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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秘密(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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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秘密(下篇)

花灑裏流出來的水有點燙,裴曉霜“嘶”了一聲睜開眼睛往後看,一片蒸騰的水霧裏,她看到了一張倒著的青澀面孔,不會超過十七八歲,連嘴唇上淡淡的絨毛都沒褪去。

此刻他的神情近似惶恐,連連說:“阿姐,對不起,對不起……”

後來,他在床上也總是動不動的:“阿姐,對不起,對不起……”

但卻是帶了一點小聰明的,因為知道她聽不得這句話,只要一聽見就渾身酥軟。

不過他不會知道的,她的失態其實是想到了自己,她也總是這樣身體緊繃著,動不動就為了別人的一句話而慌了神。

小石來自 S 省的某個貧困縣,今年剛滿十八周歲,初中沒畢業就跟著老鄉一起出來討生活,做過流水線,端過盤子,一年多前經一個遠房親戚介紹,開始在美發店做學徒工。

他矮小瘦弱的身板,女孩子般怯懦的表情都讓她覺得親切。

在他面前,她少有的能夠扮演一個相對強勢和主導的角色。

她用命令的語氣跟他說話,甚至刁難他,故意擺出冷酷的嘴臉,把生活上壓抑著的部分盡數朝他發洩。

然而不論她怎麽發洩,小石就像是沒有脾氣,永遠一副小心翼翼卑微迎合的姿態。

做完了那種事情,周身格外疲倦,小石在浴室裏沖澡,而她躺在床上暫時還不想動。

快捷酒店的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一半像蝴蝶,一半像鳥。

禮拜一放學早,房間臨街,隔了扇窗戶隱約傳來一點孩子的喧嘩聲音,辨不太清楚是初中生還是小學生。

她閉上了眼睛。

初中隨筆簿的某一頁上,她這麽寫:瘦小的身材,笨拙的動作,蒼白無趣的言語,都會讓人覺得我是一株過於平凡的小草。

陳榆曄回:小草平凡而堅韌,堅韌的生命總是沈默不張揚。

初二那年,他們的教室在四樓,天氣好的時候,從窗口望出去,藍天和浮雲近在咫尺。

她坐在底下看著這行字,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心卻跳得厲害。

她永遠記得某個熱烘烘的初夏早晨,出門晚了,因為怕遲到,她在上學路上跑得很急。

就有腳踏車的鈴聲響起,回轉頭她看到陳榆曄,騎在腳踏車上,笑得很柔和。

“上來吧。我帶你。”她指指後座。

坐在她的後座,聞著她身上潤膚露淡淡的香味,她渾身緊繃著一動不敢動,因為太緊張,小腹甚至產生一種輕微的痛楚。

陳榆曄一路上問了她很多問題,這是她跟她說話最多的一次,而她越是想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現,越是磕磕絆絆,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糟糕。

到了學校下車,和她並排著走向車棚的那段路,她一直耷拉著頭,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

陳榆曄像是有所察覺,伸手輕輕拍拍她,然後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

到了地方那只手放開,她發現自己的後背都被汗濕透了。

這天開始,身體裏的某個機關仿佛突然被打開,她那段時間總覺得自己身上一定潛藏著某種離經叛道的壞因子。

那時候起,她的心裏一直有一個隱秘的願望:希望陳榆曄多看自己一眼。

甚至一開始她和沈翩翩走近也帶著一部分私心,她默默地想,陳榆曄最欣賞翩翩,那麽當她把目光投在翩翩身上的時候,或許順便也能看一眼自己這株小草。

在那個時期,她尋過許多愚蠢的寄托,例如她暗暗崇拜一個韓國的女演員,心知肚明其實是因為她和陳榆曄長得像。

到後來,她發現翩翩和陳榆曄在某些地方更像是同類,她就又忍不住把某些對陳榆曄的寄托轉移到她身上。

是後話。

09 年是個分水嶺。親生父母開始經常過來,通常是在晚飯後,七點多鐘,提了東西上門,一坐下來就是沒話找話,臉上堆著尷尬和苦澀的笑。

從他們的對話裏她得知,她的同胞姐姐被人拐走了。

這就像是一場無聲拉鋸,一方不敢把自己的意圖明說,另一方也就保持沈默。

而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在這家裏也稱不上有多開心,但對親生父母的態度卻前所未有的強硬。

不管他們什麽時候來,她總是木訥地打個招呼就找個借口回房間去,等他們要走的時候,再出來木訥地說聲再見。

親生父母後來不來了,生活還是得以勉強維持現狀。

她一直覺得這件事自己是做對了的。

然而有天奶奶哄完小弟弟睡覺,無奈地嘆了口氣說:“你真傻,其實跟他們回去,你的日子只有開心……”

奶奶說到這裏忽然頓住,像是還藏著半句話沒有說。

但是她能猜得到:而且,我們的日子也只有開心。

她一聲不響,腦子裏又浮現起來小時候做的那個夢,一個人坐在船上,看著家裏人遠去。

也是這年夏天,她身體裏那個多年之前被陳榆曄打開過的機關突然覆蘇了。

因為無法忍受的孤獨感,她第一次放任了自己的那部分壞因子。

她在某個網站上結交了一個女人,她的職業也是老師,甚至年紀也和陳榆曄一樣,正好大她十二歲。

她敞開心扉,把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向她傾訴,暑假快結束的時候,甚至還跟她約好了出來見面。

為了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自己,她特意跑去染了一頭紫頭發。

她提早一個小時到了那個碰頭的廣場,距離約定的時間越近越害怕,還差十分鐘的時候,終於倉促逃跑。

她一回去,就把對方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網站上自己的個人信息也全部清空。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也知道,一旦跨出去了那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結果到底躲不過去,大概她的人生裏註定要離經叛道一次,只不過換種方式。

每個禮拜一,趁著婆婆過來幫她帶孩子,囡囡睡覺的兩個小時,她借口說出門去透透風,欲蓋彌彰,路上總是畫濃妝,戴帽子,就到理發店旁邊一條街上的快捷酒店,由她出錢開小時房,打個電話,小石過一會兒就上來。

單說那件事情本身,跟小石與跟她的丈夫比起來,也並不見得就要更舒服到哪裏去,可是她喜歡他那樣對著自己說:“阿姐,對不起,對不起……”

她也喜歡他從頭到腳的撫摸她,用洗頭發時的手勢,輕柔的,妥帖的,他讓她覺得自己是活著的,真實存在的。

這是一段最放浪,也最狼狽的日子。

一天夜裏,社區衛生站的醫生過來隨訪,檢查了孩子的發育情況,還帶來一沓測試題,她坐在沙發上全部做完之後,被告知患上中度產後抑郁,如果不註意疏導治療,程度將會惡化,甚至還有自殺風險。

她心不在焉地聽著醫生說,全程帶著一種敷衍的微笑,醫生回去之後,她隨手把診斷書往邊上一放,並沒當回事。

錢宏鳴卻聽得很認真,尤其是聽到“自殺”兩個字,面色都變了。

這次之後,他像換了個人。

每天一下班回來就幫她一起帶孩子,一個月三次陪著她去醫院覆查。

周末,他們一起帶了孩子去公園,在草地上曬太陽,囡囡學說話,開始能喊姆媽了。

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她,咬字不太清晰,有些費力的一聲:“姆——媽——”

她看著囡囡紅撲撲的面孔映在陽光底下,仔細看,還有一些細小的絨毛,很像是某一種正在蓬勃生長著的植物。

心像是開了一個孔洞,有一些她不曾理解的物質正在偷偷地灌進來。

從前,她總是期待禮拜一,現在她卻又開始害怕禮拜一。

每次上街,她都走另外的一條路,繞過那家美發店。

這個禮拜一,她在廚房裏洗奶瓶,突然接到一個陌生來電,她看了一眼歸屬地,想也沒想就慌忙按掉。

過了一會兒,信箱裏收到了一段語音留言。

婆婆在家,她到出門去買東西的時候才點開來。

她把手機放到耳邊,小石的聲音傳出來:“阿姐,我要回老家了。謝謝你。我會記得你。”

她聽了好幾遍,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息刪除。

心裏說不上來是歉疚還是遺憾,但是確確實實松了一口氣。

這是一個初夏的黃昏,下午剛落過一場雨,空氣裏帶著一股草籽清新的香味。

周身的桎梏仿佛被解開,有很久很久沒有這麽輕松過。

她喜歡這種久違輕快的感覺,她還不想回家去,於是一個人沿著小區的綠化帶繞著圈子慢慢地走。

小區裏的人不多,她遇到兩個初中女孩,差不多是當初自己和翩翩的年紀,背著書包坐在健身器材上一臉認真地討論著什麽。

她有點想知道她們在聊什麽。

突然有人喊她:“霜霜。”

她回過頭去,看到錢宏鳴牽著囡囡對她笑:“好久都沒出去吃飯了,今天我下班早,等會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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