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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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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美的日子

翩翩鼓了勇氣推開那扇玻璃門,只見門的右上方貼著幾個大字:數碼藝術照,特價,五元一張,服裝可自選。

小照相館裏熱得像蒸籠,一股香蕉水的氣味,一個小搖頭扇無力地轉著,老板娘無所事事地坐在櫃臺前面塗指甲油,她擡頭,畫了濃妝的面孔帶著疑惑看著兩個一身校服的初中生。

翩翩有些羞怯地倒退兩步,回頭求救似的看了一眼裴曉霜,裴曉霜紅著臉走到前面,代替她對老板娘說:“你好,拍藝術照。”

說是服裝自選,結果老板娘拉開布罩,屈指可數的幾身衣服全都散發著一股油臘味,大的太大小的太小,只有一件和服勉強能穿。

化妝加上換衣服,用了不到三分鐘,拍照用了兩分鐘,一共五分鐘。

背景是用電腦制作的,花花綠綠的,俗艷且粗糙。

翩翩套著那件臟舊的和服,動作僵硬,笑得也僵硬,加上胖,活像個油墩子,又是一面孔青春痘,粘膩的油汗,再敷上一層白粉,簡直慘不忍睹。

照片拿到手,她就看了一眼,發自內心覺得恥辱,心裏後悔莫及,為什麽自己非要臭美,浪費買雪糕的錢來拍什麽藝術照。

出門走了兩步路,看到個垃圾桶,她把照片揉成一團準備扔進去。

裴曉霜阻止她,她說:“自己的照片扔掉不吉利的,你實在不喜歡就給我吧。”

翩翩看著裴曉霜把她的照片仔細掖平,然後蹲下來打開書包,當什麽寶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夾層裏。

這是初二放暑假的前一天,熱得要命,氣溫直逼 39 度。

但到明天還不能休息,國慶 55 周年大聯歡, 學校規定每個年級要出一個節目,她們初二定的是團體韻律操。

明天開始,每天早上都要去學校排練韻律操。

隔天,所有初二年級的女生一起頂著烈日立在操場上,帶舞的老師先繞一圈,先把她們班裏最胖的女生胡雯萱叫出列,接著是翩翩,還有其他班級幾個有點胖的女生。

老師說:“你們幾個人的舞蹈服可能需要另外訂大碼的。”

翩翩聽到了其他人發出來的刺耳笑聲,她覺得自己全身都被太陽曬得快要融化,額頭上像是有根筋在跳,她頭也不回走出隊列,賭氣似的說:“那我就不參加了。”

翩翩退出了韻律操的排練,還是照舊每天去學校,置身事外地坐在陰涼處看著她們練習,等著裴曉霜結束了再一起回去,因為暑假一個人待在家裏實在太無聊。

舞蹈服是粉紅色上衣,嫩綠裙褲,代表著一片欣欣向榮的花田。太陽光刺眼,翩翩瞇起眼睛看,活像在看萬花筒。

有天練習到一半休息,裴曉霜突然跑了過來,俯到她耳邊輕聲說:“我也不想跳了,那身舞蹈服太難看了,我們現在就從後門溜出去吧。”

翩翩開心極了,兩個人跑到車棚去推了車,趁人不備從後門迅速地竄出去,裴曉霜跳上她後座,翩翩把車騎的飛快,突然身後有人按車鈴,翩翩心虛不睬,車越騎越快,身後的人叫了起來:“你們等等呀,騎那麽快幹什麽,是我呀。”

她們轉回頭一看,竟然是蒲悅。

蒲悅聳肩笑笑說:“我也找了個借口,跟老師說不參加了。這個事情沒有什麽意義,中考又不能加分的咯。”

三個人騎兩輛自行車,一起到翩翩家裏,翩翩開冰箱,拿出姆媽提前沖好的冰鎮酸梅湯倒給她們,開了空調再開電視機。

這年暑假裏原本要練韻律操的時間,她們就聚在翩翩家裏,蒲悅帶上暑假作業,三個人趴在客廳的茶幾上,邊做作業邊看電視。

翩翩總改不了做作業不專心的毛病,就算有她們兩個陪著,還是不能一門心思。

她也不想抄蒲悅的作業,蒲悅太認真,暑假作業也像考試一樣,每道題都答到最詳盡,翩翩看到她密密麻麻的字跡頭皮就發炸,甚至覺得比起抄她的作業,她寧可賭一個概率,就是只認真寫前面的那幾頁,後面的就渾水摸魚草草了事,賭她交上去之後,老師不會仔細翻看。

然而裴曉霜做完了自己的,就很自然地拿過她的作業,模仿她的字跡替她抄了起來。

裴曉霜到後來,甚至還會替翩翩整理亂糟糟的床鋪和寫字臺。

翩翩有點不好意思,蒲悅戲謔地說:“霜霜就像日本的新娘培訓班裏出來的。以後誰娶誰有福。”

裴曉霜的面孔紅了,頭低下來,但也不去辯駁。

她們四點左右回去,再過一個鐘頭,姆媽就要下班。

這一天,前腳剛送走她們,後腳電鈴就響了,翩翩還以為她們落下了什麽東西。

她一接,電鈴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餵,是翩翩嗎?”

她的心劇烈跳了起來。

開了門,小叔叔立在門口,人曬黑了一圈,大夏天的西裝,白襯衫,領帶齊備,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頭印著“安利 Amway”。

翩翩找出個一次性杯子替他泡了杯茶,跟他沒說幾句話就回了自己房間去,不知道怎麽,莫名覺得很尷尬。

等到姆媽下班回來喊她,她才又走了出去。

小叔叔已經打開了帆布包,沙發上鋪著一大堆牙膏肥皂洗潔精之類的東西。

姆媽翻著他給的產品目錄,堆著笑,耐了性子聽他一樣一樣地介紹,但是神情裏也有一絲尷尬藏不住。

姆媽從包裏拿出錢來給他,買下了幾樣東西,這時候,有一陣近似難堪的靜默。

小叔叔把錢收點好,故作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喝茶,突然他眼睛餘光瞟到翩翩臉上的痘痘,便訕笑著對姆媽說:“妹妹臉上的這些,要不要試試看我們家針對痤瘡的產品?”

翩翩看著他又動作迅速地從包裏掏出一個什麽東西,口若懸河地開始介紹,期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痘痘上沒挪開。

翩翩突然有一種失戀般的感覺,也是在那一個瞬間,她就決定不再喜歡他了。

小叔叔結婚是在這年秋天,國慶節假期的最後一天。

翩翩一家人到鄉下去喝喜酒,因為胖,翩翩臨時找不到合適的衣服,不得不穿了一條姆媽的連身裙,這使得她變得更加沒有自信,全程低著頭一言不發。

酒席開在戶外,就在老房子邊上臨時搭了個棚,十月份,天沒完全冷,還有不少蒼蠅在飛,幾個過來相幫的人不得不拿了蒼蠅拍子兜來兜去地拍蒼蠅。

酒席上,眾人話題停頓間隔的時候,嘉嘉姑姑突然笑著說:“翩翩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

全桌人集體把目光投向她。

翩翩過了一歇才意識到是在跟她說話,放下筷子擡起頭來,就看見嘉嘉姑姑在朝自己微笑。

她這年二十六歲,大學畢業出來,已經工作兩年,頭發燙卷了,面孔也比翩翩印象當中豐滿了許多,仍舊是嘴角繃起的笑法,卻不再矜持,面頰上方拱起來兩塊肉,眼角聚著初生出來的細密紋路,精明與滄桑同時浮現。

翩翩發覺自己面孔紅了。

直到現在,她都不能很自然地面對嘉嘉姑姑,一看到她就會回想起三年級暑假,想起那只碎掉的蝴蝶,還有自己那一個小時對著穿衣鏡自言自語的哭。

她十分羞恥。

姆媽推了一把她:“快點喊人,這是嘉嘉姑姑啊,不認得了?你小的時候最最喜歡粘著她了。”

嘉嘉姑姑已經端了杯椰奶立了起來,翩翩也只好隨了她一起立起來,伸手和她碰杯,她從喉嚨裏擠出來了一聲:“嘉嘉……姑姑。”不情不願的,像是別人發出來的聲音。

坐下來之後,嘉嘉姑姑又故作關切地問了一聲:“噢,翩翩十五歲了,今年初三,快要中考了吧,現在成績怎麽樣?”

翩翩不響,突然站了起來,姆媽問她幹什麽,她悶聲說:“去上廁所。”

她回來的時候,小叔叔正和黝黑幹瘦的新娘子舉著酒杯敬酒,他們穿著從婚慶公司租來的不合身的結婚禮服,沒有並排,而是一前一後,隔開一點距離站著,翩翩有點怯場,躲在後頭沒過去,一直等到他們敬完了酒才回去坐下。

酒席下半場,嘉嘉姑姑和另外一個姑姑起了爭執,她們你一句我一句,火藥味很濃地爭論著那些翩翩現在還聽不大懂的話題,房屋拆遷,房價,出國,當前就業形勢。

這一年,這一天,不僅僅是小叔叔完全打破了翩翩小時候對他的印象。

一直到後來的很多年,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只要一回想起來這場婚宴,還有當時的自己,她都有一種晦氣而消沈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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