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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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電視屏幕上新聞主播的櫻桃小嘴一張一合,孫耀明眼裏的怒意也隨之越升越高。什麽叫做刑警隊懼談知名律師謀殺案?再配上個他把正臉側向一旁,拿背部對著鏡頭的特寫又算是怎麽回事?孫大隊長解開了襯衫上倒數第二顆紐扣,仰頭喝下桌上的餛飩湯,大罵一聲他奶奶的,抓起劉浩的衣領就走。劉浩明白大事不好,丟下早已準備好的零錢在桌面上,頂著孫耀明黑雲壓城的氣焰,二人雙雙沖出餛飩店。

一路開車回到局裏,孫耀明的臉是黑得不能再黑。進門拿起電話,往幾個科室一打,不一會兒,梁法醫手套都沒來得及脫,小跑地趕了過來。李燃性子直,接到突然召集開會的指令還有些怒意,進門時沒留意劉浩的眼色,沒心沒肺地問“這又是怎麽了?” 孫耀明把今天的《北江日報》往桌面上一甩,大夥兒都不出聲了,這報道寫得叫人別扭。

“上面署名的那位叫林佰儒的記者是發了什麽瘋?誰把他請來的?這裏面胡謅的是什麽鬼話?” 孫耀明氣不打一處來。

“孫隊,” 劉浩小心翼翼地說,“《北江日報》是市裏發行量最大的報社,肯定是嚴副局叫的人。聽說他們背後的資本集團實力龐大,市領導都要給幾分薄面。”

“我看他們是故意給刑警隊難堪!你們說這記者配這個圖是什麽意思?過去破獲了多少案子不見他們寫,現在我們遇到瓶頸了,他們這些媒體倒開始樂了。劉浩,你把這姓林的叫到警隊裏來,我和他理論理論!”

孫耀明說得很急,舌頭都打了結,劉浩知道他是被逼壞了,上午剛被王局抓著在一眾領導面前問詢,下午有針對性的報道就追了過來,換做是誰都得成油鍋上的螞蟻。他和梁法醫對視了一眼,梁法醫心領神會,幹咳了一聲,說,“孫隊,你也別著急,媒體肯定抓著有爆點的標題去寫,我們行得端坐得正,還怕他們那兩行鉛字嗎?剛才劉浩把你們在現場拿到的白色發卡給我了,一會我就讓人檢驗指紋。”

梁法醫任職三十年有餘,雖然不在最前線與兇犯面對面廝殺,但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他說的話讓孫耀明突突狂跳的太陽穴逐漸安靜了下來。許是對自身的失態感到頗為不自然,孫耀明坐到了椅子上,翻著眼前的卷宗問,“秦墨過往的案件資料,我看了大半,剩下的你們有沒有新的發現?”

見孫隊的怒意總算降了下來,大家松了一口氣。角落裏的李燃接上了話,“我今天早上把剩下的兩卷看完了,結合孫隊之前做的筆記總結,死者過去的案子一共有三起敗訴,兩起和解和三十五起勝訴。”

“嗬喲,三十五起勝訴?真夠牛的。有些律師做了一輩子都沒他勝訴的案子多。” 劉浩不禁感嘆道。

李燃不理會劉浩的反應,展開敘述道,“秦墨處理過的案件記錄詳細,其中讓人感覺矛盾點最大的就是俞小北案。這個案子當時對秦大律師的名聲甚至造成了一定負面影響,以至於我在網絡上竟然沒有找到他在這個案子勝訴後所做的宣傳。”

“你是說那個俞氏二公子性侵高中同校女生的案件?” 劉浩問。

“不是性侵,是輪奸。只是‘輪奸’的字眼太過激烈,媒體用了‘性侵’一詞。” 孫耀明更正道。

李燃繼續道,“三起敗訴就如張律師所言,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並非是秦墨的過錯造成。而且三起案件裏面秦墨的客戶最終被判的刑罰都不算太重。卷宗裏有記錄,秦墨在局勢相當不利的情況下,還替雇主取得了最大限度的減刑,雖然是敗訴,但他也幫雇主把損失降到最低。”

“如此聽來,這位秦大律師真不像是做過窮兇極惡事情的人,會不會是兇手誤殺了對方?” 劉浩問道。

“不可能。” 孫耀明斬釘截鐵地插了話,“會選擇在鬧市地點,且是死者固定去健身的時間下手,目標對象不言而喻。兇手的動機極大可能就在秦墨的卷宗裏面,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劉浩,你先讓人把俞小北案的相關人等,特別是受害人淩春燕的親屬朋友資料調出來,看有沒有和嫌疑人特征相近的人,再派人找一下淩春燕的父親,看他最近在和誰接觸,以及俞家和田禾眾是否有過往交情。如果兇手真是沖著俞家去的,那倒是簡單。我就怕是搞錯了方向,兇手真正的動機藏得深,那就不好辦了。另外再派個人去把秦墨近一年的銀行賬戶調出來,查一下是否有大筆轉賬或經濟糾紛,有沒有謀財害命的可能性。”

劉浩挺直了腰桿,說,“孫隊,死者的銀行賬戶我們已經查過了,一切正常。不過這家夥的財產真是多,聽說不到三十歲就發家了,一年的收入比我五年的收入還要多,怪不得我爸以前老想讓我當律師。”

孫耀明知道秦墨擅長宣傳自己,因為在他當上刑警隊長以前,時有看過秦墨樂於助人的事跡在報紙上出現。但他不喜歡秦墨的笑,總覺得很假,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感覺那人的每一個動作和弧度都經過了計算,或者至少有所目的。

“秦墨死後的財產留給誰?” 孫耀明問道。

李燃翻看著資料,說,“應該是留給他的父母和親生妹妹秦如珍。死者律所的合夥人表示他們的股份分成透明,合作多年以來沒有出現大的爭吵,還說所裏百分之六十的客戶都是死者帶進來的。”

短暫的會議在孫隊長的指令下結束,等門再度合上,孫耀明在辦公室裏來回踱起了步。報道的事暫且放在一邊,現在的關鍵還是動機。他想起淩春燕父親那雙因為疲勞務工而凹陷的眼睛,私心並不希望冤冤相報的事情再度發生在淩家身上。俞小北的案子結束以後,他還曾去過淩家一趟,但發現屋子空了。鄰居說淩父老家來了人,把人接走了,說留在那間女兒上吊的房子裏,怕淩父哪天想不開也跟著去了,但具體情況就再也沒人得知。他也試過發信息到淩父手機,但短信都被彈了回來,說是銷號了,大概是人絕望到極致,內心不希望其他任何人能找到自己。

孫耀明的思路在三起兇殺案上來回打轉,一早就開始緊繃的神經到傍晚都沒能放松下來。他覺得累,但是靠在辦公椅上又無法入睡。窗外的晚霞姹紫嫣紅,映入孫耀明的瞳孔裏卻是觸目驚心的血色。腦海裏再一次浮現出那雙滴血的眼睛,他甩了甩頭,怕自己莫不是得了神經衰弱,大白天的開始出現臆癥。他拿起秦墨的案件資料,不料兩張薄薄的紙片從臺面滑落,原來是黎可彤拿來的電影票。

孫耀明彎腰撿了起來,上面印著的過期時間是十月九號,他莫名想起了劉浩在餛飩店裏說的話,項雪生日那天他本來打算至少發個祝福,但未曾想案情進展不順利,在辦公室裏熬得睡了過去,下面接連三天假期,他也是在法醫室和三個案發現場來回奔波,壓根沒想起這事。

他的指腹在諾基亞屏幕上來回摩擦,要不要現在發個短信過去?這樣會不會顯得太刻意了?依著趙麗麗的個性,項雪肯定知道了生日當天他應該要去她家的事情,但直到最後他也沒有出現。項姑娘會失望嗎?

心緒像水裏的魚,游不定。孫耀明拿起手機又再度放下,動作來回了五、六次,直到頭頂上有人喊他,他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原來是劉浩回來了。

“你,你不是出去了嗎?” 孫耀明佯裝鎮定,把電影票背面朝上按在掌心下面。

“別緊張,就我一個。我都看見了。電話想打就打啊,男生主動點沒什麽。” 劉浩一語戳破。

“對,我是要打給嚴副局來著。你回來幹什麽?” 孫耀明的臉上燒了起來,比窗外的晚霞還要紅。

“哦,這個給你。” 劉浩把一張 Excel 表格放在他面前,說,“這是秦墨事發的七天內進出寶力斯三樓的人員名單,你猜我看見誰了?”

見孫耀明不說話,劉浩指著表格的最後一行說,“你看,項雪。”

孫耀明感到脖子的根部往上都燙了起來,他也沒有擡頭,說,“我上次在寶力斯附近見到她,她好像是在那地方上健身課來著。沒想到最近還往那跑。”

“你遇到她的時候,不會就是你在金尊大廈發火的那天吧?” 劉浩揶揄道。

孫耀明只覺得腳底發癢,恨不得當場在地上刨開個洞鉆下去。但想想已經二十九歲的人了,還為這點事情不好意思,也未免太過扭捏。於是揚起了腦袋,說,“我們是不是可以約項雪聊聊,說不定她在寶力斯見過可疑人員,能給秦墨的案子提供線索。”

劉浩見孫大隊長終於上道了,大笑道,“不是我們,是你自己。還呆著幹什麽?你的短信現在不就能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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