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如果青春非得加個標簽，校運會當屬其中之一。看著紅白跑道上拼盡全力的面龐，趙麗麗坐在觀眾席上長籲短嘆。秋季的太陽不算烈，但在學生們此起彼伏的加油聲中，陽光灑在身上也變得熾熱起來，趙麗麗側著頭，問一旁的項雪說，“你有沒有覺得我們老了？”

項雪將腰間的校服外套扯下，走下臺階，在跑道邊上做起了熱身運動。深蹲踢腿，活動腳腕關節，徐小星和姚彤彤舉著啦啦隊充氣棒小跑過來，大聲喊著 “項老師第一！項老師加油！” 趙麗麗看看表，原來是教師組的八百米長跑比賽要開始了，趕忙也跟著下到跑道邊，賣力地喊了起來。

發令員一聲槍響，項雪邁開大步沖了出去。她的步子不急不緩，從趙麗麗的位置看過去，第一個四百米即將結束，她還處於最後一名。學生們更用勁地叫了起來，其中項雪的名字呼聲最高。趙麗麗和徐小星擔憂地緊緊抓著手，只見幾乎是在進入第二個四百米的同時，項雪陡然提高了步頻，前面的三位教師選手已然出現氣喘之勢，但項老師面不改色，以之前一點五倍的速度開始飛奔，在最後的一百米更是以接近短跑沖刺的速度邁過終點線，觀眾席上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項老師意思似的點了個頭，毫無疑問取得八百米比賽第一。

“太牛了項雪！我都以為你要跑不完了！你這是厚積薄發呀！” 趙麗麗手舞足蹈地給項雪遞去毛巾和水杯。項老師只把毛巾接了過去，說水等一會再喝，剛跑完的時候快速灌水容易導致胃痙攣。另外三位教師選手也走了過來紛紛祝賀，項雪客套地和他們聊了幾句，獨自走進角落裏。

自從上周和孫耀明見完面後，項雪食欲不振了好幾天，直到比賽前三天才恢覆正常的飲食作息和健身節奏。她最近只要一閉上眼，就是孫耀明在對著她笑，而且笑得暧昧不清。特別是兩人分別前提出的送禮承諾，讓她輾轉難眠。腦子裏想送的是敵敵畏或鶴頂紅，但真進了藥店，又說不出口，扭頭又走了出去。

“你的比賽在什麽時候？” 項雪問趙麗麗，對方還一臉興奮地看著自己。

“早著呢，還有兩小時。” 趙麗麗報的是跳高，按照她的說法，只有“跳高”才能展現出她“輕盈且靈動”的身姿。項雪第一次聽說有人在報體育項目時，首先考慮得不是能否完成，竟然是自身夠不夠美，她無話可說，只覺得趙老師開心就好。

項雪看著人聲鼎沸的運動場，想起這是她十年以來，第一次重新參加校運會。美國的中小學很少有全校性的運動盛會，更多的是像橄欖球、冰球等單項體育比賽。曾經有教練力邀她加入波士頓高中的田徑隊，被她婉言謝絕了。無論是拳擊還是長跑，對她來說，比起所追求的目標，更像是必要的工具。

“項老師！你真厲害！快給我們簽名！” 徐小星和姚彤彤跑了過來，連帶著一大幫初一三班的同學們。

項雪笑道，“你們是嫌作業本上我的評語不夠多嗎？還要什麽簽名？要不全部給你們打零蛋？” 人群哄笑了起來。

“項老師，你下個學期會當我們的班主任嗎？” 徐小星問道。

學生們都期待地看著項雪。項雪的喉頭湧動，一張張童真的面龐等待著同一個答案。有時她會捫心自問，這一年在北江，除了恨入骨髓的仇，她還得到了什麽？

也許，面前的他們是一個小小的答案。

說不出拒絕，項雪只是笑笑。趙麗麗幫她解了圍，說好了好了，項老師的衣服都濕了，該去換下來了。

走在林蔭校道上，前面的趙麗麗和徐小星一蹦一跳地打鬧著，旁若無人。她有時候覺得趙老師妖艷的皮囊下面藏著個孩子，心思都寫在臉上，與同齡人相比，甚至單純不少。趙麗麗回頭對著她笑，波浪卷的發絲在空中跳躍，項雪看得也心情愉悅。

但美好總是短暫的。只聽徐小星驚叫了一聲，沖向前去，項雪定睛一看，整個人瞬間石化。校道的盡頭站著三個人，其中兩個正眼勾勾地看著自己，項雪想逃，但趙麗麗已然拉起了她的手腕，朝那兩人面前走去。

“孫耀明，劉浩，你們怎麽來九中了？” 趙麗麗奇道。

孫耀明的目光在項雪走到跟前時收了回來，仿佛沒有看到她們一般，說，“好巧，我侄女說你們學校今天開校運會，我們也正好在這附近辦案，就順道過來看看。”

“表舅，我沒和你說過有校運會。” 徐小星閃著大眼睛，孫耀明的臉綠了綠。

“哎呀，小星，是我和你表舅說的。你不是和我說，你今天下午有跳遠比賽嗎？我和你表舅來給你加油。” 旁邊一位氣質溫婉的女士開口解釋道。

“舅姥姥，我是明天的比賽，不是今天，你們搞錯時間拉。” 徐小星嘟著嘴不滿道。

女士歉意道，“你看舅姥姥這記性，真是不好意思啊！那小星，你要不要帶我們到處逛逛？”

“徐老師，好久不見！” 趙麗麗走上前，熱情地打著招呼。

女士托了托老花鏡，說，“原來是麗麗！這變化也太大了！兩年不見真是越來越漂亮了！怎麽不見你來家裏吃飯呀？”

“我最近工作忙，學校派了好多任務給我。這次校運會也是我們美術社負責宣傳。徐老師，我下個月一定去看你。” 趙麗麗熱絡地回著話，一邊說，一邊將項雪拉至跟前。

“這位是？” 女士問道。

項雪對眼前的情況應接不及，她舌頭打結般地說不出話來，只聽趙麗麗繼續說道 “這位是我們九中最優秀的英語老師項雪，也是我的好朋友。”

“恭喜你獲得八百米冠軍。” 孫耀明主動說道。

“你怎麽知道？” 項雪努力克制著雞皮底下的恐懼，語氣如常。

劉浩指了指教學樓墻上的喇叭，解釋道，“剛才廣播裏不是說了嘛，初一年級項雪老師獲得第一名。我們孫隊可都仔細聽著呢。”

從警局一路飆車過來，劉浩還以為是項雪發了什麽關鍵訊息，孫耀明才會這樣火急火燎地趕來九中。沒想到門口等著的，竟然是孫耀明的母親徐可。老人家一臉不滿，說他這個做表舅的，完全不關心侄女的事。徐小星在他們家寄住了半個月，只見過孫耀明一次，每天都埋怨得不行。要知道沒當上刑警隊長以前，徐小星最粘的就是表舅，孫耀明對這個侄女也很是疼愛。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呀？老家哪裏人呀？” 徐可拉起了項雪的手，輕輕拍著。

項雪的脊背僵直，她保持著八顆白牙的微笑，答道，“二十五了，雲南人。”

“很好很好！” 徐可的手拍得更大力了，“雲南可是個好地方。我年輕時去過。那裏的人樸實、善良。那個，姑娘你有對象了嗎？”

孫耀明急了，將徐可拉至一旁，低聲埋怨道，“媽，不帶你這樣問的，我可走了。”

“怎麽就不能問了？” 徐可拉起聲量，“你長這麽大，也沒往家裏領回來個人，還要我操心。現在還不給問了？”

劉浩和趙麗麗在一旁竊笑，兩人難得見孫耀明半天憋不出個屁的模樣，心裏早已樂開了花。只有項雪臉色煞白地站在一邊，說內裏的衣服浸透了汗，得趕快回辦公室拿新的先換了。徐可這才戀戀不舍地和項雪說了“下次見”，一步三回頭地被孫耀明架著離開了去。

“項雪，你別走這麽快呀。” 趙麗麗小碎步緊跟在後面。她發現項雪每次見到孫耀明的時候，表現得都和往常的她不太一樣，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伊人情怯？

上次得知項雪和孫耀明捕獲飛車黨的那一出後，趙麗麗曾私下問過劉浩，那日以後孫耀明有何舉動。劉浩的反饋是，孫大隊長的心情比往常都要好，看手機的次數也多了起來，還會盯著日歷傻笑。趙麗麗推斷，距離項雪和孫耀明有實質性進展的日子不遠了。

“項雪，今天可不是我叫孫耀明來的啊，你可聽見了。” 趙麗麗站在辦公室門口澄清道。

項老師把門關上，從包裏拿出一件嶄新的白襯衫換了上去，隔著門說道，“嗯，我知道。你放心，我會和孫耀明說清楚的。”

“我就私底下問問啊，你真對孫耀明一點感覺也沒有？” 趙麗麗豎起了小耳朵，問道。

房間裏面的項雪沒有出聲。她看了眼辦公桌上十月二十二號的紅圈，想起昨晚給孫耀明發去的短信 “周日晚上八點，站前北路新派私廚餐廳見”，對方秒回了兩個字“好的”，她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沒感覺，不合適。趙麗麗，孫耀明和我是天上地下兩種人，我們這輩子，註定沒緣。” 項雪拉開門，斬釘截鐵地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