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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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孫耀明一大早便神采奕奕地出現在警隊辦公室裏。自從留意到兇手在秦墨案發現場留下的證據後,他的心情輕松不少,昨晚回家難得地睡了次好覺,醒來後精神抖擻,說話都比往日氣勢如虹。先不提梁法醫能否在命案現場找到直接證據,就單單把秦墨過往經手的案件挖個遍,也能挖出個所以然。孫耀明不自覺地咧開了嘴,路過的女同事都看傻了眼,問劉浩“難道孫隊最近戀愛了?”

“老梁,有結果了嗎?” 孫耀明挺著胸板,敲了敲法醫室的門。

梁法醫雙眼充血,瞪著孫耀明仿佛要將他吃下去。孫耀明往後一退,摸了摸腦門,心想不會是自己逼得太緊,老梁魔怔了?

“我連夜找收廢品的挖來了一臺舊空調,做了承重測試。你看好啊。” 說罷,梁法醫讓女助手一個單腿飛鶴躍至空調機上,上下狂跳,一旁的劉浩看傻了眼,嘴裏含了一口茶,不敢吞下去,也不敢吐出來,直到女助手跳完下來,摸了摸額頭上的汗,這才罷休。

“註意到沒有。這臺空調機是完全按照健身俱樂部戶外那臺的樣式安裝的。她的體重是四十八公斤,這樣跳機器一點事情沒有。但是—” 梁法醫自己踩了上去,再把剛才的動作重來一遍,不到第三下,一聲巨響,舊空調即刻與地面親密接觸。他得意地看著孫耀明和劉浩,但對面二人仍舊一臉茫然。突然孫耀明雙手抱胸,自言自語道,“你的意思是,以空調的承重來推測兇手的體重數據。”

“沒錯!” 梁法醫的眼睛又紅又亮,“我的體重是六十五公斤,這臺空調的重量是四十公斤,而空調基板的標準承重是一百五十公斤。我們減去五公斤的折舊率,那麽空調基板剩下能夠承受的重量即是四十公斤,這個重量對於一個一米六五以上的成年人來說,未免太輕了。但是如果加上我和助手之間十七公斤的體重差距,那麽剩餘承重可以達到五十七公斤。這個數字看起來比較合理。”

“合理嗎?如果兇手是這個體重,未免也太瘦弱了?” 劉浩反駁道,“我昨晚吃了兩包方便面,一覺起來,體重上漲了三斤,早上一稱七十五公斤了。這兇手怎麽感覺跟個姑娘似的。”

梁法醫沒有理會劉浩的念叨,繼續道,“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在俱樂部樓頂做了勘查。頂樓天臺的邊緣鋪設的是瓷磚,沒有能夠懸掛繩索的地方。唯二的兩臺儲水箱四周也是銹跡斑斑,沒有一處有被繩索勒過且磨損的痕跡。孫隊你的推測靠譜,兇手極有可能是從旁邊足浴中心裏的桑拿房躍出窗外,借用室外空調機進入俱樂部三樓,從而對被害人下手。”

“足浴中心的監控裏有發現嗎?” 孫耀明望向劉浩。他發現劉浩這兩個禮拜以來瘦了不少,看來等辦完了這三起案子,得給隊裏的人好好放個假。

“報告孫隊。” 劉浩答道,“昨夜我們翻看了足浴中心這兩日的監控記錄,特別盯準秦墨出事當天的人流情況。這個足浴中心生意還算紅火,一天下來進店消費的有八百多人,聽說如果不是那天下雨,進店消費的人在周末能翻倍。足浴中心是二十四小時營業,他們除了大門以外裏面就沒有監控了。我們懷疑裏面有‘那種’業務,但這不是目前的重點。我們的人正在拿健身俱樂部三樓的監控和足浴中心的監控做比對,估計今天晚上能知道事發當天在兩個地點共同出現過的人到底有哪些。”

“你等等,” 孫耀明打斷了他,“兇手不一定是在案發當天進入的健身俱樂部三樓。窗扣上的膠粘劑很可能是早些天放上的。要把兩個地點近一個禮拜內的監控都對比一遍,以確保沒有疏漏。”

從田禾眾的案子發生到現在,兇手的嫌疑人畫像逐漸清晰了起來: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間,體重在五十七公斤以內,體型瘦弱,鞋碼為三十七碼半,擅長拳擊,身手非常敏捷,有一定的反偵察意識,近期肩背部有傷。孫耀明咂了咂嘴,腦海裏出現一個模糊的剪影,在黑暗之中朝他愈發清晰地走了過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抓,黑影轉瞬即逝。

“孫隊,外面有個叫張萍的找你,說她是被害人的助理律師。” 值班室的大爺來了電話。

“讓她進來吧。” 孫耀明把思緒理了理,重新回到秦墨的案子上。門外的張萍抱著一大疊文件走了進來,艱難地堆在他的辦公桌上,說,“你要的案子我都給你找來了。秦律師十五年來的工作成果皆在此,如果你們都能看完,我也是真佩服。”

孫耀明瞅了瞅資料的厚度,說,“還行。前年有個殺人奸屍的案子,兇手是個博士生,讀書太多把自個給讀進去了。那個案子的資料比你給的這疊還要厚。不過我倒是想問問,你是否能想起秦墨曾經處理過的比較棘手的案子,特別是敗訴或者引起爭議的事件?”

張萍拉了張椅子在孫耀明跟前坐下。經過這幾日的接觸,她對這位早已有所耳聞的刑警隊長倒是產生了別樣看法。秦墨出事以前曾和她說過,市刑警隊有個不好對付的人姓孫,做事果斷老辣。她曾經以為這位孫隊長怎麽也得快四十了,沒想到還不足而立之年。她一向敬重能力強的人才,就像當初接受秦墨的邀約,加入律所一樣,雖然對秦律師的私生活作風不恥,但有一說一,他的專業能力十分過硬。

“我所知道的秦律師手上這些年裏敗訴的案件一共有三起,放在卷宗最上方的文件夾裏了。都不是大案子。敗訴的原因有一個是因為我們作為原告人卻被對手抓到了把柄。客戶沒有完全如實告知秦律師案發細節,導致了在辯護的時候出現了邏輯疏漏,以及在最後關頭被告交出了意想不到的證據,這個敗訴的責任還在客戶自己。另外兩起是因為客戶在臨近出庭時退縮,法庭認為我方放棄訴訟權利,導致敗訴。說實話,我想不到什麽人會有懷恨秦墨的理由。因為就過去兩年,以我和他共事的經驗來看,秦律師在工作中的細致和專業是出了名的,否則也不會有這麽多人為他的死喊冤。”

“俞小北的案子,我記得也是秦律師經手吧?” 孫耀明問道。

張萍略微沈吟,說道,“沒錯,是秦律師處理的。那個案子我沒有參與。當時我去法國旅游散心了,這個案子應該是秦律師獨立完成的。”

俞小北案,曾經在社會上引起極大爭議。孫耀明到現在還記得,那段時間警局的門檻都快被記者踩塌了。老牌俞氏企業的二公子哥俞小北被人控訴帶頭聯合狐朋狗友在出租屋裏輪奸同校高中女生淩春燕。外出務工的淩父在一個星期的工作後回到家中,發現的是數日前女兒上吊自殺的屍體和一紙薄薄的遺書。淩春燕在遺書裏清楚地記錄了俞小北等人的所作所為,並表示她每時每刻都活在強奸犯們的淫笑聲中,對生活已不抱任何希望。孫耀明等人在接到淩父的報案後,預感到那是一個難以破獲的案件。首先是強奸之事僅為淩春燕一面之詞,而且事發多日,沒有社會經驗的女孩將受害當日所穿的衣物早已清洗。其次,淩春燕是自殺,並且在此之前,無論是同級校友還是老師,都沒有印象她與俞小北等人有過多交集。最為直接的證據要數事發當日,出租屋樓下的租客曾看見俞小北推著淩春燕進入房間,但當時只有俞小北一個人,並沒有看見其他同夥。這個目擊者的說法與淩春燕的遺書又有所出入。 整個案件陷入一種兩難的境地。與此同時,俞家請了秦墨做幫手,淩父能打贏官司的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雖然淩父借用了媒體的力量對俞家發難,但秦墨的巧舌如簧和證據的不足,壓倒性地控制了法庭的局面。最後,俞小北等人被宣判無罪,而淩父也在短短的兩個月內蒼老了十餘歲。

“可是,如果是淩春燕的家人想報覆秦律師,邏輯上也說不通。偌大的一個俞家在眼前,淩家不去找俞小北,卻先做掉秦墨。這樣不是會打草驚蛇嗎?” 張萍分析道。

這話說得有道理。況且孫耀明的印象中,淩家只剩下老父親一個人,且與目前所分析的兇手肖像相距甚遠。孫耀明瞟了一眼成山的資料,看來不熬幾個通宵大夜,新的嫌疑人不那麽容易浮出水面。

“怎麽樣,要不要留下來和我們一起查案?” 孫耀明問道。

張萍露出了標準的職業照微笑,說道,“雖然我是秦律師的同事沒錯,也對他的死感到非常惋惜,但畢竟人死不能覆生,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生活。難得國慶放長假,我就先不奉陪了。”

律師真是比機器人還要理智的生物。孫耀明本想著有張萍的幫忙調查會進展得更快一些,看來還是得靠他自己。

夜晚的警局格外寂靜,但刑警隊的辦公室仍亮著光。今天明明是國慶假期,全隊都被孫耀明調了班,有的同事還產生了情緒。他也不是不理解,但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說什麽也不能這時候停下,得往深裏調查。

零點的報時器響了,孫耀明揉了揉發澀的雙眼,看了眼時鐘。他感覺有件事似乎忘了,但具體是什麽又想不起來。

無論如何,今晚先把桌上剩下的三本卷宗看完。他這樣想著,眼前的黑白文字卻變得愈發朦朧起來,辦公室裏響起了斷斷續續地鼻鼾聲。臺面上的手機屏幕亮了又亮,繁星也跟著藏起了光。

十月四日的深夜,無人驚夢,無人再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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