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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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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北郊的森林公園,孫耀明記憶中只與父親孫榮軍在高一時來過一次。那年他剛進入高中,由於看不慣班裏一些官二代耀虎揚威的做派,他出手傷了人。明明是對方先動的手,但在全校師生面前,校長只通報了他的名字。他很是郁悶,有過再也不想去學校的念頭,直到父親出任務回來,聽母親說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三天不吃飯,才踹開了他的房門,下令式地說道現在立馬收拾裝備,準備上山。

孫榮軍說的上山,其實也就是是森林公園海拔不到四百米高的後山。那時候市領導放話,要將北江的森林公園建成全國一級自然保護區,但不知道是不是維護不到位的緣故,連二級的招牌也是等了五年才發放下來。孫耀明和父親去的時候,正值森林公園剛開放的階段,在宣傳手段屈指可數的年代,同時間前往該地的市民並不多。孫耀明還記得,父親氣喘籲籲地跟在他的身後,讓他爬得慢一點,等等他那個老頭子。他還笑道“爸,你該鍛煉了,啤酒肚該減減了。” 是不是那時開始,父親已經病了,只是他從來未曾留意過?

山頂霧蒙蒙的,和孫耀明十年後今天看見的不一樣。父親站在遼闊的山頂,指著看不見的遠方對他說 “耀明啊,人生的路就像這山頂上的霧一樣,不總是一片敞亮的。被誤解,被懷疑,是常有的事。懂你的人,自然不必解釋。不懂你的人,再解釋也沒用。你在這霧裏行走,難免會覺得孤立無援,但你再堅持一下,霧就都散了。” 孫耀明蹲坐在山石上,風沙吹了過來,他放聲地大哭了起來。

“孫隊,走這邊。” 梁法醫朝孫耀明的方向喊話,擡起了手,指了指往北的方向。

孫耀明意會地朝他看去,思緒收了回來。雨後的森林公園,山路上格外泥濘。孫耀明看了看鞋底的泥,知道回家又得洗了。

“誰發現的屍體?” 孫耀明問道。

“爬山的游客發現的,夫妻兩人。說住在附近,今天過來爬山。下到南坡看見屍體露出來的一只手,嚇得不輕。” 李燃道。

“劉浩人呢?通知了沒?”

“浩子還在過來的路上。應該是在家裏睡過去了,剛醒。” 梁法醫道。

孫耀明拍了拍梁法醫的肩,說,“今天屍檢完後,你和李燃先回家休息,這裏交給我和劉浩。這兩天我看你們的臉色不好,該緩緩。”

梁法醫的心底湧上一陣暖意,他知道平日裏孫隊在查案上說一不二,但桌面的日歷都記著他們每個人加班的時間,唯獨沒有把他自己加班的日子給算進去。梁法醫應了一聲,說你們昨天電話裏說懷疑秦墨的資金來路不明,是怎麽回事?

“不僅僅是我們懷疑,他合夥人都懷疑,主動說的。現在人死了,也沒什麽好瞞的了。秦墨 1996 年以前處理過的案子可不多,我們再翻一遍,定能挖出個前因後果。” 孫耀明一個跨步,蹬上面前的土丘,看見不遠處的松樹林間,已用黃色警戒線圍了起來。

森林公園的負責人姓蔡,看上去文質彬彬,戴著副厚重的眼鏡,謹小慎微地站在警戒線外,嘴裏念著阿彌陀佛。

“你是蔡園長?” 孫耀明站在蔡園長面前,比對方高了一個頭。

蔡園長彎了彎身子,怯生生地說道,“你們能不能讓人把那個屍體移開,太晦氣了。我們這是國家二級自然保護區,出這樣的事情,影響我們的聲譽。”

“蔡園長,現在是聲譽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孫耀明正色道,“這園區是二十四小時都可以進入,對嗎?”

蔡園長撇了撇嘴,說道,“正門在主幹道上,晚上七點以後會閉園。但整座山那麽大,你們也看見了,從小道選條山路走上來,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們先去看一下死者。蔡園長,你先別走,我還有話要問。” 孫耀明指示道。

蔡園長的臉皺得比醬茄子還難看,孫耀明回頭瞪了他一眼,他哆哆嗦嗦地靠在松樹上,看著孫耀明他們繞過了警戒線。

死者是男性,目測身高一米七,顱頂有不少白發,年齡大約在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屍體表層皮膚出現黑色斑紋,頸部有六個形狀類似的坑洞,從裏面不斷鉆出白色的蛆。死者上身穿著一件發黑的白襯衫,下身是普通的西褲和皮鞋,均已出現不同程度的腐爛。

李燃戴上手套,走到屍體面前蹲了下來,說,“這是頸部的動脈都被戳穿了?真狠。”

“查到死者的身份嗎?” 孫耀明問道。

梁法醫搖了搖頭,說, “死者身上沒有能證明身份的物件。我剛把屍體的正面照片傳給伍駿航了,讓他對著數據庫查。”

屍體周圍的土質松軟,大概是昨天的雨水沖刷過後,土層松動,屍體才暴露了出來。森林公園的後山南坡陡峭,沒有直接通往陳屍處的人工路徑,但兇手仍舊選擇此處拋屍,恐怕不是第一次來到案發現場。

孫耀明走至一對穿著登山服的夫妻身邊,解釋了自己的身份,問是否方便做個筆錄。

夫妻兩看起來倒是比蔡園長鎮定許多。丈夫介紹自己姓欒,是香港人士,妻隨夫姓,兩人是因為父輩在北江市有置業,打算著這個冬天過來旅游,順便探訪故人。他們住的地方離森林公園僅十分鐘車程,今天光顧著拍晚霞了,下山晚了一小時,想著南坡雖陡,但下山更快,就走了個捷徑。哪成想妻子沒註意腳下,摔了一跤,絆倒她的正是屍體露出來的那只手。兩人屁滾尿流地下了山,找到工作人員才報了警。

“你們這個禮拜都有上山嗎?” 孫耀明問。

“隔天就過來。我們喜歡登山,覺得這裏的空氣新鮮,走一走人的心情都開闊了。” 夫妻兩答道。

“這些天就沒看見可疑的人在山上活動?”

夫妻兩同時搖頭。孫耀明要求隨行的警員記錄下兩人的護照號和電話,以便聯系。天空中響起一聲驚雷,滾滾的雲層背後,孫耀明又想起了父親說的那句話,但深重的霧氣真的會如願散去嗎?

頭頂一陣閃光,孫耀明瞇起了眼睛。李燃指著眾人上風向的位置喊道:“拍什麽拍!誰在那裏拍!” 孫耀明定睛一看,那人舉著個相機,穿著白 T-shirt, 不是林佰儒還能是誰?

孫耀明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想把林佰儒的相機搶過來,對方似乎早有防範,大聲喊道,“刑警打人就不對了,我們做記者的,要給群眾還原真相,對吧,孫隊長?”

孫耀明站定了腳步,對著現場的警員喊道,“誰把這家夥叫過來的!是不想在警隊呆了嗎!”

“不是他們。我有自己的渠道。孫隊長,可別胡亂冤枉你的下屬。” 林佰儒不緊不慢地說。

“把相機給我。這個案子我們剛接觸,警方現在壓力夠大了,我希望林記者配合我們的工作。” 孫耀明壓抑著騰升的怒氣。

林佰儒把相機收好,放回了包裏,說道,“孫隊長,我們做個交易怎麽樣。”

“誰要和你做交易!” 李燃跑了過來,剛才的閃光燈刺得他雙眼都快瞎了,恨不得一拳打在眼前這位大記者的臉上。

孫耀明攔住李燃,耐著性子說,“什麽交易,你說。”

林佰儒拍了拍相機包,說道,“這個案子我暫時不報,但與此同時,你們要把秦墨和眼前這位死者兩個案件的最新進展告知於我。”

“你為什麽對這兩個案子這麽感興趣?” 孫耀明疑道。

“秦墨案件的社會關註度高,如果能再做一版頭條,我明年晉升組長的希望才會更大。眼前的這個案子嘛,和這個國家二級自然保護區挺相稱,這種新聞市民們最喜歡看。” 林佰儒說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不差地落進了蔡園長的耳朵裏。蔡園長急急走了過來,苦求道,“這位記者朋友,我不管誰讓你來的,但這事千萬別往大了報,要不然咱們這森林公園本來就連年虧損,如果再報出這樣的事情,估計更沒人來了!”

“那就要看孫隊長的意思了。” 林佰儒玩味似地看著孫耀明。

孫耀明討厭這種被人拿捏在手裏的感覺,但眼下當務之急,是按住林佰儒發稿的心思。這已經是兩個月內第四具屍體了,明天上午局裏會有怎樣的狂風暴雨還不得知。此處人多,硬把林佰儒的相機搶過來也不是辦法,權宜之下,孫耀明暫且答應了林佰儒的提議,說道,“我不可能告訴你案情的進展,這種做法與規定背道而馳。但你可以問我問題,我可以回答‘是’與‘否’。”

“沒想到孫隊長也會玩文字游戲。” 林佰儒笑道,“行,報道我先不發,一會你們現場勘查完了,我在警車那邊等你。”

看著林佰儒離開的背影,李燃低聲道,“孫隊,你不會真要配合那個記者吧?”

孫耀明神秘一笑,“怎麽可能。你讓劉浩一會先別過來。讓他繞到林佰儒身後,來個出其不意,把他的相機給我想辦法搶過來,再將人送回《北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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