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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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你們管這叫‘疑似謀殺’?” 孫耀明發出了來自靈魂的疑問。

區派出所民警撓了撓頭,說,“孫隊,你是不知道,這種場面我們真沒見過。我還好,驚悚片看多了,新來的同事瞥了一眼就吐了。從業以來,真沒碰過多少起兇殺案。”

孫耀明擺了擺手,讓除了痕檢和法醫以外的無關人等先出去。他蹲在田禾眾的屍體跟前,思緒比剪不斷的麻繩還亂。死者雙手反綁在辦公椅背部,嘴裏塞了個腐爛的蘋果,脖頸仰天朝上艱難支撐著近乎球形的肥碩頭顱,闔著雙眼,七孔出血,左腿根部插著把短刀,看著就怪疼。右側太陽穴還凹了下去一塊,面部大面積的青紫交錯,都不知道有沒有剩下一塊正常顏色的皮膚。

“怎麽死的?失血過多?” 孫耀明問身旁的梁法醫。

梁法醫推了推眼鏡,說,“看樣子應該是頸椎骨被打斷了,是中樞神經斷裂。看這皮膚表面狀況,皮下出血肯定嚴重,加速了死亡。”

好狠。孫耀明摸了摸下巴,在案發現場轉悠起來。這個房間看起來是死者的辦公室,大約三十平方米,墻壁上還掛著 “替天行道” 的裱框,真是諷刺。

死者田禾眾,安保公司的創始人。創業以前任職小學體育老師多年,年輕時還獲得過市裏業餘散打比賽的冠軍。公司裏四十多號壯漢,被他管理得服服帖帖。今天早上,來公司加班的會計發現大門沒鎖,進來一看,差點嚇出了心臟病。昨天還滿嘴爆粗的田總,如今仰面橫死在了辦公室裏。

“孫隊,記者那邊壓住了。” 劉浩走進案發現場,一聲驚呼,“好家夥,誰幹的,打成這樣!”

大清早接到孫耀明的電話,他就知道準沒好事。得知死者是安保公司的田禾眾以後,他提醒孫隊,這人在道上有點名氣,屬於黑白通吃的個性。孫耀明在電話裏沈吟過後,讓他先別急著去現場,帶人先把金尊大廈看住了,特別是按住那幫記者媒體,別讓他們見縫插針地沖上來。這事在沒弄明白之前,報紙上絕不能有一點風聲。他太了解市裏黑幫頭子的個性,田禾眾這種人死了,幫派之間免不了互相猜忌,搞不好流言蜚語一多,沈不住氣的率先提刀,到時候再生事端,他這個刑警隊長可就控制不住了。雖然他知道這些人都怕自己,但能低調處理最好,再兇的狗也抵不住一群餓狼。

“要殺掉田禾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體格、武力均在常人之上。誰有那麽大能耐,讓他死得這樣慘。” 劉浩圍著死者走了一圈,神情驚疑不定。

這正是孫耀明思考的問題。死者身高目測一米八,體重至少一百七十斤,要將這樣一位彪形大漢制服,按壓在辦公椅上捆住其雙手,再對其頭部進行數次重擊,兇手不可能是一般人。

“孫隊,你過來一下。” 梁法醫喊道。

梁法醫指著田禾眾的脖頸處說,“你看看這裏。”

孫耀明湊近一看,一條深紅色的勒痕嵌在死者頸部皮膚的溝壑之中,剛才視線被死者面部的重傷吸引,沒能留意到此處。

難道兇手最開始想勒死田禾眾,但是沒有成功,隨即二人發生了激烈的肉搏?

孫耀明看向梁法醫,知道梁法醫的眼神裏也是這個意思。他環顧四周,開始還原昨日案發的經過,同時轉向李燃,問,“有沒有發現不合常理的地方?”

李燃直起身子,面色凝重地說,“孫隊,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首先是你身後的玻璃櫃。櫃面幾乎全部碎裂,但我們在死者身上沒有發現一片碎片。”

劉浩湊近看田禾眾的後背,說,“還真是。死者背部相較於前襟還算幹凈。”

“還有哪些地方不合常理?” 孫耀明問。

“這裏。” 梁法醫插話道,“我們在你們來之前就看過了。死者雖然現在是坐在椅子上,但你們看裱框下面的墻壁。那處紅斑應是血跡。紅斑的形狀和死者右側太陽穴傷口的形狀相似。”

“這裏曾經發生過激烈的打鬥。死者死前曾經劇烈反抗過。” 孫耀明招了招手,說,“劉浩你站在這裏。我問你,死者昨晚去做了什麽?”

“聽他的下屬說,昨晚他們在附近的飯館喝酒。死者喝大了,他們把人送回了辦公室。”

“好。死者喝完酒,回到辦公室,還能幹什麽?”

劉浩摸了摸腦袋,說,“工作?”

孫耀明沒好氣地反問,“你大晚上的喝完酒還回局裏工作嗎?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劉浩吐了吐舌頭,“那回辦公室幹什麽?幹啥不回家?”

“睡覺啊!中年男人的郁悶你懂不懂,想想鄭科長,他有多少次周末都呆在辦公室裏。”

劉浩恍然大悟,“然後呢?”

孫耀明在沙發上躺下,說,“現在,快,你拿根繩子來勒我的脖子。”

劉浩磨磨唧唧地不敢動,梁法醫看不下去了,說,“我來吧。” 拿起工具箱裏的軟尺往孫耀明脖子上勒去。

孫耀明反手抓住梁法醫的衣袖,死死不放。梁法醫越勒越緊,孫耀明拍打著沙發喊道 “夠了!夠了!我知道了!”

梁法醫松手,孫耀明跳了起來,聲音沙啞地說道,“兇手原本想趁死者在睡夢中,勒死死者。誰知,死者在最後關頭仍有體力反抗,甚至將兇手一百八十度摔了出去,摔到了對面的玻璃櫃上。”

孫耀明走到玻璃櫃前,上下比劃,“兇手從這裏爬起來後,和死者發生了肉搏。但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總之兇手用短刀刺傷了死者,死者最後摔向了墻壁,撞到頭部,很有可能暈了過去。兇手這個時候才將死者真正制服,拖到了椅子上,捆綁並進行毆打。”

他進一步解釋道,兇手被死者甩出去後,與玻璃櫃面產生撞擊,如果他猜測的沒錯,兇手的肩背處很可能受傷了。在殺死死者以後,兇手沒有時間清理現場,只能任由地面上的玻璃散落。

“劉浩,你去問一下大樓管理員。昨天晚上有沒有發生什麽異常?” 孫耀明說道。

很快,劉浩得到反饋,昨晚八點五十左右,有過二十分鐘的停電。管理人員發現是電路總閘跳了。

“田禾眾就是在這個時間內被殺的。” 孫耀明沈聲道。管理人員的註意力被停電所吸引,電梯無法正常使用,周圍別的公司即使有其他人加班,也沒有人敢放肆走動,因為平常人面對黑暗,都難免心生恐懼。

不過,孫耀明勾起嘴角,兇手定是沒有料到田禾眾的反擊如此劇烈,更不會想到自己甚至有受傷的可能。大樓重新亮燈後,兇手在慌忙中逃離了現場。梁法醫和李燃經驗老到,兇手哪怕只留下一滴血,他們也能發現。而且他聽見梁法醫說,現場最清晰的腳印為三十七碼半,大致推測兇手的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間。他的心情比早上看見短信時稍微輕松了些,至少這個案子不像杜大偉的案子那般毫無頭緒。

回到局裏,孫耀明對副局長和刑警隊全體做了簡要的案件匯報。副局長嚴志達對田禾眾被殺一案十分重視。一方面北江市已經多年沒有出現過這樣性質惡劣的殺人事件了。另一方面死者的社會關系錯綜覆雜,一旦處理不好,會引起不必要的社會輿論以及惡勢力爭鬥。明年就是領導換屆的重要時刻,嚴志達能不能任職一把手就看今年的成績。

孫耀明雖不喜官場上的門道,但作為嚴志達一手提攜的後輩,他是百分百盡職盡責。嚴志達與他的父親孫榮軍早年一起共事,對他們父子二人的能力都很是肯定。這次嚴局有心再上一級,他也是全力支持。杜大偉的案子,如果實在不行,還可以劃歸為重大交通事故,但田禾眾這邊是殺人案沒跑了。想到這裏,他肩頭的壓力再次驟增,片刻的輕松煙消雲散。

“我們認為兇手身高在一米六五至一米七零,體格較為瘦弱。有一定的反偵察意識。初步判斷兇手可能是男性。” 孫耀明加快了語速。會議室裏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他話音落地時,舔了舔幹裂的下唇。

“為什麽判斷兇手為男性?” 副局長發問。

“因為死者生前曾經獲得過業餘散打比賽的冠軍,體格比一般男性更為健壯。很難想象女性會有這樣的臂力和格鬥能力,將對方毆打致死。綜合考慮後,我們認為兇手為男性的可能性更高。除非本市出現了一位無人知曉的女殺手。” 孫耀明鏗鏘有力地解釋道。

在座的與會人員聽到“女殺手”一詞,哄堂大笑。劉浩心想,孫隊莫不是最近電影看多了。女殺手都出來了。

嚴志達對孫耀明的回答比較滿意。他點了點頭,合上文件夾說,“孫隊長,田禾眾的案子就按照你的思路去辦吧。記住,務必低調。有進展及時和我匯報。” 孫隊點頭稱是。

會議結束後,孫耀明覺得饑腸轆轆。他安排劉浩和其他人把田禾眾周邊可能結下梁子的,都問詢看看。特別註意昨天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員。他則獨自一人,開車再一次來到了“佳佳腸粉鋪”門口。

他總覺得田禾眾的案子和杜大偉的案子有一個在最開始被他忽略的相似之處。那股恨意。無所適從,無處安放的恨意,在兩個案發現場向他席卷而來,好像有誰在對他說,“等不及了。等不及要把他們統統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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