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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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餐桌上的魚涼了,無人動筷。朱崇山提起筷子,夾了魚腹的嫩肉,放在吳芳的碗裏。吳芳站起了身,瞪著朱崇山,吼道,“還不願意告訴我是嗎?這麽多年了!你是不是看我生不出孩子故意折磨我?”

“你先坐下,別動怒。醫生說了,你現在血壓高,情緒不穩定容易傷身子。” 朱崇山拉過吳芳,安撫道。

吳芳甩開丈夫的手,坐在沙發上哭了起來。朱崇山越是對她好,她越是內疚,也越是生氣。二十年前就查出來了,兩人遲遲生不出孩子是因為她的問題。多少個日夜,她都在夢中哭醒,對朱崇山說“要不咱兩離吧,離了你還能找別人生,” 朱崇山都拒絕了。對外一律說,他們兩口子年輕時就決定丁克,雖然小區裏也有不少閑言碎語飄進朱崇山的耳朵裏,他都只是笑笑,回到家對吳芳說 “無需在意,日子兩個人過得好就行。”

把妻子哄睡後,朱崇山下樓想抽根煙。站在花壇旁邊,他把煙夾在指縫間,拿出打火機,又闔了上去。今年體檢的時候,肺查出了點問題,沒到肺癌這麽嚴重,但也是需要註意了。他是個惜命的人,想想還是把煙放回了口袋裏。

今天孫耀明的來訪,他始料未及。本以為事情已經過去十年了,他也是半截入土的人,怎麽也不能再找到他的頭上。但許勝文死了,秦墨也死了,甚至連帶著田禾眾也死了,他的雙手開始顫抖起來,再次打開了打火機,不管不顧地點了根新煙,一口接著一口地抽了起來。

時間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註意到季宇。那個小巧、稚氣、像瓷娃娃一般的臉龐,的確讓人難忘。第一次見到季宇的時候,是在田禾眾的體育課上,少年的臉白裏透紅,在陽光下肆意地奔跑著,他在操場邊看得入了神。季宇和另外兩個女孩子跑到他跟前,大聲地說著“校長好”,他的眼睛裏只看到那個男孩,對了,當時他還不知道他叫季宇。

翻看了田禾眾的課表,他知道了季宇所在的班級是四年六班。此後,他便有意無意地出現在四年六班的後門,負責該班的老師看見他的駐足,上課總會格外地賣力。他發現季宇的語文很好,但數學很糟糕,還發現季宇似乎很受女生們歡迎,而同班的男生對他不太待見。

他總覺得季宇吃少了,身子骨太瘦。他還發現季宇的父母原來就在關山小學門口擺早餐檔,賣的是夾蛋的拉腸,他也買過兩次,味道不錯。但那兩次都沒看見季宇在那裏,聽說他好像還有個姐姐,在六中上初一。

朱崇山知道吳芳無法懷孕,但他不敢告訴妻子,有問題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剛參加工作的一次體檢,他就查出他的睪丸酮濃度過低,無法生育。結婚以後,妻子和他一起去醫院體檢過兩次,每次都是他去醫院拿的報告,在回家之前把妻子的那份和他準備好的那份對調,告訴妻子,是她卵巢的問題導致的無法生育,但是沒有關系,他不嫌棄她,因為哪怕換一個女人也是一樣,日子還是照樣的過。妻子在他的懷裏泣不成聲,甚至一度有了自殺的傾向,他也不是不心疼,但他真的無法開口,既然謊已經說了,那就想辦法圓下去吧。

妻子在家裏鬧得越兇,越難過,他就越想見到季宇。他在夢裏都想摸摸季宇那白嫩的小臉蛋,把他抱在腿上,兩人好好聊會天。但他不能那麽做,學校裏的人太多了,到處都是眼睛,他害怕自己的心思暴露,他還是校長呢,怎麽能有那些不堪的思想。

人的欲望就是這樣,越是壓抑,燒得越旺。終於輪到了他值班的那周,他在教師辦公樓等到最後一個人離開他才能走,但他等來的卻是很少與之單獨聊天的田禾眾。

田禾眾垂著頭走進校長室,說遇到了難處,希望能預支下面半年的工資。朱崇山聽了嚇了一跳,半年的工資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問他到底怎麽了。田禾眾支支吾吾地磨蹭半天,最後才說,其實是借了高利貸的賭債,還不上了,怕人來家裏砸。

沈默了半天過後,朱崇山說,“學校是不可能預支給你這筆錢的。我們出去的每一筆錢,都要寫明緣由。但我可以私人借給你。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田禾眾趕忙點頭,像街邊快要餓死的鬼,說只要能拿到錢,什麽條件他都答應。

“你上課的時候,把四年六班的季宇帶到我辦公室。如果他問,你就說你有事找他。” 朱崇山笑道。

田禾眾看著朱崇山的臉,表情陰晴不定。朱崇山說,“這是讓我幫你的唯一條件,你就把人帶過來就好。”

田禾眾答應了下來,臨走時他說,“也是,季宇是男孩子,吃不了什麽虧。”

第二天下午的體育課,田禾眾拉著季宇如約出現在朱崇山的辦公室裏。季宇揚著小臉,又叫了聲“校長好”,沒有參雜著其他學生的聲音,朱崇山聽起來尤其順耳,示意讓田禾眾出去時把門給帶上。

一開始的時候,季宇是很乖的。朱崇山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給他講著文言文裏的故事。男孩濃密的睫毛一上一下地眨著,朱崇山覺得比蝴蝶的翅膀還要好看。他將手伸進季宇的褲襠裏,男孩也不叫喚,只是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問這是什麽意思。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渴望變多了,季宇開始害怕起來,甚至在校園裏遇見他,都躲著走。朱崇山開始變得焦躁,他對季宇下令道,“你爸爸媽媽不是在我們學校門口擺攤做拉腸嗎?你要是不和朱校長我一起玩,我就讓城管叔叔把他們都攆走哦,這樣爸爸媽媽賺不著錢,一定會怨恨你哦。” 季宇才又乖了下來,有時是體育課,有時是中午下課後,至少都會去他辦公室坐上一小會,當然都是等到朱崇山的辦公室裏沒人的時候,他才會出現。

朱崇山以為只要保持這樣的距離和接觸,他內心的躁動都會得到滿足,但他顯然忘了,小學生還有一個漫長的暑假。季宇出事的那一周,妻子又不斷地在家裏哭訴,他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出來,第一次對著妻子大吼起來。在爭吵之中,他奪門而出,走在路上突然看到了多日未見的季宇,男孩的身邊還站著個比他高一個半頭的女孩,兩人手拉著手,提著菜往朱崇山來時相反的方向走去。

朱崇山跟在季家姐弟身後,他發現一個暑假不見,季宇長高了,似乎還有了點男子氣。他不習慣看到這樣的季宇,他覺得心慌,走了大約十來分鐘,他看見季家姐弟進了一個紅磚房,原來那是他們的家。

此後的幾天,他無論早上還是下午,都會找時間在紅磚房前的小巷裏轉悠一會。他盼望著能和季宇相遇,招手告訴他,自己有多想念他。終於,他看到了季宇一個人走出屋子,他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把男孩拉進了巷子深處。

季宇瞪著驚恐的眼睛看著他,他摸著季宇的小臉,說,“明天下午三點,和朱校長在辦公室裏一起玩,好不好?“

季宇瘋狂地搖著頭,朱崇山陰下臉來,說,”你姐姐在六中讀書吧,我和六中的校長很熟哦,如果你不來找我玩,你姐姐在六中可能會讀不下去了哦。“

季宇漂亮的眼睛裏流出了淚水,他幫男孩把眼淚擦去,兩人勾了勾手指,男孩答應準時赴約。

朱崇山從來都沒有這樣高興過。他覺得他的青春被季宇帶了回來,仿佛年輕了二十歲。他無比期待和季宇的再次玩耍,甚至開始思考應不應該來些新花樣。

可是事情並不是如他想象中那樣發展。季宇的確是如約出現了,但當他招著手對男孩說,“你站在那幹什麽,快過來朱校長這裏。大夏天的穿個外套多熱啊,我幫你脫了吧”,男孩突然尖叫了起來,大罵著朱崇山 “你這個老變態!”

陌生的言語從男孩的嘴裏蹦出,朱崇山覺得他心中的聖潔被玷汙了。季宇怎麽能這樣說他呢?他這麽喜歡他,這麽愛他,難道季宇感受不到嗎?

朱崇山的手往季宇的脖子上掐去,十歲的男孩拼盡全身力氣掰開他的手指,他看見男孩的眼睛又開始流淚,有過那麽一瞬間的不忍心,但就是那一瞬間,男孩掙脫開他的手,逃出了朱崇山的辦公室。

季宇往那棟還未完工的教學樓玩命地奔跑,朱崇山跟在後面,伸手去抓他,但只扯下了他身上的校服外套。暑假的校園裏安靜得只有知了在樹上尖叫,朱崇山知道那天施工隊也停了工,因為太熱,沒人願意出門。

他隨著季宇的腳步跑上了教學樓,鋼筋和水泥板到處都是,男孩還在發瘋地往前跑著,似乎停不下來。他們一前一後跑到了最高層的露臺邊上,男孩對著他大叫著“你不要過來!” 他感到心好痛,他對男孩說“季宇,乖,到朱校長這裏來”,男孩步步後退,大喊道,“如果你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朱崇山急紅了眼,他的思緒亂成一團,他越往前,季宇就越後退,直到他聽見季宇撕心裂肺地指著他的臉說,“我要把你讓我做的事情全告訴給爸爸媽媽,姐姐也會保護我,我不會再被你控制了!” 朱崇山下意識地往前一步,輕輕一推,他看見他的聖潔無盡地墜落了下去,在地上開出一朵猙獰的、艷紅色的花。

朱崇山跌坐在水泥地面上,但很快他反應了過來,拍了拍自己的臉,爬了起來。他必須立即離開現場,他的手上還拿著季宇的校服外套,他看見食堂門口停著一輛帶著菜籃的單車,想也不想,就把外套塞進了菜籃底部。他回到辦公室,拿上了家裏的鑰匙,從學校後門奔跑著回了家。

沒有人知道這一切,他今天沒有去過關山小學,他也不認識什麽季宇。朱崇山坐在沙發上,對著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妻子進門,看見他蒼白的臉色,問,“你這是怎麽了?”

還沒來得及答話,家裏的電話鈴驟響,朱崇山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警方這麽快就找來了嗎?不會的,他跑出學校的時候沒有看見其他人。

“餵?”朱崇山拿起話筒。

“是朱校長嗎?”對面傳來教導主任許勝文的聲音。

“是我。什麽事?”朱崇山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很平靜。

“朱校長,你是剛回到家吧?”

朱崇山胸口一緊,他的大腿開始發麻,原來還是被看見了。

“朱校長,你不用緊張。除了我,沒人看見。那個孩子的屍體已經被保安發現了,警方的人在來學校的路上。你只要答應我說的話,我保證這件事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

“你想要什麽?”

對面輕輕笑了起來, “我要的難道你不知道嗎?你放心,我不貪心。我只要你退下來以後,把我推上你的位置,同時把重點班買入名額的決定權給我就可以了。不過分吧?”

“你想怎麽做?”

“很簡單。你不是把什麽東西放進了給食堂供菜的菜商車籃裏嗎?就告訴警方是那個男孩推的人就好了。”

“這不可行吧,萬一有其他人... …”

“其他的事情就讓我來解決。你只要準備好錢就行。一會學校後門見。”

“你為什麽要做這些?”

“如果不幫你的話,我也沒機會升上去吧。前面排著這麽多號人,等到啥時候是個頭。你說對不對?”

朱崇山放下電話,妻子走了過來,問發生了什麽事。

他把手放在妻子的肩上,說,“有事,但不是大事,都會解決的。”說完,他進屋洗了個冷水澡,換了身衣服,再次往關山小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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