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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易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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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易感期。

第四十七章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就像他的性別一樣,關於他的身體狀況,以及在背後的一些小動作, 謝疑沒有想過可以隱瞞蘇知一輩子。

他的戀人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或許最初的時候會習慣性遲鈍, 但隨著對enigma資料了解得越來越多, 蘇知一定會意識到, 他在信息素方面的問題, 遠遠要比alpha嚴重。

這是必然的事。

蘇知作為從事科研的人員,還剛巧就是抑制劑方向的專業從業者, 他在這些事上的認知相當專業且準確,有自己的判斷力,不會被謝疑三言兩語糊弄過去。

蘇知從來不是可以任人揉扁搓圓的對象, 謝疑從一開始就一直知道這一點, 他從未自負地覺得可以一直瞞住蘇知。

——即使他很想讓蘇知什麽都不知道,只要在他的懷裏、在他準備好的巢穴中, 當一只無憂無慮的小鳥。

謝疑只是退而求其次地想要控制, 蘇知得知這些的進度和情景。

對於蘇知已經知曉到了哪種程度, 是只知道他過量使用抑制劑, 還是知道了他信息素紊亂, 或者是已經得知了療養院的秘密?分別有不同的應對方式。

如何讓蘇知更好的接受, 減少這些事對這段感情造成的影響, 把風險降到最低。

像是一臺精密計算著的機器,從決定和蘇知在一起開始, 從更早的察覺到蘇知對他有好感的時候,甚至僅僅是在資料上看到那張冷淡的beta研究員的證件照時,他就開始本能地計算未來的軌跡了。

每一分, 每一秒,演算和計劃隨時根據現實進程修改運行,計算出一條能降低蘇知離開他的風險的路途,這對謝疑而言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

在基地秘密項目中被蘇知的導師看到,確實在他預料之外,但意識到這一點失控後,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在短短數秒間就想出了解決辦法:利用博士去勸說蘇知。整個反應冷血而迅速。

謝疑就是這樣連愛欲都是由算計和利益組成的存在。

他的世界裏不允許失控,不允許脫軌,他會永遠修正軌跡,確保事態永遠在掌控當中。

enigma控制一切,包括他自己。

層層加碼的病態控制欲,在讓他如暴君般掌控一切的同時,也在他自己身上構築出扭曲的牢籠。

可這一切都被一滴眼淚打破了。

看到蘇知的眼淚時,謝疑甚至花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蘇知因為他傷心到哭了。

蘇知的眼淚其實並不是一件罕見的事,蘇知對外疏離冷淡,但其實是很不耐受的體質,身體很容易起反應,平時都不用怎麽欺負他,只是接吻控制不住力道,親得稍微深一點,都會受不住地濡濕睫毛。

要是再過分一點,在快感和羞恥的雙重作用下,很大概率會直接有眼淚從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湧出來。

謝疑一貫很享受蘇知被他逼得眼角濕潤的時刻,白日裏不能宣之於口的控制欲,在夜晚發酵成一種扭曲的想要破壞的欲望,蘇知越是乖巧、越是退讓,他越想惡劣地按著欺負,逼迫那雙平靜的眼睛流淚,和他一樣失控、崩潰,來平息內心的不滿足。

可那些都是在床上的時候,蘇知平時的情緒是很穩定的。

蘇知脆弱的外表下,其實是很堅韌的性格,平時別說流淚,連負面情緒都很少展現。

即使工作不順利很煩惱,也只是苦悶地用腦袋在謝疑胸前撞一會兒,就自己把自己給哄好了。

第一次,他看到蘇知不是因為無法承受的快感流出了眼淚。

一柄鈍刀,捅進謝疑的心臟裏,在裏面毫無不留情地翻絞了一圈,攪出血肉做的淤泥。

他預計了很多,唯獨沒有預計到一滴眼淚的重量會這麽沈。

那滴透明的淚水僅僅是落到了他手上,小小的如同珍珠一般的一滴眼淚,只在皮膚上留下了一小片輕微的水痕,眨眼間便洇開了,體積甚至不足夠順著虎口流下去,卻像是某種腐蝕性極強的存在,頃刻間滲透皮肉,一股苦澀的味道隨之沁入肺腑,又直直墜入心臟。

謝疑難以忍受地閉了閉眼,啞聲道:“……不要哭。”

謝疑原本應該打探蘇知得知到了哪一步,好做出合適的反應,把對兩人關系的風險降到最低。

就算蘇知已經得知了他去療養院,謝疑也可以冷靜地解釋說,這是目前最安全和高效的解決信息素的手段,他已經實踐過,用實際行動證明了可行性。

代價不過是一定程度的疼痛和心理負擔,謝疑從頭到尾不覺得這是不能承受的事,他不覺得這些和他以前經歷的一切有什麽本質上的不同。

世界上沒有不需要付出代價的事不是嗎?

他作為enigma堅持要和beta在一起,總要為這個選擇做出點什麽。

他實驗的這個方法已經是代價和風險最小的,蘇知冷靜下來應該可以認識到這一點,謝疑準備好了安撫心軟的伴侶的說辭。

可一切預測好的路徑都被打亂了,謝疑視線和思維只剩下那滴從失焦的月亮中流出的眼淚,忘記了所有的應該與不應該。

謝疑永遠遵循效率和利益運行的世界裏,突然間全部傾倒,砸下了一道覆蓋一切的新的規則。

無法再偽裝,蘇知用一滴眼淚融化了他的外殼。

enigma瞳孔中流露出真實的晦暗,失控,痛苦,甚至是一絲對這滴眼淚本能的迷戀欲色。

“不要哭,寶寶,都是我的錯。”

enigma死死看著他,低聲道。

不再計算利益和得失,他全部認下。

他扣住蘇知下巴的指節抽搐一下,帶著蘇知的臉頰滑動,漆黑的發絲從beta耳後散落,落在他的指節上,柔軟而冰涼地拂過,像溶溶的月色。

蘇知失去焦距的視線遲遲沒有凝聚,他仍舊在那滴眼淚的餘韻裏恍惚,垂著的眼睫掩蓋中淺色的瞳孔,有種很茫然的、讓人心碎的美麗。

謝疑湊近了,吻過蘇知臉頰上那條濕漉的水痕,聲音沙啞,有些無計可施地重覆:“別哭了,寶寶,知知,是我的錯。”

蘇知不看他也不說話,只是輕輕掙動了一下,動作很輕,按理說無法掙脫enigma的扣押,但謝疑頓了下,還是順著蘇知掙紮的力道松開手,任憑小巧的下巴從他手掌裏逃出去。

然後——扭頭埋進他肩頭。

“……”

enigma停頓片刻,不知道是陰郁蘇知拒絕聽他道歉的態度,還是松一口氣,即使是生氣傷心,蘇知下意識的反應依舊是躲進他懷裏。

真是心軟。謝疑心底忍不住浮現出這樣一句評價。

連生氣都這麽輕飄飄的,在良好的教養中長大的beta,連發脾氣都不太會,想到的對戀人最嚴厲的指責就是一句“討厭”,最嚴重的甩臉色也只是扭開頭不願意交談。

從博弈的角度看,蘇知堪稱沒有一點談判技巧,還沒上牌桌就已經露了怯,被人看清底牌,實在過於青澀。

理論上,謝疑有很多種方法可以讓蘇知輸掉這場博弈。

但此時他無法再記起那些,只記得要承受那一滴眼淚的代價。

他寧願蘇知很激烈的對他生氣,罵他或者打他,把不快樂傾瀉到他身上,也不要像這樣安靜的流淚,平靜的委屈。

這麽平靜,好像那些憂郁的、悲傷的情感會從此安靜留在蘇知身體中,成為他的一部分,無法消解,這種念頭讓謝疑胸腔中升起一種難以抑制的憂怖。

月亮被他弄臟了。謝疑想。

這原本是謝疑求之不得的事,他曾經很想要蘇知身上染上他的顏色,無論快樂和難過都要和他有關,他不喜歡蘇知分給任何人視線和註意力,想要用那些激烈的情感證明,他對蘇知而言是有意義的。

可當蘇知真的為了他感到痛苦,為了他流下眼淚,隨著滿足而來的,還有難以想象的劇痛,腐蝕心臟。

插進心臟裏的鈍刀仍在攪動,每攪動一下,enigma身上那層由人類規則和理智堆砌出的外殼,就碎裂開一條縫隙,成片往下坍塌。

寒冷的風從碎裂的洞口穿過,血液流幹之後,疼痛到幾乎麻木。

謝疑經歷過很多危險的時刻,他並不懼怕疼痛,可在任務中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在療養院一周內連續抽空了14次信息素的時候,都遠遠沒有此時一滴眼淚帶來的萬分之一的痛苦。

連自己都當做工具的野獸,直到此時終於學會恐懼。

謝疑攬著蘇知單薄的肩膀,beta身形不瘦弱,但在他懷裏襯托得很小巧,另一只手試探著去碰蘇知的側臉,見蘇知沒有抗拒,掌心緩慢覆蓋住他的臉頰。

蘇知臉小,謝疑修長寬大的手掌一覆蓋上去,就把他大半張臉都蓋住了,熱燥燥的溫度從謝疑掌心傳來,把白皙臉頰上眼淚的流下的痕跡蒸騰幹凈,像是不曾存在過。

謝疑低頭看著他的發頂,從他的角度又看到了蘇知腦袋上那兩個小小的代表倔強的發旋,不明顯,但確確實實存在。

他輸了,謝疑心想。

即使蘇知並沒有跟他較勁,從頭到尾都是謝疑在作繭自縛。

“是我的錯,”謝疑在他發頂斷斷續續地吻,聲音嘶啞,交出所有底牌:“你想知道什麽,不用問別人,都告訴你,我把緊急醫療權限開放給你,你自己看好不好?”

蘇知仍舊沒有回答他,也沒有掙紮,任憑謝疑扣著他的臉頰,任憑頭頂的吻斷斷續續落下,任憑謝疑就這樣抱著他,像一個溫順的玩偶,不拒絕這些討好的舉動,卻始終沒有擡眼看向謝疑。

蘇知其實不是在傷心,他沒有再繼續流淚,他不是情緒很激烈的人,一滴眼淚已經足夠失態。

他只是劇烈的情緒一瞬間到達頂峰後,陷入一種緩慢的空茫。

簡單來說就是懵掉了。

謝疑道歉和哄勸的話從他耳膜上滑過,被大腦接收,卻沒有精力解析。

像是應激反應,平時情緒穩定的人,在崩潰時往往需要更多的時間平覆。

“別哭。”

“讓我做什麽都可以,不要難過了,寶寶。”

謝疑抱著他哄了不知道多久,蘇知眼睫顫了顫,終於從那種空茫的狀態裏回神,聽到謝疑低聲哄他的話。

奇怪,蘇知困惑地想,他明明沒有繼續哭了,只流了一滴眼淚,為什麽謝疑要一直讓他不要哭了?說得好像很嚴重的樣子。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謝疑的聲音好像有點顫抖。

很不明顯,蘇知刻意去聽的時候,又感覺不出來了。

“……”

蘇知眨眨眼,後知後覺不好意思起來。

他的情緒一向很平淡,有時候不開心,但並不會崩潰到流淚的程度,自己低落一會兒就過去了。

上一次因為情緒問題在人前流眼淚,還要追溯到成年前的時候,在父母面前。

他剛剛居然在謝疑面前哭出來了,這是蘇知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

蘇知忍不住覺得有點丟臉。

他原本很生氣,但被人抱著這麽低聲下氣地哄了半天,已經消下去很多,蘇知多少有點吃軟不吃硬。

但是,這積蓄了一周的怒氣,肯定不可能因為謝疑說了幾句服軟的話就一筆勾銷,蘇知消氣歸消氣,但也清晰地知道這件事是很嚴肅的,不是幾句話就能輕飄飄的揭過去。

謝疑硬扛信息素暴亂,又瞞著他去療養院做極端治療,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任性妄為,甚至為了隱瞞他編造虛假的任務,這些都是實打實的事,謝疑做這些事的時候可沒有人逼迫,全是他自己幹的。

看一個人做了什麽,比他嘴上說的重要。

這樣想著,蘇知消下去一些的怒氣又湧了上來。

他動了下腦袋,想從謝疑手中掙脫,可謝疑扣著他的臉頰扣得很緊,指骨死死攥著,蘇知根本掙脫不開,只好抿了抿唇角,低聲道:“放開我。”

聲音埋在enigma硬邦邦的懷中,顯得悶悶的。

謝疑沈默幾秒,手背青筋繃出,似乎並不情願,但僵硬幾秒後,還是放松了力道,把手從蘇知臉頰上收了回來。

蘇知被他捂得臉頰潮乎乎的,泛著熱氣,一被松開馬上拿衣袖在臉頰上擦了好幾下。

“知知。”

謝疑垂頭看著他仿佛抗拒一般擦拭臉頰的動作,低聲叫他。

蘇知擡起頭,視線隔了很久後終於願意落到謝疑身上。

他的心情很覆雜,本來生氣,又被謝疑立刻的認錯緩和了一下,可心裏總歸是不舒服的,一團毛線團一樣堆在腦袋裏,他拿不準該用什麽態度對待謝疑,神色有點空茫。

他水洗過的眼珠比平時要淺一些,還泛著霧氣,有點濕潤地看著謝疑。

看著沒有激烈的惱怒,卻也不像是原諒他的樣子。

蘇知不撒嬌的時候,看上去有種很冷然的疏離,不需要冷下臉色,光是那副天生的淡漠的樣子就讓人無端躊躇不敢上前,他身上有種特殊的和人世間隔離起來的氣質。

但謝疑是什麽人?

哪怕當初他和蘇知不認識的時候,都能處心積慮地湊到人眼前,面不改色地計劃出一連串巧合,蘇知越是冷淡,越能激起他的瘋勁兒。

哪怕蘇知現在給他幾個巴掌,他都能當做獎勵湊上去,別說只是個連冷臉都算不上的樣子,他一貫擅長抓住機會,況且已經足夠了解蘇知外冷內軟的性格,窺見那層冷淡外表下的片刻松動,立刻死死咬上去。

謝疑把攬著蘇知肩膀的手也放開,從沙發上起身,俯身單膝跪下,“咚”的一聲,毫不猶豫地跪在蘇知面前。

蘇知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

謝疑仰頭看著他。

這是個放得很低、主動示弱的姿態,如同猛獸為了討好伴侶,特意俯下身降低攻擊性,只是enigma身材實在高大,即使這樣矮了一截跪在他身前,也只比蘇知低了半個腦袋,加上從上方看尤為寬闊的肩背,輕薄的睡衣遮不住鼓起的肌肉輪廓,透露著危險的氣息。

更別提那一雙眼睛還沈沈地盯著蘇知。

雖然在祈求蘇知的原諒,但其中陰郁濃烈的情緒說要把他吃掉更準確。

蘇知被他黑沈沈的視線嚇到,身體本能往後縮了一下。

卻被謝疑扣住手腕。

謝疑的指腹在他腕骨內側摩挲,握著他的手,低啞地說:“對不起,寶寶。”

他沒有祈求蘇知的原諒,只是說:“不要討厭我。”

他抓著蘇知的手覆到自己一側臉頰上,在他掌心裏蹭了下,喉結滾動,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求你。”

“……”

蘇知一下子就有點說不出話了。

他覺得謝疑有點耍賴,“你、你不要這樣。”

蘇知都沒有開始跟他好好講道理,就已經感覺謝疑莫名變得很脆弱。

明明那麽大一只,即使俯身跪在他身前這樣示弱的姿態也只讓人感到壓迫,個頭和力量都完全跟蘇知不是一個量級的,卻有種害怕被他拋棄的感覺。

蘇知心底猝不及防酸軟了一下,心裏漲起來的怒氣值又往下落了一點。

如果他旁邊有顯示條,就能看到在他平淡的神情下,怒氣值很靈敏地漲漲落落。

明明是謝疑做錯了事,這是耍賴。

蘇知為難地想。

謝疑把臉頰埋在他手裏,薄唇和挺直的鼻尖在他掌心劃過,有點癢,呼吸間的熱氣又熏得蘇知掌心發熱,說:“對不起。”

“……”

謝疑看起來真的很……傷心?

那句討厭的話殺傷力有這麽嚴重嗎?

蘇知不確定地想。

蘇知沈默一會兒,終於還是別扭地張口解釋了句:“沒有討厭你,我只是說氣話。”

謝疑“嗯”了聲,就那麽保持著把側臉埋在他掌心裏的姿勢,仰起頭,墨黑的眼瞳沈沈看著他。enigma眉眼間距近,這樣仰著頭看人顯得眉眼更深邃,有種撲面而來的侵略感。

看的蘇知很緊張,不知道謝疑什麽意思,他都解釋了呀,謝疑因為那句話還覺得很傷心嗎?這也太脆弱了吧。

過了會兒,enigma英俊的臉忽然湊近,薄唇在蘇知眼前放大。

一個吻將要落下來,蘇知下意識閉上眼,像之前和謝疑接吻一樣,安靜地等待。

又很快反應過來不對,飛快睜開眼,在謝疑的唇落下來前的一瞬間,伸手擋在中間,驚險地捂住了謝疑的嘴巴,沒讓他親到。

“不要親,沒有答應你接吻,我還在生氣。”蘇知想起來他們在幹嘛,強調:“而且,我們現在是在說正事。”

蘇知發現謝疑很會得寸進尺。

察覺到他態度緩和,謝疑簡直是迫不及待用身體觸碰他,又是捏手又是蹭臉又是要親,黏糊的要命,說一句不那麽恰當的比喻,蘇知覺得他簡直像一只試圖通過肢體接觸確認安全感的大狗狗。

蘇知一方面不太好意思,另一方面也不想無底線地縱容謝疑,他已經意識到謝疑不是性格很溫和的存在,一昧退讓的結果很可能是被人連底褲都叼走。

於是決定擺出嚴肅一點的態度拒絕謝疑。

拒絕的過程有點吃力,謝疑個子大,腦袋也比較重,他推了好幾下,還被人在掌心親了幾口,才終於把謝疑的腦袋推開。

掌心後,那雙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看得蘇知心臟跳得又快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平覆。

蘇知拉了一下謝疑,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你坐起來,我們談一下。”

謝疑這麽半跪在他身前,總讓蘇知有種enigma在朝他撒嬌的錯覺,場面實在很不嚴肅。

蘇知讓謝疑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坐在他旁邊,嚴肅地隔著十幾厘米的距離,在結案前,不可以親也不可以抱。

連手也不可以摸,謝疑想拉著他的手,被蘇知抽開了。

Enigma的瞳色微不可查地更沈郁了一些,後槽牙咬緊,下頜繃出緊繃的弧度。

蘇知問他:“你上次告訴我去軍隊出任務,其實是去療養院了,是嗎?”

謝疑:“是,騙了你,是我的錯。”

“……”

蘇知卡住了。

他大部分時間性格溫和,不和人起沖突,沒有什麽吵架談判的經驗,也不擅長質問別人。謝疑要是跟他對著幹還好,蘇知能借著火氣跟他嗆,可謝疑這麽利落地承認,蘇知的火氣就起不太起來,卡在半截,問了一句就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了,自己先啞火了。

他猶豫了幾秒,看向謝疑,推給他:“其他的事,你自己交代吧。”

謝疑喉結滾了滾,說:“好。”

其實沒什麽好交代的,蘇知已經推測出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不過是一些細節上的事,謝疑很幹脆,都到這地步了不會再做隱瞞的蠢事,直接把緊急醫療權限同步給了蘇知。

一長串醫療記錄和相關數據,無可辯駁地記錄下發生過的事。

記錄得很詳盡,連用藥細節都記錄下來,一目了然。

那天在基地中,蘇知只是借著博士的權限大致掃了兩眼,看了近期的幾條重要變動,現在仔細看,上面密密麻麻成千上百條數據,簡直翻不到頭。

謝疑交代的還算詳細,就是略過了很多他自己的感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蘇知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問他某條記錄是怎麽回事。

交代完犯罪經過,謝疑又試探地靠近蘇知,先是握住他的手,蘇知手指蜷縮了下,沒拒絕,enigma伸出胳膊想抱住他,這次蘇知避開了,說:“不可以。”

蘇知挺直腰背,看他一眼,很有原則地規定:“只可以牽手。”

“嗯。”Enigma攥緊他的手,粗大的指節插進蘇知指縫間,和他十指相扣,又開始面無表情地咬後槽牙。

謝疑講的時候雖然不帶感情,但那些頻繁的記錄、大面積超出健康範圍的數據,即便是不懂醫療知識的人,也能看出來不是什麽愉快的過程,更別提蘇知看得懂。

蘇知心裏面悶悶的,不舒服。

他側頭看著謝疑,低聲問:“謝疑,你自己不知道疼嗎?”

謝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抱歉,以後不會再瞞著你。”

蘇知哼了聲:“你也瞞不住了。”

他試圖露出一個兇悍的、很有威懾力的眼神,讓謝疑感受到壓迫感:“我不會把緊急醫療權限還給你的。”

謝疑和他亮晶晶的眼眸對視片刻,喉結滾動,過了幾秒,才說:“嗯。”

蘇知見他老實,哼了聲,又低下頭看記錄了,一只手被謝疑牽著。

謝疑垂頭看他腦袋上的發旋,身體朝蘇知的方向微微傾斜,放在身體一側的手臂幾次鼓起青筋,像是忍不住要伸手把蘇知抓進懷裏,但想到那句“不可以”,終究強行忍了下來。

不可以。不被允許。

蘇知還沒有完全原諒他。

要忍耐。

“對了,”過了會兒,蘇知忽然擡起頭看他,淺色的眼瞳在燈光下,比平時顯得明亮一些,他眼睛裏透露出一股很靈動的勁兒,像是在打著什麽主意一樣,上下看了兩圈謝疑,問他:“你說讓你做什麽都可以,是真的嗎?”

-

第二天下午,到達謝疑居住的山頂別墅時,博士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上輩子欠過enigma一條命,這輩子才要為他的愛情這麽拼命?

真是邪門了。

“嚴禁在enigma情緒不穩定的時期,進入他們的私人領地,這一舉動有嚴重安全風險。——enigma醫療安全條例第三條第六項。”

進入別墅之前,博士嚴謹地說:“未免意外,我來之前買了一份人身保險,還有我的單獨出診費用,這兩份賬單已經發到你郵箱裏了,麻煩報銷一下。”

謝疑淡漠道:“嗯。”

他頓了下,補充道:“晚一點,手機不在我身上。”

博士:“收收味兒。嗆死了。”

他特地帶了信息素阻隔貼,都聞到了那股嗆人的enigm息素味兒,因為曾經在enigma手上受過傷,博士對enigm息素有應激反應,佩戴人工鏡片的灰色眼珠不受控制地縮緊,很不舒服。

博士嫌棄地皺緊眉頭,如果不是答應了蘇知,他真不想過來。

謝疑沈沈地看著他,沒說話。

“嘖。”

本來就是個刺頭,在窩裏更難搞了,這臭脾氣。

博士懶得評價什麽,聊了兩句,見謝疑還算情緒穩定,確認道:“那我進來了?”

謝疑側身給他讓開位置。

博士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麽,走入別墅中。

認識謝疑這麽久,博士從來沒有來過他的住所,謝疑本來也不常住在這裏,是這次從Z城回首都才搬過來,以前都是住在療養院。

他打量兩眼這個謝疑花了大價錢,特地截停了度假區建在山上的別墅,裝潢是比較低調內斂的風格,乍一眼看上去並不誇張,懂行的才會發現材料和家具用的基本都是高端品牌的定制線,光是一套沙發就價值百萬。謝疑難得在這些事上費心,平日裏自己生活隨便到近乎冷漠的人,倒是把為伴侶建造的巢穴造得十分奢華。不過這還不算什麽,比建築和裝修本身更值錢的是這背後的地段,整個風景區只建了一棟別墅的奢侈。

博士看了一圈,收回目光,問:“怎麽是你來開門,蘇知呢?”

謝疑說:“他在洗漱。”

昨天兩人攤牌完,已經是半夜了,蘇知情緒波動,加上整個白天一直在工作,從早到晚折騰一天實在累過頭了,跟研究所那邊請了假,今天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剛才謝疑給他做了飯,蘇知迷迷糊糊吃完,就去洗澡了,只有謝疑過來開門。

博士:“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過來?猜到了?這麽沈得住氣,這麽久了一句話都不問。”

昨晚蘇知給他發消息,請他過來一趟,他就知道兩人肯定是已經攤牌了。

按照enigma一貫的控制欲,多少該來他面前打探一下當時的情況,但他居然一直沒收到謝疑的詢問,甚至昨天發的體檢邀約,謝疑也一直沒回覆。真是奇怪了。

“問不了。”謝疑平平道:“手機不在我手上。”

“什麽?”

博士一時間沒理解他的話。

謝疑反覆提手機幹什麽?剛才也說手機不在。

他下意識順著問道:“為什麽不在你手上?”

說著說著,他忽然反應過來,灰眼睛裏流露出詫異:“你這是,被收手機了?”

謝疑冷冷地點了點頭,又“嗯”了一聲,說:“昨天就收走了,要用的話得打報告。”

“……?”

解釋這麽詳細幹嘛?

誰問了?

博士無語地看了他幾秒鐘,嘴角抽了抽,腦子裏冒出來一個詭異的念頭:

這人該不會在炫耀吧?被老婆管什麽的。

博士被這個猜想嚇得猛地打了個寒顫,他覺得謝疑現在的精神好像不太正常。

雖然看起來很平靜,但表象下隱隱有一股很陰郁煩躁的氣息。

連信息素都一股子欲求不滿的燥郁味兒。

——求偶不順的enigma和怨夫的區別是?

博士忍不住在心底惡意揣測:難道是被發現小動作之後,被人趕出臥室了?

這怨氣也太深重了,陰森森的,跟個鬼一樣。

兩人沒聊幾句,蘇知就從樓梯上下來了。

他看到博士,噔噔噔跑下來打招呼,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您好,不好意思,麻煩特意來一趟了。”

博士呵呵一笑,露出一個堪稱慈愛的笑容:“沒事,這是我應該做的,我是謝疑的私人醫生,他的身體問題本來就是我的職責。”

態度非常溫和大方,絲毫不見剛才給謝疑發賬單時再三強調的樣子。

謝疑漠然,完全不在意他說什麽,自從蘇知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的時候,他的視線就黏在了蘇知身上,沒有再分給博士。

蘇知在他身邊站住,跟博士說話的時候,謝疑就低頭給他整理別進褲腰裏的一片衣角,拽出來撫平。估計是剛才穿衣服的時候比較匆忙,沒註意別進去了一點。

蘇知有點不好意思,伸手輕輕推了一下謝疑的手,讓他不要當著博士的面做這種稍顯親昵的小動作。

結果謝疑不僅沒識趣地松開,反而順勢握住他的手,蘇知驚訝之下曲起指節掙了一下,沒掙脫開,又不敢在別人面前和謝疑拉拉扯扯的不成樣子,只好任憑他牽著了。

近距離看到全程的博士:“……”

博士眼角抽了抽,心想謝疑這是什麽德行?至於嗎?

他都一把年紀了,謝疑用得著在他面前也展現一下這麽強的占有欲嗎?

Enigma發起瘋簡直是無差別攻擊。

幾人在會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談起正事。

博士把幾份資料遞給蘇知,神色嚴肅起來,問:“你們真的想好了?要做這個決定。”

蘇知點點頭,說:“想好了。”

謝疑則是一副都可以的樣子,他的狀態有點古怪,自從蘇知出現後,所有註意力就一直在蘇知身上,像是只能聞到味兒的、被禁止進食了好一陣子的大型犬,直勾勾地盯著肉骨頭,平靜下掩藏著陰郁的躁動,聞言只是毫無異議地“嗯”了一聲。

“……”

怎麽兩個人都不當回事的?

博士這趟來,是為了催化謝疑進入易感期。

這是那天在基地時,蘇知最後詢問他謝疑的信息素問題是否有不那麽極端的緩解辦法,博士絞盡腦汁地提出的其中一個方案。

催化謝疑進入易感期,自然釋放過量的enigm息素,減緩信息素暴亂的進程。

易感期,一種alpha身上固定出現的,信息素和情緒不穩定的階段。alpha會在易感期釋放積攢到一定程度的壓力和焦慮,來保證身體的信息素平衡。

Enigma也存在易感期,不過相比較alpha,是個很特殊的概念,並不像alpha那樣有固定的、不可抗拒的規律,個體差異比較大。

有的enigma隨時都容易進入易感期,有的幾乎沒有,像謝疑就從來沒進入過易感期,雖然在數值上有可以被稱作易感期的時期,但他憑借強大的意志力,一直沒有讓自己失控過,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這樣的易感期毫無疑問是起不到釋放壓力和信息素的效果的。

謝疑的理智太牢固了,博士提出必須要給他註射類似吐真劑的藥物,才有可能讓謝疑的意志力松動,臣服於本能的激素控制,進入大量釋放壓力的真正的易感期。

但問題又在於,謝疑經受過專業的抗藥性訓練,心理防線非常牢固,這些神經類的藥物對他起效的概率不高,還很有可能引發相反的效果。

只有謝疑完全心甘情願地放下戒備,藥物才有可能順利起效。

博士當時提出這個方案,完全是為了安慰蘇知,可行性太低了。

昨天半夜收到蘇知的消息,看到他說請今天過來詳談一下這件事,博士差點以為是在做夢。

一方面他對謝疑是否真的能配合藥物打個問號。

就算謝疑主觀上願意,可一個人潛意識的模式並沒有那麽好打破。

謝疑生活到現在,對外界形成的牢不可破的防備心理,從十二歲開始就能在無孔不入的監視下完美表演的人格面具,一層完美的、牢固的人皮,他真的敢在哄騙來的伴侶面前露出真面目?博士很懷疑這點。

另一方面又驚訝蘇知的膽子怎麽能這麽大。

蘇知真的知道一個易感期的enigma意味著什麽嗎?博士明明記得他給過蘇知這方面的資料,蘇知是專業的研究人員,應該很清楚其中的風險。

enigma如果在易感期得不到滿足,很容易惡化成信息素紊亂甚至暴亂,到時候可不是幾針藥劑能搞定的事。

謝疑平時克制得很不錯,甚至於身體數值到了信息素暴亂臨界線都能清醒地主動去療養院,是他見過意志力最強的enigma。

可謝疑從來沒有過從易感期惡化進入信息素暴亂的經歷,誰也不能確定,兩個階段疊加,到時候謝疑還能不能保持住一貫的理智。

博士答應來enigma家中,自覺已經冒了很大的風險,值得謝疑下半生都對此心懷感激,沒想到這還有個更不怕死的。

蘇知並不知道博士覆雜驚駭的心理活動,他已經認認真真地研究上那幾份資料,翻看了一會兒,很謹慎地擡頭問:“他前天剛打了抑制劑,跟這個藥的藥性會有沖突嗎?”

“……”

博士簡直說不出話。

他看著眼前的beta,看著小巧可愛、柔柔弱弱的一只,結果是個光長膽子不長個子的,一張嘴簡直嚇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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