附勢之輩也被鎮國公府的反覆無常弄怕了,客客氣氣地將人送走, 與柳煙道:

“日後對鎮國公府敬而遠之。”

柳煙想,不用他吩咐, 本就不會再往來了。

她若是再去鎮國公府, 以雪盡對她的依賴,遲早會引發她與至親間的矛盾,這並非她所樂見的局面。

鎮國公夫婦對柳府不假辭色,對雪盡是切實疼愛。

雪盡苦盡甘來, 不論鎮國公的潑天富貴, 光是至親的疼愛,就是自己命中沒有、餘生亦求而不得之物。

她沒有的,雪盡該有。她實在不該去攪局。

自此,待病好全了,柳煙逐漸開始適應沒有雪盡的日子。

雖說偶爾還會喊錯名字,但自己怔忪片刻便反應過來了, 私下倒是不打緊, 只消在外時多註意些別喚錯了便是。

柳煙本就是謹慎周全的性子, 除卻最開始,往後都做得極妥帖。

吳家老夫人近兩年都不怎麽外出了,最近卻一反常態,總親自帶柳煙出席大小宴會。

無他,柳煙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總要帶出來讓各家夫人相看一番。

游清縣主深居簡出,並不怎麽出門宴客。漸漸的,柳煙便也不會再擔憂——或者說期待——若是遇到雪盡、該如何自處這件事了。

柳相集官職在京中不怎麽打眼,但柳煙生就月貌花容,氣度嫻靜淡雅,才藝卓絕外還自幼掌家,實在難得,極合當家太太們的喜好。

幾次下來,柳府就有十來位媒婆登門。

柳懷湛私下把人選告知柳煙,問妹妹:“想嫁個怎樣的郎君?為兄為你打探一番。”

柳煙淡笑地與自己對弈,不甚在意:“自有父親與外祖母周全。”

又過陣子,柳煙去京外的明隱寺為母祈福,此次有柳懷湛一同,柳懷湛之友,新科狀元李沛因上山踏青同路,亦隨行。

明隱寺乃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廟,柳懷湛與柳煙道:“此處杏林開放時當真美不勝收,引得許多貴人來此。”

柳煙手中團扇輕搖:“哦?”

小沙彌以為這位嬌客不信,驕傲道:“貴人們是常來的,就在方才鎮國公府剛走哩。”

柳煙的團扇一停。

“是……鎮國公夫人還是?”

“鎮國公夫人和游清縣主都來了。”

柳煙默了默,清淺笑開,聲音輕柔柔的:

“看來,此處是極靈驗的了,可要誠心拜一拜。”

她於炎日下著出塵青衫,一顰一笑都動人,李沛看得目不轉睛,忽而猛地偏頭,耳朵尖紅了個徹底。

柳相集進了戶部不久,朝中出了樁大案,牽連不少人家。

正值動蕩時期,柳相集沒有貿然定下柳煙的婚事。且一家有女百家求,於是不疾不徐,頗為從容。

一陣風聲鶴唳過後,轉眼便到了中秋。

宮中有意一掃郁氣,此次中秋家宴,五品官員均可攜帶親眷入宮相賀,柳煙亦在此列。

聽到消息時,她心頭溢出隱秘的期冀。

中秋宴,鎮國公府定是要到場的罷。

與此同時。

鎮國公府主院裏,池雪盡正陪嚴氏看時新料子。

兩人說著話的模樣和尋常母女無甚區別了,池雪盡時不時還會發點小脾氣,嚴氏不僅不怒反而高興,覺得女兒總算不跟自己生疏了。

料子自然不是幾日後的中秋家宴上用,嚴氏頗為可惜道:

“這匹妝花緞來得晚,玉兔舉燈應景得很,怎的不早點送來?”

針線房的婆子連聲告罪,池雪盡莞爾道:

“中秋宴要穿的是娘親給我挑的,我本就偏愛花鳥裙,又有娘親心意,就算有這玉兔舉燈我也是不換的。”

池雪盡要哄人開心時從來無往不利,嚴氏被她哄得喜笑顏開,便忘了發落人了。

嚴氏憐愛她,不多時就放她回靈籟院早點歇下。

池雪盡從主院出來,在前後仆役簇擁下往靈籟院而去,琉璃燈暈黃的光浮動過她眉眼,分明是一副沈靜模樣。

水桂跟在她身旁瞧著,心下愈發恭謹。

這幾月來,縣主不僅將老爺夫人並長兄哄得熨帖,從前便對她百依百順,如今更是打心裏疼愛。府裏的事只要縣主開口,就沒有不順她意的。

下頭的人慣會看風向,自然也對縣主恭恭敬敬,即使有什麽心思也藏得好好的。偏偏縣主又以平日無趣之由拿來了管家之權——

拿到掌家之權時,縣主問她:

“水桂,你知道我心頭總記掛著甚麽事嗎?”

水桂說不知。

縣主看著院中郁郁蔥蔥的老梨樹:

“你說,那日是誰將靈籟院飯桌上的事說與夫人的呢?”

她聲音悅耳清甜,如淙淙泉水,卻讓水桂沁出遍身冷汗。

如今府中下人都被縣主敲打了遍,其它不論,靈籟院上下,包括她在內,早已唯縣主之命是從。

……

待到靈籟院中,眾人服侍伺候主子歇下。

燈熄了。

池雪盡不許人在房內守夜,此時主屋中只有她一人。

也就只有此時,她敢將藏在至深處的妄想拿出來些。

池雪盡輕輕念著離中秋宴的還有幾日,還剩三日,也只有三個數字,被她翻來覆去地念。聲輕輕的,細細的,只數給自己聽。直念得眼角沁淚浸進枕裏,才沈沈睡去。

中秋家宴,宮門大開。

池雪盡要隨嚴氏一同進宮,去主院時,嚴氏見到女兒額角竟有一截桃枝,極精妙的筆法,勾勒得活靈活現,那花從額角延伸至上挑眼尾,百媚千嬌。

嚴氏笑道:

“我兒今日要艷驚四座。”

待池雪盡到宴上,各位夫人果真看得眼前一亮。

這位游清縣主鮮少露面,今日得見,當真是雪膚花貌。那枝桃枝花瓣紛揚,更添嬌媚,應了那句“桃花人面”。

“縣主這妝容實在巧思,可是你創的?”

聽到這個問題時池雪盡正狀似無意地打量宴上,看來看去,卻尋不到想見的那人。

也是,鎮國公府品階高,在最前頭。而柳相集五品京官,早已是能入宮赴宴的最底層,柳家的位置該在最末端,想來已排出了宮殿。

今日離得這樣近,卻無緣一見嗎……

驟然被點到,池雪盡按捺下失落,瞧向問話的人。

那絕色少女與長公主謝桐同坐一案,方才本是各家老夫人在說話,她一說話大家都不說了,唯有謝桐道了句:“偏你看到甚麽都好奇。”

語氣滿是縱容寵溺,全無怪罪之意。

少女嗔道:“我瞧好玩,想學一學呢。”

嚴氏輕聲提點池雪盡:“是章三娘。”

原是她。

章三娘章予晚的事跡,京中可謂無人不知了。和她與謝桐的親密一同流傳開的,還有那些不便宣之於口的隱秘猜測。

面對章予晚,池雪盡心下一動,款款笑道:“章三娘有所不知,我從前額上有胎記,便用這妝遮上一遮,自己心頭好過些。”

她說起舊事神態大方,嚴氏又在身側,無人此時不懂事地面露鄙夷,都做出聆聽模樣。

池雪盡指尖輕拂過桃枝。

“此妝名喚完玉妝,說起來並非我創。”

章予晚好奇道:“那是?”

“我與柳娘子有不俗的緣分,這妝從前亦是她為我畫的。”

“柳娘子……噢,我知曉她,前幾日她在宴上寫了首不俗的詞,流傳出去引得書生們讚不絕口,很有才氣呢。”章予晚恍然對上了號,看向謝桐,“說起來,我還未見過這位柳娘子。”

謝桐眸光掠過池雪盡,似是看透她所想,卻未說甚麽,只微微笑吩咐宮婢:

“去請柳娘子來。”

宮婢束手往殿後去了,池雪盡與章予晚說著話,盡量做出毫無異常的模樣,唯獨心下發緊,耳朵也支起來。

等聽到聲線熟悉的“見過長公主殿下”,方覺一顆心早便高高懸起。

謝桐道:“免禮。”

章予晚趁機將人打量一遍,唇邊蘊起甜笑:“真是不俗,難怪能創出完玉妝。”

完玉妝?

聽到久未有人提過的這個詞,柳煙楞了瞬。

她眼睫擡起,視線裏花團錦簇,最鮮亮的那朵頂著她無比熟悉的半截桃枝。

霎時間所有聲音都遠去,其餘人盡數褪為水墨,柳煙只能看到池雪盡一人。

腦海中唯有池雪盡的那雙似訴說了千言萬語的眼,於是千言萬語入了心,其他都成了陪襯。

這幾旬,看來她已適應了鎮國公府的日子,早時的消瘦已不見蹤影,如今端的是靡顏膩理,神態自若,水眸暗含點點星子,處處是貴女風範。

她身上幾乎再也尋不到“雪盡”的影子,因而顯得有些陌生,便連她看來的眼神,都不再是熟悉的炙熱真誠,如一汪清冽卻望不到底的泉,似是有情,又像無情。

柳煙被那雙眼看得回了神,意識到章三娘在與她說話,道:

“雕蟲小技,當不得甚麽誇讚。”

章予晚的視線在她和池雪盡裏轉了圈:

“如今縣主可不需桃枝遮掩胎記,仍畫了完玉妝來宴上見你,可見還記掛著你們的情誼呢。”

“……”

池雪盡心下惱章三娘將自己的意圖誤打誤撞透了個底朝天,耳尖熱起來了,笑道:

“素聞章三娘最會打趣人,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柳煙也輕言慢語:“妝容可為女子增色,何談需不需的呢?便如章三娘如此靈動,合該畫尾小魚在鬢邊眼尾。”

“當真?”

章三娘果然起了興致,伸手攀了下謝桐的大袖衫:“姐姐……”

謝桐拿她沒轍,笑得無奈:

“便勞柳娘子為她畫尾小魚了,否則她要鬧本宮一晚上。”



池雪盡放在桌下的手驀地攥進掌心。

柳煙……要給她以外的人畫完玉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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