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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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廂裏空間狹小,圓桌上的轉盤慢悠悠走了一輪又一輪,沒人動筷。光頭老板進來添茶,看見這古怪的氣氛,又看看菜,心道不會是燒雞燒糊了味,攪了熟客的雅興。但餘光瞧見趙麗麗遞過來的眼色,明白了所以然,放下茶壺轉身合上了房門。

劉浩嗑著花生米,一臉饒有興致地看著孫耀明。晚飯時間,孫隊突然說下館子,他還以為是領導體恤下屬加班查案辛苦,給頓賞賜,沒想到原來是這個姓趙的發小攛了個相親局,這下可有意思了,百聞不如一見,孫鐵樹也有被逼著開花的時候?

“話說回來,你又是誰?” 趙麗麗沒好氣地看著劉浩,她怎麽也沒想到,孫耀明這麽不上道,還帶著個拖油瓶。本來這局是她逮著機會,想了好久才下定的決心。要知道過去給孫耀明介紹的姑娘,全都沒了下文,她惱得不想再管這人的私事。只不過前些日子接了個孫母的電話,說自己兒子就她一個女生發小,還讓她幫著留點心,看到好相與的對象就推一把。電話一掛,項雪的短信正好發來,她才起了這麽個念頭。

劉浩放下花生盤,正了正神色,堆上笑,說,“美女,我叫劉浩,你叫什麽?”

趙麗麗嫌棄地瞪了他一眼,在餐桌底下踹了孫耀明一腳。孫耀明剎時回過神來,說,“哦!這是我的搭檔劉浩,我們今天在外面辦案,就順道一起過來了。”

孫耀明餘光撇了一眼面色不善的項雪。兩人除了進包廂時打了個招呼以外,這姑娘是一句多餘的話沒說,坐在趙麗麗身旁自顧自地抿著茶。這種情況孫耀明也不是第一次見,相親局帶的目的性太強,男女雙方要是第一眼對不上,後面的相處要多尷尬有多尷尬,上次有個姑娘,聽見他是做刑警的,茶沒喝完半壺就走了,後來聽說她姑父是抓毒販時被槍殺的,此後長輩下了禁令,凡是家裏姑娘們找對象絕對不能找警察,否則哪天走在自己前頭都不知道。他也理解,刑警本身就是高危職業,受人尊敬是一回事,找對象是另一回事。

一個多小時的飯局下來,孫耀明覺得吃了個寂寞。把兩姑娘送上車時,趙麗麗惡狠狠地刮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在最後時刻劉浩提議四個人互換手機號,真不知道這幾十分鐘裏除了知曉那姑娘的名字叫項雪以外還聊了些啥。但孫耀明也不以為意,他的腦子裏只有杜大偉的案子,這頓飯局結束得越快越好,他還想趕回局裏見梁法醫一趟。

載著姑娘們的的士漸行漸遠,劉浩伸了個攔腰,揶揄道,“沒勁!”

“怎麽沒勁了?人姑娘沒搭理你,你就覺得沒勁?”

劉浩看著孫耀明搖頭嘆氣道,“孫隊,我是說你沒勁!人家趙姑娘一片好心,給你介紹個漂亮妹子。你呢,全程無動於衷。除了吧唧工作內容和偵破過的案件,其他屁話沒有。虧得那個項姑娘耐心,仔細聽你說完。我要是她,早拍拍屁股走了。”

孫耀明一時語塞,是這樣的嗎?他還真沒留意到。一般和人聊天,除了案件的機密以外,他幾乎是別人問啥他答啥,也不主動開啟話題。不過想來倒也是,項雪那雙撲閃的大眼睛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莫不是她對他的工作內容挺感興趣?

“瞎說什麽,人家小項是第一次見面,懂禮貌。哪像你,坐那裏半天也不做自我介紹。走吧走吧,杜大偉的案子才剛開始。”

孫耀明的思路並沒有因為與趙麗麗和項雪的見面而打斷。在離開“佳佳腸粉鋪”後,痕檢科很快來了消息,和他料想得一樣,嫌疑人留下的信封紙上並沒有陌生人的指紋。紙張本身也是最為普通的打印紙,這條線索就此中斷。

他坐在法醫室裏一字一句讀著杜大偉的屍檢報告。死者年齡四十七歲,周身因為車輛沖撞的緣故,多處骨折,但並不致命,最終死因是顱骨粉碎致死。由於整個面部遭到車胎碾壓,恢覆起來相當困難,梁法醫說這是近一年來出現過的死狀最為慘烈的受害者。

恨意。孫耀明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恨意。杜家定是惹上人了。要不然是杜大嫂有意隱瞞實情,要不然是他們在無意中做的事情激怒了對方。兇手對杜家,可以說是恨之入骨。

“杜大偉的老婆還是想不起和他們家發生過沖突的人嗎?” 他問劉浩。

“她的說法還是和昨天一樣,夫妻兩幾乎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不是在店裏就是在家裏。有時候杜大偉會去搓個麻將,賭得也不大,兩三百人民幣。和牌友有過幾次爭執,但她不認為會到殺人害命的程度。”

“把杜大偉的牌友查一查。看一下 9 月 5 日淩晨 5 點,那些人都在哪裏。”

現在肇事的皮卡還沒有蹤跡。小李給到的匯報是,皮卡撞了杜大偉以後,一路向西開往郊外,中途在大道上消失了。他推算皮卡在高速路上開進了支道,為了躲避檢查,兇手甚至有棄車逃亡的可能。他下令對建設路方圓十公裏以內的大小村落,進行地毯式搜查,為此他向上級借調了交通科的人手,鄭科長很是不滿,打了電話和他逼逼抱怨,他沒聽兩句就掛了,給對方發了個副局長的指令截圖。

隊裏的其他人被他派到杜大偉家和他出事的交通路口蹲點。按照以往經驗,殺人犯有一定機率在作案以後,回到案發地周圍打探情況,甚至有可能再度聯系杜家。雖然這種情況的概率不高,但就目前的線索而言,只能試試。

孫耀明攤在辦公椅上,周身疲憊,腦子卻無時無刻不在高速運轉。如果僅僅死了杜大偉一個,還算好辦,他有信心皮卡總會找到。但他的心從看見監控錄像的那一秒開始,就沒來由得緊張,總覺得杜大偉只是個開端。是他的想法太過於消極嗎?但願如此吧。

墻上的指針躍過了零點,他仰著脖子在椅子上做起了夢。夢裏面,一雙眼睛流著淚,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他覺得那雙眼睛好像在哪裏見過,但是又怎麽也想不起來。流下的眼淚變成了血,滴在了他的鞋面上,父親給他新買的白帆布鞋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鮮紅色。

他喘著粗氣從夢中驚醒過來,這不是他第一次做這個夢,只是今天的比以往的更加真實。

“孫隊,醒了嗎?來消息了,肇事的皮卡找到了。” 劉浩敲了敲門。

孫耀明揉了揉眼睛,強打起精神,“我睡了多久?”

“一個小時。”

孫耀明拿起風衣,邊走邊說,“哪裏找到的?有兇手的線索嗎?”

“在建設路高速 40 號出口下去的一個村子邊上。有村民發現一廢棄水塘裏露出半個車頭,報給了當地派出所。痕檢的人已經過去了,目前還不知道具體情況。”

建設路 40 號出口離杜大偉出事的地方約十五分鐘車程。孫耀明他們趕到水塘的時候,正看見工程隊用吊車把皮卡從汙泥裏勾出來,車身上的油漆多處剝落,整輛車看起來十分破舊。

小李見孫耀明走了過來,熱情地打了招呼,把一份資料遞了過去,說,“孫隊,這裏是我通過監控裏的車牌信息,找到的車主資料。就是這輛車,沒錯。”

孫耀明拍了拍小李的肩,說,“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資料上顯示,皮卡的車主叫竇振東,六十二歲,北江蓮花村人士。一年前因為肺癌死亡,膝下無兒無女,租房獨居,死亡後一個禮拜才被鄰居發現,名下最值錢的也就是這臺皮卡。

“你覺得兇手是怎麽得到這臺皮卡的?” 孫耀明把資料遞給劉浩。

劉浩掃過後,說,“銷售二手汽車,一般兩個渠道。要不然上論壇發布消息,要不然去黑市的二手車倒賣市場。”

“竇振東這個年紀像是會上網發帖的人嗎?”

“明白了,我帶人查一下有誰和竇振東接觸過,再去倒賣市場問問。孫隊英明!” 劉浩打了個響指,不忘拍拍馬屁。

孫耀明顯然對劉浩的阿諛奉承起了免疫作用,他走到痕檢的同事李燃身邊,蹲下身子問,“有沒有線索?”

李燃搖頭說,“車子被浸泡得厲害。發動機完全損壞。車子內部也浸滿了水。即使留下指紋毛發,這樣的情況下能否提取到有效 DNA 是個大問題。”

其實不需要李燃解釋,孫耀明也能預想到目前的重重困難。兇手將皮卡棄之水塘,若不是塘底汙泥松動,車頭翹起暴露,他們發現皮卡的時間應該還要更晚。車輛如此浸泡數日,孫耀明已經不指望從中發現有力物證 。兇手在杜大偉的案件中顯示出了十足的把握,估計在犯案以前已把收尾路線和預期行動檢驗過多次。

但願這是一起獨立案件。同樣的念頭又一次在孫耀明的腦海裏冒了出來。

可惜人生的事,十有八九無法如願以償。七天之後,皮卡的二手買主還沒有找到,孫耀明的諾基亞裏又多出了一條短信:【人民北路 899 號,金尊大廈。安保公司老板田禾眾死亡,疑似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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