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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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林佰儒永遠也不可能否認,是邵鴻把季陽帶進了他的生活。

他和邵鴻的相熟是情理之中。兩人是同班同學,一樣喜歡著攝影,一樣沒事就聊著周星馳的電影,一樣做著成名以後海吃胡喝的春秋大夢。邵鴻雖是高一,但讀書晚,比同屆的人大了至少一歲,面相也更為成熟。班裏的同學喜歡和他搭話,沒事找他幫點小忙,他也是樂意之至。

聽說邵鴻的父親走得早。出事時正在山西下礦,礦坑發生了坍塌,挖了三天,人是找到了,但臉早被碎石砸沒了。母親則是賣菜的,林佰儒和他一起騎車回家時,會經過菜場,有時邵鴻會停下車,讓他先走,說自己得進去幫他媽收拾攤檔,怕母親一個人站了一天,腰會太累。

很多次的不經意間,林佰儒都聽邵鴻提起過季陽,準確的說是季家姐弟。他總叫季陽“小太陽”,一開始林佰儒還以為季陽至少比他們小了七、八歲,但第一次在小公園見到時才發現,對方竟然和他們在同一所中學,只不過她上的是初中部,和他們不在一棟教學樓。

初見季陽時,林佰儒對這個瘦了吧唧的女生毫無好感。在他心裏,美女應該是像紫霞仙子那樣的人,眉目如畫,白衣紅唇,而季陽恰好相反,瘦得前胸貼著後背,小臉比猴腮還尖,關鍵是眼睛裏的冷,對不上她的年紀。但邵鴻不怕這種冷。有時候他會繞道到小公園,對著正在跑步的季陽喊道,“小太陽,給你們家拿點菜。” 季陽抹著額頭上的汗朝他們走來,見了很多次以後,林佰儒突然發現,彩色的晚霞下面,季家女兒長得也不是那麽難看。

邵鴻喜歡跑電影院,林佰儒也喜歡。但電影票貴,林佰儒知道邵鴻每次為了能夠第一時間看到新上映的電影,都會在周末和他媽一起擺攤賣菜,甚至還賣餛飩皮,多賺的錢就會馬上去買電影票,邀上林佰儒一起看。

林佰儒的家也是單親,但不一樣的是,母親是因為父親窮而離的婚,之後就再也沒回來看過他們父子兩。好在父親最後在關山小學找到了一個廚師的職位,父子兩不至於餓死街頭。林佰儒討厭父親的啤酒肚和不上進,但他知道成年以前的自己,還得靠著這個男人,才能勉強長大。

和邵鴻往電影院跑的日子,是林佰儒想忘又忘不掉的回憶。每場電影開始之前,他們都會提前二十分鐘到場,搶占影廳裏最中心的位置,從片頭到片尾的演員名單,分秒不差地看完,每次都意猶未盡。不知道從哪部電影開始,林佰儒發現有時候季陽會出現在同一場電影的最後一排,但往往總是她一個人。散場時如果見到季陽,邵鴻總會問,“小太陽,你怎麽在這裏?季宇呢?”

“他和我媽出攤了。” 少女不冷不熱地答著,細長的馬尾高傲地紮在頭頂,下巴也是輕輕仰著。

太傲了。林佰儒曾經這樣想,現在也是這樣想。

他知道邵鴻和季陽的家裏離得近,有時還看見她坐在他的單車後座上,季陽的手緊緊地環著邵鴻的腰,臉上好像還有些少女的嬌羞。但快到校門口時,季陽總會率先跳下單車,一臉冷漠地道謝,自顧自地走進學校裏。

他曾經問過邵鴻,就這樣一個人,比冰塊還冷,你怎麽還喊她“小太陽”?

邵鴻一邊踩下腳撐,一邊傻笑著說,你不懂,她人很好,就是有些害羞。

因為這句話,林佰儒真正開始註意起季陽,那個馬尾辮高高的季家女兒。

記得有一年國慶,林佰儒的父親破天荒地抱了臺老舊的 VCD 機回家,說是留洋的朋友送的。林佰儒開心壞了,趁著父親出門打牌的功夫,叫了邵鴻來家裏一起看碟,還提了一嘴,如果季陽想來,也可以。但哪知盼著等著,只有邵鴻一個人來。林佰儒忍不住問道,“你的‘小太陽’呢?” 邵鴻不以為意,說季陽對周星馳不感興趣,要有成龍的電影她才想來。林佰儒心裏堵得慌,片子也看得是索然無味,要知道在十年前,有 VCD 機的家庭可不多,這人怎麽還挑呢。但心裏想著嘴上也不能說出來,等到了第二次,林佰儒把成龍的電影也一並租了,季陽才出現在他家門口,只不過一起來的還有季宇。

其實林佰儒見過季宇的次數不算多,但的確叫人印象深刻。季宇長了一張比女孩還精致的臉,以至於林佰儒第一次見到他時還以為是個剪著平頭的小姑娘。季宇和他姐的個性大相徑庭,如果說季陽是夏日裏的冰霜,那季宇就是冬日裏的暖陽,雖然小臉白凈得和紙一樣,但笑起來可比他姐溫柔多了,眼睛裏都是星星。林佰儒看得出,無論是季陽還是邵鴻,都很護著季宇那個弟弟。他在廚房幫三人熱茶時,瞥見他們坐在沙發上簇擁在一起,看著電影裏的畫面合不攏嘴,他忽然覺得有些紮眼,好像他才是家裏的外人。

林佰儒記得很清楚,季宇出事的時間是暑假最後一個禮拜。那天天氣很熱,毒辣的太陽烤著行人身上的每一片皮膚,林佰儒的心情卻比鳥兒還樂。他拿著《逃學威龍》的光碟,一路小跑著往菜市場去,他知道在那裏也許能找到正在檔口吆喝的邵鴻,想拉上他一塊看。

檔口處站著的是邵鴻的母親,女人正大汗淋漓地提著一紮菜,往稱上放,手腳麻利地收了錢,招呼著來往的顧客。她看見林佰儒站在攤前,知道是來找邵鴻的,說他去關山小學收賬了,還沒回來。林佰儒拿著光碟,走出菜場,站在大太陽底下百無聊賴,只得悻悻地騎上單車準備先回家去。

只是車騎到關山小學前門,路就被擋了。不明所以的他只能推著車順著人流走,他伸長了脖子往裏看,卻什麽也看不見。熙熙攘攘的人群裏有聲音在喊“有人墜樓了”,林佰儒的心沒來由的忐忑起來,想擠到前面看個究竟,但警方的人很快走了出來,驅趕著圍觀的群眾,他調轉了車頭,往關山小學的後門騎去。

林佰儒的車騎的飛快,直到看見邵鴻站在後門的小街上,他才放松下來。他叫了邵鴻的名字,對方沒有聽見。他走上前拍了邵鴻一肩膀,對方像是被嚇了一跳,林佰儒也楞住了。邵鴻的臉上滿是猙獰的憤怒,那種表情他從來沒有見到過。

“是你啊。” 邵鴻神色尷尬,眼睛沒有看他。

“你怎麽在這?” 林佰儒問。

“過來收賬,但錢沒拿著。” 邵鴻推著車往前走。

林佰儒一時語塞,只好晃了晃手裏的光碟,說找了大半天總算把碟找來了,要不要一起看?

邵鴻騎上了車,頭也不回地說道 “你自己看吧,我有事先走了”。留下林佰儒孤獨地站在原地。

也許是承不住太陽的熱烈,還沒走進家門,天上就下起了雨。那場雨又急又大,林佰儒隨意地把車丟在了樓底,一個箭步沖進了樓道裏。悶著聲開門進了屋,也沒想著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下,憋著一股氣,反手將光碟塞進了 VCD 機裏。電影裏的對白很是逗笑,但他笑不出來,邵鴻的態度讓他覺得陌生,關山小學又似乎發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他覺得腦袋笨重得擡不起來,在沙發上兀自睡了過去。

林佰儒是在第二天的《北江日報》上看到的新聞。圖片裏的人都被打了碼,但當看見新聞裏死者的姓氏,他套上鞋飛奔了出去。姓季的人不多,希望不要是他認識的那一戶。但人的第六感往往準的可怕,他跑到第一次看見季陽的小公園,那裏沒有人。沿著記憶中的路,他摸到了季家門口的小巷,看見數家媒體堵在紅磚房前,他還看見對角的陰影裏,邵鴻僵直著身子站在那裏。

他想出聲叫住邵鴻,問一問到底是怎麽回事,但邵鴻面無表情地離開了他的視線,消失在對面小巷的盡頭。林佰儒有點急了,他追了上去,但來回在巷子裏瘋狂尋找過後,邵鴻還是不見蹤跡。林佰儒又往菜市場奔去,但檔口前空無一人。他開始後悔,後悔昨天為什麽沒有拉住邵鴻問個清楚。

往後的一個禮拜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著季宇的死,有人說是孩子貪玩,跑到沒有施工完成的教學樓上玩耍,失足跌落,也有人說是那地方以前是墳場,挖了地基動了煞氣,野鬼給孩子下了咒,要索命。但林佰儒明白那些人定是胡謅,季宇乖巧又膽小,絕不可能會一個人在烈日底下,跑到那麽高的地方,再摔落下來。

邵鴻連著一個禮拜沒去學校,一開始老師說他病了,需要在家休養。但過了幾日,林佰儒聽見同班的同學說,邵鴻被警方帶走了,說是刑事審問。坐在教室裏的林佰儒覺得心裏的一個小角塌了,有同學還走到他的跟前,不罷休地問道 “佰儒,你不是和邵鴻最要好嗎?他到底有沒有殺人?” 林佰儒下時將課桌掀翻了,走了出去。

邵鴻不可能殺人。林佰儒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他想去找他,但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又想起了季陽,但數次走到季家門前又退了回來。他還去市圖書館查閱過失殺人的刑罰條例,上面寫著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查這些,只是覺得至少能讓自己有點事做,不至於胡思亂想。

但就像那烈日後的大雨,老天總喜歡反著來。一個月後,邵鴻以殺人犯的身份出現在了報紙上,還是頭版頭條。林佰儒眼前一黑,他的世界徹底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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