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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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刀剁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鼓點聲。項雪將肉碎分成五份,裝進了碗裏。晚上出門買下酒的小食,撇見超市裏的雞胸肉正在促銷,隨手拿了兩份一起結了賬。她習慣在新的一個禮拜開始之前把下周每天的食材準備好,這是和養父長年一起生活所養成的模式,三百六十五日雷打不動早上五點起床,定食定量的粗纖維主食加蛋白質,二十分鐘熱身加一個半小時的體能訓練,十年來這些習慣已經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只不過回到北江市以後,有些習慣正在潛移默化地一點點瓦解,比如她從來不碰酒,又比如她從來不吃甜食。

項雪沒想到趙麗麗會出現在她家門口。國慶長假她還以為這位趙老師說不定和哪位公子哥出門拼酒去了,自然沒想著找她。況且自從意識到趙麗麗為她和孫耀明牽線搭橋的心意頗為強烈之後,她下意識地開始疏遠,盼望著這妮子能早日忘了媒婆的身份,放她一馬。但看見趙老師提著笨重的禮物袋站在門口時,她下意識地就說出了“怎麽還不進來”這句話。這幢三層小樓一年多以來,除了交房時中介來過一次以外,從來沒有客人到訪。

碎肉下了鍋,透明質感的雞肉纖維在沸騰的水中逐漸變成了奶白色。項雪想起她買完小食走進家門時,看不見趙麗麗的身影,那時候她的臉色定是比這鍋裏的雞胸肉還要蒼白。

“麗麗?” 她在樓上樓下叫著,無人回應,難道是對方先回去了?應該不可能,玄關處的紅色高跟鞋還歪歪扭扭地擺在那裏,沙發上的米色外套也還攤在原位,但是人去哪裏了?

將小食和雞胸肉放下,她看見玄關旁邊的小門打開了,裏面透出亮光,她的心臟極劇收縮,沿著樓梯走了下去。

地下室的中間,趙麗麗頂著微醺的醉意,傻呵呵地坐在地上傻笑。她的手裏握著一根麻繩,在空氣中沒有方向地亂舞。麻繩的另一端拴著生銹的鐵鉤。趙老師看見項雪走到跟前,笑得更癡,扶著項雪的肩膀說,“你真壞,藏著這麽個地方不讓人知道,在這做壞事啊?”

項雪定了定心神,她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忘了將地下室的門上鎖,她擡手要去搶趙麗麗手裏的麻繩,說,“你喝醉了,走,我們上樓。”

趙麗麗偏不,她側身躲過項雪的手,口齒不清道,“你快和我說說,這地方是做什麽的。這裏的顏色怎麽那麽好看,墻是紫的,地是藍的,你是不是瞞著我在這做什麽小九九。”

“我只是覺得一個人住這個樓,有時候太空蕩了,想把地下室改成一個畫室。你手裏那根繩子和旁邊那些鐵棍都是房東阿姨留下的垃圾,她讓我幫她清理出去,我還沒時間整理。” 項雪耐心地解釋道,終於把麻繩拿到了手上。

“好吧。” 趙麗麗歪頭斜腦,“那下次我也要來這畫畫,你要是再刷墻,記得叫我幫忙。” 說著整個身子往項雪身上倒了過去。項雪趕忙將她扶住,把人搬回了客廳的沙發上。

伏特加的酒性烈,再加上肚子裏沒東西墊底,酒精更容易麻痹著神經,趙麗麗在沙發上打起了盹。項雪望了眼對方的側臉,有些脫妝的粉底下面掩蓋不住的是天生立體的五官,她記得上一次送醉酒的趙麗麗回家,當天不知道是不是太累,在對方家裏的沙發上也是睡著了。醒來後看見素顏的趙麗麗蹲在她眼前,有一刻不禁想要脫口而出,其實素顏的趙老師更加好看。但這句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簡單交代完前因後果,項雪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趙老師家。只不過自從那次以後,趙麗麗會以各種奇奇怪怪的借口在她身邊出沒,不勝其煩地纏著她,取笑著她的冰塊臉和逗著她樂呵。

她可以將趙麗麗稱為朋友嗎?她這種人,也配擁有朋友嗎?

她從來不敢細想,也不敢自問。墻上的基督和聖母站在蕓蕓眾生中間顯得那樣孤立無援。

趙麗麗手機的彩鈴響了,是金海心的那首《悲傷的秋千》。她並不認識那個女歌手,只是第一次聽見這首歌的時候覺得聲音很好聽,像剛出爐的蘇打餅幹,很脆。項雪翻開手機蓋,鈴聲停了下來,對面一個男聲傳來,“餵 麗麗嗎?我在廣園路了,馬上就到。”

項雪驚得站直了身子,半響才說,“你是?”

“啊,是項雪是吧!我是劉浩啊,我快到你家門口了。你這地方還真不好找,太偏了!” 對面的話筒裏傳來氣喘籲籲地呼吸聲。

項雪還在猶豫著如何回答,門鈴就響了。她的頭皮開始發麻,不會吧,又要見到孫耀明了,這可怎麽辦。

迅速地將通往地下室的小門上鎖,她給劉浩開了門,只不過奇怪的是,除了劉浩以外並無他人。

“小項姑娘你別看了,我們孫隊今天肯定來不了。” 劉浩猜到了項雪的心思。

“哦哦。我沒想問他。你坐了多久的車過來?餓了吧?”

劉浩換了鞋,隨項雪走到客廳,看見打著呼嚕的趙麗麗,無奈道,“這麽快就倒下了?這生日還怎麽慶祝?”

項雪尷尬地說,“下午的時候沒事喝了兩杯,她不勝酒力。我看要不這樣,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今天天色也晚了,我也不太舒服,要不你先把麗麗送回去,我們改天再聚。”

劉浩摸了摸後腦勺,說,“這趙麗麗真是不靠譜,明明是她提出的給你過生日,自己卻先醉了。” 思索之下,他接著道,“那行吧,我送她回家。門口那袋零嘴你拿著。我這人粗,準備不來精致的禮物,你別介意。”

項雪淡淡笑道,“你們能記得我的生日,我已經很感謝了。快回去吧。麗麗就麻煩你了,把她送到家以後給我發個短信。”

“沒問題。” 劉浩扛起不省人事的趙老師,走到玄關處又緊急回了頭,趙老師的腦袋撞在了門框上,她睜開眼睛輕哼一聲,又暈了過去。

“那個,小項,我們孫隊他不是故意忘記你的生日。”

項雪楞了神,說,“沒事,我理解。本來刑警隊就很忙。”

劉浩貌似松了一口氣,接著說,“你明白就好。最近那個律師的案子,你知道吧?隊裏真是忙壞了,我們找到了新的嫌疑人線索。今天我是被派出來找物證人證的,才有空偷溜過來一個小時,一會還得回局裏。”

項雪輕松道,“真沒事。以後有的是時間,快回去吧。”

劉浩說了再見,把趙麗麗塞進出租車後座,揚了揚手,在項雪的註視下離開了廣園路 1-28 號。

關上大門,項雪快步走上三樓,打開房間的鎖,坐在沙袋面前,一字一句地回憶著劉浩臨走前說過的話。

【最近那個律師的案子,你知道吧?】

【我們找到了新的嫌疑人線索。】

【今天我是被派出來找物證人證的。】

果然,秦墨的案子也是孫耀明在負責。新的線索?難道是她的 DNA 留在了現場,被警隊的人找到了?又或者是和秦墨當晚一起進入寶力斯的那個女人見到了她?

劉浩簡單的三句話啃食著她的大腦,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只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讓她喘不過氣來。她身體前傾著趴在地上大口地呼吸,感到生命的指針進入了倒計時,有人走過來拽著她的腳腕,將她扯入無盡的黑暗。

腰間的手機發出了兩聲報時,打破了房間裏讓人窒息的寂靜。她眼睛裏雜亂無章的風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她站起身,帶上拳套,在朦朧的月光下用盡全力揮臂,她喘著粗氣站在沙袋前,放肆地大笑了起來,笑到眼角出了淚。

十月四日並不是她的生日。她只是把重生的自己定在了這一天。因為這一天是唯一 一次她聽見季宇說,“姐,有你真好。” 也是唯一 一次她和季宇單獨兩人在假期裏吃了一直想吃的餛飩店。

“孫耀明。” 她的嘴裏第一次念出這個名字,“你查不到的。因為你根本就不知道,曾經的我們到底經歷過什麽。北江市的水從很久以前就是黑色的,我們這些活在水底的人,你又要如何才能發現?如果換做是你,你又能等待多久才會選擇把他們全部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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