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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生魚(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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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生魚(下篇)

考大專失敗之後的那段時間,翩翩一直尋不到方向。

在家裏呆的時間一長,跟姆媽也總要為點小事發生口角。

一吵起來,姆媽就罵她:“你只要一離開家離開爸媽,就什麽也不是。信不信,你在外頭就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每次被這麽罵,翩翩總是想起蒲悅在電話裏說的話,心裏更加煩悶。

有天傍晚她突然收到一條短信,發件人是某某公司,通知她面試通過了,下星期去上班。

她回想起來,畢業之前學校搞了個招聘會,她是在那裏參加過幾次面試。

翩翩打電話問了顧聖唯,得知她也收到了短信。她就想,幹脆跟顧聖唯一起到市區去上班,租個房子住出去。

姆媽聽了之後說:“跑到市區去做電話推銷?拿 1600 元。你腦子壞掉了?”

翩翩說:“壞就壞,反正我不想再住家裏了。我要靠自己。”

姆媽就說:“行。你到時候不要哭著回來。”

翩翩就整理了一點隨身行李,背了個旅行包走了。

她跟顧聖唯兩個人按地址尋到地方,是一幢像是九十年代末期造的大樓,電梯搖搖晃晃,上到七樓,所謂公司就是一間十來平米的隔間,先來的人要統一進行一上午的培訓,發了覆印的產品目錄,要求熟背。

到正式上崗,所有人一起擠坐在一張長桌前,一人面前放一臺電話機,一本客戶名單,一天規定必須要打滿 50 個電話。

打過去態度好的說句,謝謝不需要。

態度差的直接罵神經病,腦子有問題。

也有剛聽自己說了一句“你好”就馬上把電話掛斷的,翩翩其實倒最喜歡這種人。

結果這份工做了不到一個星期,老板莫名其妙裁掉了一半人,翩翩和顧聖唯都在裏面。

她們都不想就這樣回去,於是自己找工作,頭頸伸直了四處奔走,按著報紙,網上,店門口的招聘廣告一家家尋過去。

顧聖唯到宏圖三包去賣手機,底薪 1200 元,每賣出一臺手機再另外算提成,翩翩尋到一家咖啡館,從早晨七點到晚上八點半,除去端盤子,還要兼帶後廚幫傭,打掃衛生,月薪 1500 元,除了她以外,其他上班的都是課餘過來打零工的大學生。

老板娘發給她一套別人穿過的制服裙,上面西裝圍裙,底下長裙到腳踝,粗看像模像樣,細看看油漬斑斑。

翩翩和顧聖唯合租了一個只有兩張床的小單間,是一棟老房子裏隔出來的群租房,浴室廚房都是公用。

單間靠西,沒有窗,不見陽光不透風,上半夜總也捂不暖被子,腳趾凍得生疼。

樓上住了一大家子,大半夜不睡覺,穿拖鞋踢踢踏踏走來走去,小孩哭大人不管,自顧自大聲聊天。

老房子的隔音差,這些聲音始終充斥在耳朵邊,顧聖唯睡覺沈,翩翩就翻來覆去睡不著,到下半夜,樓上終於安靜下來,被子裏也有了一點暖意,她迷迷糊糊剛剛合了一會兒眼,鬧鐘就響了,馬上要爬起來上班去。

這麽一個破地方,就因為是在市區,房租還要 1000 元。

顧聖唯上班一個月,笨嘴拙舌一臺手機也賣不出去,拿著底薪,去掉房租和其他必不可少的開銷之後,連鮮蝦魚板面都吃不起,換成盜版的海貝鮮蝦面,超市促銷,七塊錢五袋,還送一個不銹鋼盆。

新聞裏說,今年冬天是千年一遇的寒流。

翩翩怕冷,早晨出門,制服的長裙子裏還套著棉毛褲,心裏僥幸地想,反正遮住了,從外面看不出來。

越冷越累,吃得越多,食欲像個無底洞,這段時間也是她人生當中最臃腫的時候。

來打工的大學生明明年紀都要比她大,翩翩還聽到她們在背後偷偷喊她大屁股阿姨,她只能當作沒聽到。

一次,她站在椅子上踮腳擦窗,老板娘正好走過來,站在那個角度,被她看到了長裙裏頭的棉毛褲,翩翩回頭,對上了她似笑非笑的眼神。

老板娘從鼻子裏哼笑著說:“你倒是聰明。”

翩翩莫名想起蒲悅說的,同學聚會時候蘇佳清看著她的眼神。

她現在有畫面感了。

翩翩上班闖過禍,有一回打掃衛生進錯包廂,忘記敲門,門一推開來,就看見暗色裏疊在一起的兩個人體,嚇得她趕緊關門退出去。老板娘把她叫過去,戳著她的胸口破口大罵。

很久很久之後翩翩跟蒲悅提起這次經歷,蒲悅揶揄她活像是跑到漢軒棋社的小燕子。

冬至那天晚上,她跟顧聖唯出去買東西,坐的大賣場的免費班車,一不小心坐錯路線,下了車一看傻眼,街道完全陌生。

夜裏八點多鐘,天已經全黑,正是一年當中最冷的時候,那條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滿地搖晃的樹影。

沒有錢打的,只有自己看著路牌,用手機地圖尋路,尋公交車站臺。

她們頂著風,邊走路邊發抖,顧聖唯第一次跟她說起她小時候的經歷,聲音被夜風刮得支離破碎。

顧聖唯全家人都信天主教,她曾經有過一個姐姐,兩歲生病死了。她出生的時候不會哭,也沒有呼吸,都以為是死胎,被扔到了醫院的醫療廢物箱裏,差一點凍死,但是最後她又活過來了,她父母認為這是主賜予的奇跡,所以給她起名字,聖唯。

顧聖唯說她當然已經記不起來在廢物箱裏是什麽感覺了。但是她一直都很怕冷,不管在哪裏睡覺都不脫衣服。不知道是不是那個時候差點被凍死引發的後遺癥。

那個被群嘲的署名,失憶的靈魂。丟失的就是廢物箱裏那段記憶。

她們在街上足足走了兩個半小時,回到租屋十二點多。

淩晨三四點,顧聖唯蒙著被子渾身發抖,摸摸她額頭燙得像熨鬥,翩翩扶她起來去醫院掛急診,急性肺炎。

第二天一早,顧聖唯的爸爸過來拿走了她的東西。

翩翩去上班,老板娘突然告知她,下個月不用再來了。

翩翩去把房子退租,收拾東西坐上回去的公交車,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歷,距離她們出來,剛剛好兩個月時間。

很多年後,她們職高同宿舍的人建了一個微信群,顧聖唯有段時間幾乎每天都在群內抱怨自己婚姻生活的不如意,開始都替她出謀劃策,後來她們發現她只是想要一個能夠供她盡情發洩的情緒垃圾桶,而並沒有絲毫想要改變現狀的意圖,也就逐漸沒人回應了。

又再過了一段時間,翩翩發現,顧聖唯悄無聲息地退群了,連帶著把自己的微信號也都一並刪除了。

這是後話,現在回到 2009 年,最灰暗的那段日子。

翩翩從市區回到家,繼續沒有方向。

每天蓬頭垢面窩在自己房間裏,基本上不見人,她迷上了《模擬人生 2》,下載很多補丁,整天捏人造房,日夜顛倒,全情投入在虛擬人物的精彩人生裏。

再被姆媽冷嘲熱諷,她也不再回嘴,不得不承認姆媽說得對,離開家,她的確什麽都不是,自己也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

蒲悅找過她幾次,qq,短信,還打了她手機,她都當作沒看見,她知道蒲悅高考已經結束,如果跟她聯系,那就免不了要去問她考得怎麽樣,進了哪一所大學。

翩翩不想問,更不想跟她提起自己考大專失敗的事情。

裴曉霜在 qq 上給她留言,她說她之前的舊手機壞了,現在終於換了一部新手機,她去大專報道了,她事無巨細,從宿舍環境,到看了什麽新書,甚至路上看到一只貓一條狗也要跟她說,除了留言還有照片,也不管她回不回,每隔幾天就發一條,甚至一天發好幾條,像在自言自語。

翩翩每條都看過好幾遍,然而她發現自己其實真正放在心上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裴曉霜也去上大專了。現在就只剩她一個人前途迷茫地蹲在家裏。

她就又把對話框關掉了。

這段時間,她唯一出的一趟門是去喝喜酒,還是被姆媽強拖出去的,到了地方才知道原來是小叔叔再婚。

她也剛剛知道,小叔叔去年跟原配離了婚。

前年,大伯父在鄉下的老房子輪到拆遷,分到了四套房子,小叔叔一夜之間可以說是變成了暴發戶。

他們過來敬酒,新娘子不是本地人,長得漂亮,年紀也輕,小叔叔已經完全認不出來了,從頭到腳都換了行頭,黑瘦的面孔像放了發酵粉的饅頭一樣膨脹起來了,也有了笑意,西裝底下甚至凸出了啤酒肚。

不管怎麽樣,他身上前幾年那種晦氣的感覺倒是終於洗蕩一清。

嘉嘉姑姑沒過來,說是和老公一起帶著孩子在國外旅游。

實際上這天很多人都沒過來,大廳裏空了很多座位,稀稀拉拉的,仿佛為了對之前辦在鄉下的那場簡陋的婚禮作補償,小叔叔這回的二婚宴席算是下了血本,辦在本區有名的大酒店,裝潢華麗,排場大,菜式酒水也很好,但是翩翩這桌上有條魚沒蒸熟,魚肉被筷子翻開,內裏還是血淋淋的,就一直這麽攤開肚子放在那裏,到最後也沒人再動筷。

總而言之整場婚宴都跟這條魚一樣,半生不熟的,有種說不出來的尷尬。

翩翩總覺得,這段日子裏她自己也像這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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