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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無花(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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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無花(上篇)

翩翩坐在影樓樓下的花壇邊上,嘴唇抹得黏糊糊,亮晶晶,雙眼皮貼和假睫毛紮得眼睛很不舒服,戴了厚重的波波頭假發,又太熱,她穿短款抹胸蓬蓬裙,脖子上還掛了一串五顏六色的塑料項鏈。

攝影師朝她喊:“來看鏡頭,笑得自然點。”

翩翩就對著相機鏡頭咧開嘴,露出一個有點尷尬的假笑。

拍完這張她休息,轉過頭去,看到裴曉霜畫好妝換完衣服走出來,她穿一條大裙擺的掛脖紗質連身長裙,懷裏抱著一只很大的毛絨玩具,終於變回黑色的頭發也長了,臨時燙成了大波浪卷。

她看起來很緊張,提著裙擺按照攝影師的要求坐在白色秋千架上,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

翩翩心裏多少有了點安慰,因為裴曉霜看上去笑得比她還要假。

這是 2011 年六月份,翩翩體重剛好到達 100 斤以下,她認為這要比 20 歲更加值得紀念,就決定去拍套藝術寫真。

她跟裴曉霜提起,裴曉霜說她也去,她們就在網上團購了兩套寫真,一起去拍。

這一段時間,她們的關系比以往任何一個時期都要更密切,很大程度歸功智能手機和即時通訊軟件的崛起,兩個人每天能從早晨睜眼一直聊到深更半夜。

禮拜天,裴曉霜來翩翩家裏,她們一起看日韓劇,越看越羨慕裏面的都市白領,可以在外面一個人租套小公寓,養花草養貓,煮咖啡烘焙。

裴曉霜說,如果將來可以跟翩翩兩個人租一套公寓就好了,每天一起上班下班買菜做飯,夜裏就躺在一起聊天做夢。不過她不喜歡養貓狗,因為貓和狗都比人死的早,她們可以在陽臺上種玫瑰和郁金香,休息天就坐在那裏喝咖啡紅茶,吃自己烤的蛋糕。

翩翩那個時候滿懷遐想地附和她,從來沒去認真思考過,這樣的夢究竟有多遠。

隔年九月份,她們結伴去看蘇打綠的演唱會。

都是第一次看演唱會,又是一起喜歡了很多年的樂隊,都興奮,夜裏八點鐘開場,下午三點多鐘她們就出發,到了地方時間還早,就在附近手拉著手,反覆兜著圈子。

從黃昏到天黑,看到了很多人,奇裝異服的,頭發學主唱也染成粉紅色的,扛著燈箱的。

難忘的一個夜晚。

沒有心思吃晚飯,因為太開心,進場之前在便利店裏買的飯團和烏龍茶放在包裏也忘記了,一口都沒吃。

散場是半夜,最後一班地鐵已經錯過,她們勾肩搭背地走在午夜的大街上,興奮得連走路都不穩,裴曉霜說:“幹脆今天不要回去了,去唱歌包夜吧,明天早晨再坐車。”

於是她們又跑到便利店,買了啤酒,薯片,隨便尋了一家量販式 ktv,唱了一夜歌。

坐在清晨第一班空蕩蕩的公交車上,望著窗外漸次亮起來的晨曦,雖然一整夜沒合眼,但是都一點也不覺得困。

裴曉霜突然推推她:“翩翩,我還沒接過吻,跟你試試看好嗎?”

翩翩腦子一時沒轉過來,楞住。

裴曉霜紅了面孔,雙眼亮晶晶的,她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是覺得,與其跟將來不知道的哪個男人初吻,那還不如跟你。”

翩翩總覺得她說的話有哪裏怪怪的,但她沒有思考太多,在這個情境下,她似乎也有一點好奇和陌生的沖動,於是人來瘋一樣仰起臉說:“好啊,親就親。”

慢慢地靠近了,裴曉霜卻裹足不前,像有點難為情,又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她的態度終於把翩翩也搞得難為情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裴曉霜放棄,笑了笑說:“還是算了,太瘋了。”

這時候,公交車進了一個隧道,短暫的黑暗和沈默。

等到車再開出來,裴曉霜已經把頭靠到車窗框上,像是睡著了。

臨道別,她從包裏拿出來一本薄薄的小書給翩翩,說是她在車站隨便買的。

翩翩帶回去之後,隨手翻了翻就插到書架上,慢慢的也忘記了。

到了十二月份,她們又去看過一次演唱會,照舊還是蘇打綠。

但是這回就不怎麽開心,主辦方的場地安排不合理,管理又混亂,唱到一半空調系統壞了,坐著冷得發抖,時間也短,不知道為什麽才一個小時,還沒反應過來就匆匆結束了,有人發出不滿的噓聲。

回去的時候,走到地下通道,有個男人突然跑上來拉住她們說:“今年,2012 年,地球就要毀滅了,你們曉得伐?”

擺脫這個神經病耽誤了大半天。

再上地鐵已經臨近發車,車廂裏所有的座位都被坐滿,她們都不高興再等下一班,就這麽站了一路,因為累,也因為失望,一路上沒講幾句話。

出地鐵時間還早,翩翩跟裴曉霜告別回到家裏,就連姆媽都很驚訝:“你不是去看演唱會嗎?怎麽回來這麽早?”

她沒搭腔,進房間燈也沒開就往床上一躺,到了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心情要比想象中更加低落,腦子裏昏昏的,反覆出現那個神經病說的話:“今年地球就要毀滅了。”

她不想說話,而且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種預感,那就是可能今後跟裴曉霜出去都不會開心了。

她還有另外一個預感,說不定今年真的是末日。

99 年的時候也曾經有過世界末日的說法,但是翩翩那個時候還小,根本沒放在心上。

百度有個貼吧就叫 2012,這年年末翩翩經常泡在上面看什麽推背圖,瑪雅人,也看別人囤這囤那。

看到後來,越發覺得真,她沒忍住,按上面的末日求生教程,跟風也去買了一盒漁夫之寶潤喉糖,把糖吃完之後在那只小鐵盒裏放了哨子,魚線,巧克力,火柴之類的東西,雖然她也很懷疑,如果末日真的來臨,這個小鐵盒是不是真的能派上用處。

2012  年 12 月 21 日,傳說中末日降臨的夜裏,翩翩坐在電腦前玩水果連連看,一直玩到手指凍僵,眼看著鐘敲過 12 點,什麽也沒發生,過了幾個鐘頭,天亮了。

再過了一個星期,2013 年毫無阻礙地到了。

翩翩的這個預感宣告失效,但是跟裴曉霜出去不會再開心的預感是對的。

13   年春天,她和裴曉霜約好一起去西郊動物園,說是要去看大熊貓,翩翩穿了雙新買的鞋,腳跟太硬,走走路磨出一片水泡,裴曉霜這天的狀態更加差,前一晚沒睡好一樣神情怏怏。

又濕又冷的一個陰天,一路上看到的動物都跟裴曉霜一樣無精打采,翩翩到後來其實也覺得沒勁,但她強打精神,在腳跟貼了張創可貼,忍著腳痛一直走,快要到熊貓館的時候,裴曉霜卻突然說:“我有點累,歇一會再去看吧。”

說完她就一屁股坐到了臺階上頭,把頭趴在膝蓋上,怎麽都推不醒。

她們最後還是去看了大熊貓,只有一大一小兩只,都像在泥水裏滾過一樣臟兮兮的,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從熊貓館一出來,裴曉霜就意興闌珊地說:“回去吧,太累了,不想看了。”

她說著越走越快,翩翩跛著腳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後,等走到車站,翩翩的腳跟完全磨爛了,血把創可貼都浸透了。

公交車誤點,左等右等就是不來,她們因為一點小摩擦,在車站第一次大吵了一架,兩個人都委屈,裴曉霜甚至哭了,翩翩回去之後就把那雙沾了血的鞋子扔到了一邊,再也沒穿過,好像那就是一切晦氣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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