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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混亂新世界(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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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混亂新世界(下篇)

過完年開春,翩翩家裏搬進高層電梯房,去年夏天買的房子,其實年底就裝修好了,但是姆媽說新裝修房子至少要晾三個月散甲醛,於是就又拖了三個月。

禮拜天下午蒲悅過來玩,翩翩到小區門口接她,樓下刷電子門禁卡,到了門口也用不著鑰匙,撳密碼就能開門,蒲悅走進屋裏東看西看,突然半開玩笑地說:“如果你是個男的,我就嫁給你好了。”

翩翩遞了瓶葡萄汁給她說:“我連個大專都沒考上,你能看得上我?”

蒲悅笑嘻嘻地說:“專升本也是本科嘛。怕什麽。再講,你現在還是國企正式員工了,郵電局,鐵飯碗呀。”

翩翩沒接嘴,蒲悅自顧自又說:“你要是個男的,我估計裴曉霜應該也想嫁給你的。”

翩翩說:“拉倒了。你們兩個我都不想要。”

她不敢問蒲悅她跟仇彬現在怎麽樣了,從過年到現在,好像他們三天兩頭的在吵架,但是說分又分不開。

蒲悅也避而不談。

她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亂七八糟地聊一些明星八卦。

陰了一整天,到三四點鐘,又突然出太陽了,一升起來就已經是夕陽,隔了一層米黃色的窗簾布,越發顯得黯淡。

有只飛蛾忽閃著翅膀一遍遍地撞著玻璃窗,想進來。

翩翩站起來,一面開燈一面說:“我總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停在 14 歲,從來沒長大過。”

蒲悅突兀地笑了一聲:“誰想長大?如果可以,我還想停在 3 歲呢,每天醒來張嘴就有人給我餵飯。”

蒲悅臨走的時候,翩翩想起來爸爸姆媽從泰國旅游帶回來了很多榴蓮幹芒果幹,就讓她等一下,進去拿了幾袋給她,蒲悅也沒多說什麽就收下了。

過了兩天,蒲悅過來找她,手上拎了一個小禮品袋,說是給她的。

她走之後翩翩打開來,裏頭是一支洗面奶,一盒巧克力。她本來很開心,因為這還是第一次收到蒲悅給的禮物。

到了半夜,她躺著忽然想到了什麽,拿起手機上淘寶搜了一下。

蒲悅給的那兩樣東西的價格加起來,仿佛刻意算過一樣,剛好比她給她的那幾袋果幹的價格多了五塊錢。

再躺下,翩翩睡不著了,習慣性地點開手機備忘錄,記下零碎的只言片語。

從 04 年,到現在 16 年,身邊的人事物基本上面目全非,她自己也在不斷發生變化,好像唯一一個遺留下來的舊習慣就是寫作。

現在,把這種習慣帶給她的裴曉霜和陳榆曄都已經從她的生活中陸續退場,而她還在繼續。

翩翩一度覺得這是拖累她裹足不前的罪魁禍首,於是嘗試把這件事擱下,但用不了幾天,習慣性的就又去拿起來。

幾年間,她斷斷續續寫了幾篇小說,發表在一個很不入流的網站上。去年年底,她嘗試著寫了一篇糅合自己童年經歷的小說,發到網上意外收到了一些共鳴。

她覺得對於她的童年,蒲悅算是一個見證者,所以有必要給她看看。

隔了幾天,她趁蒲悅心情好的時候試探著問她:“你能不能替我看看我現在寫的小說?”

蒲悅很驚訝地反問:“啊?你到現在還在寫啊?”

她的語氣就好像是在說:啊?你到現在還在做夢啊?你怎麽永遠都長不大?

翩翩突然有點恨她。

蒲悅在電話那頭又嘆了口氣:“我現在很忙,每一天都像在打仗。我已經很久都沒好好看過書了,閑下來也只偶爾看看霸道總裁文消遣。你給我看也是浪費的。”

翩翩現在上班也不太開心,她碰到個老女人,資歷比她早幾年,明明也不算是領導,卻鼻子朝天看人,每天都命令她做這做那,對她挑三揀四。

櫃臺上的事務又多又雜,她壓力大,忙中難免出點錯,為此被那個女人當眾罵哭過,她覺得日子不好過,心裏反而開始懷念最早進去背著郵包送件的時候。

她跟蒲悅埋怨這個女人,說她靠門路進來的還這麽橫行霸道。

結果蒲悅“哧”的一聲笑了出來說:“你講得好像你自己就不是靠門路進的一樣。”

翩翩有點尷尬,不響了。

過了片刻,蒲悅又擺出了一副居高臨下的教育者姿態,一本正經地補充說:“你如果對誰不滿意就去當面跟她提出來,只要工作上不出差錯就有底氣,她不敢拿你怎麽樣。”

這句話又戳到翩翩痛腳。

不知道為什麽,蒲悅現在跟她說話越來越夾槍帶棒,翩翩有時候氣得要命,但她心裏也知道蒲悅不容易,加上已經有了個分道揚鑣了的裴曉霜,所以對她能忍就忍。

蒲悅說她計劃今年年底之前完婚,她必須要在最佳生育年齡生孩子,但是結婚加上生孩子,工作上剛有一點發展又要滯後,她也很害怕。

她還一本正經地和翩翩談起夢想,她說她的夢想就是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大小不重要,最好離地鐵站近一點,能方便她上下班。

婚期臨近,蒲悅身上總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焦躁感,她的身材忽胖忽瘦,情緒波動也大。

有的時候,她會為了點小事笑得停不下來。

她們去公園裏散步,發現為了體現核心價值觀,現在公園都改名字叫好人公園。

翩翩隨口吐槽:“這說明不是好人進不來。”

就這麽一句話,結果蒲悅笑了大半天,笑到最後聲音就像是在哭。

還有一次,翩翩告訴她,她在馬路上看到現在公交車就連 xx1 路都有了。

xx 是她們所在小鎮的名字。

蒲悅說:“就環著這麽小的鎮子跑一圈,還要去特意搞條線路叫一路,有趣有趣。”說完又是笑個不停。

蒲悅結婚喜糖買了散裝,另外配了盒子,要自己把糖裝進去,據說能省下一筆錢。周末翩翩到她家裏去,加上仇彬,三個人坐在樓下的吃飯桌子前面,一起給糖裝盒。

中途歇手,蒲悅說給翩翩看樣東西,領她去她房間裏,她拉開寫字臺前的某個抽屜,問她:“漂亮嗎?”

翩翩一看,一抽屜各式各樣的香橡皮,還有無數花裏胡哨的本子,尺子,圓珠筆。

翩翩說:“好看是好看,但是用不到吧?”

蒲悅嘆口氣說:“我也知道用不到,但是控制不住,只要看到就想買下來。”

現在蒲悅的喜好跟小的時候好像完全不一樣了,她還特別喜歡碎花圖案的連衣裙,長短不管,但是一定要充滿女性元素。

過去的一個夏天裏,她幾乎每天都穿著碎花裙。

仇彬不太看好,說了一句穿著顯老,蒲悅又不服氣,發圖片過來問翩翩。

翩翩也說有點太花哨了,但是蒲悅不以為然,堅持說好看。

翩翩相反,穿衣服越來越單調,夏天逃不脫黑白藏青這三種顏色的連身裙,到了冬天每天就是雷打不動的黑灰色大衣和羽絨服,她甚至返璞歸真,也不太化妝和倒騰頭發了。

蒲悅在 26 歲這一年仿佛突然進入了她曾經錯過的青春期,有了十幾歲的女孩子才會糾結的各種煩惱,她開始煩惱自己臉上的雀斑,黑眼圈、分叉的發尾。還有,仇彬待她真不真心。

她跟翩翩說,某個日本牌子的粉餅便宜又好用,她好像更加適合梅子色的口紅。

翩翩跟她認識快二十年,兩個人第一次像同齡女孩一樣,一本正經地談論起化妝品。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有一種不大真實的感覺。

翩翩有一回打電話隨口跟她說:“小時候你其實是裝的吧。我記得那個時候我給你塗潤唇膏,你弄得就像是我要加害你。”

蒲悅卻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莫名其妙炸了起來,她語氣很沖地反問她:“你就沒裝過?你敢發誓你以前從來就沒有故意裝出一副不想讀書的樣子來證明你不是腦子不好,只是因為不想讀才讀不出來?”

翩翩弄不明白又哪裏得罪她,越解釋火藥味越濃,她率先熄火掛電話,跟蒲悅爭吵次數太多,她也覺得煩了。

過了半個月,一個工作日中午,蒲悅卻又主動過來找翩翩,賠罪一樣說請她吃飯,吃飯的時候,她說自己為了試婚紗減了七八斤肉,現在只有九十幾斤了,翩翩捏捏她的胳膊,像她們從前互損那樣開了句玩笑:“你的胳膊好像也不大像九十幾斤。”

蒲悅聞言,擱下筷子上下看看她,嘲諷似的微笑著說:“我不像九十幾斤的,那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現在像多少斤。”

翩翩那陣是有一點覆胖的傾向,對著體重秤上不斷增長的數字,內心正在焦灼,聽到這句話,長久以來壓抑著的火氣直沖到頭頂上,對她吼:“你有病是不是!你自己自卑,不要一天到晚拉上我!”

蒲悅“哼”了一聲,冷笑著說:“算了吧。誰自卑?那個時候你就連問一聲我考到什麽大學了都沒勇氣。”

到最後真正觸痛到她的就是這句話,因為是事實,沒有任何可分辨的餘地。

她覺得她這輩子都不會再跟蒲悅講一句話。

下了班,翩翩開著電動車回家去,一路上還在回味著蒲悅帶給她的羞辱,腦子可能被夜裏的冷風吹清醒了,突然冒出來一段話:

也就是我考不上大學甚至考不上高中,你才會跟我聯系到現在。難道你就不是一直拿我當電池來為你充電嗎?

她恨,為什麽那個時候她沒有想出來這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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