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朱慧身姿搖曳地向我們走來，光影之間，我恍惚看見獅子嶺陵園墓碑上的那張臉印在了她的臉上，明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卻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只不過眼前的她，是活生生的，裙擺的浮動如同振翅的蝶翼，上上下下，如若不是還在案件當中，我很是願意上前邀約佳人，共飲一杯。

姜敏敏一腳踩在我的足尖上，楞是把我的七魂六魄揪了回來。只見朱慧繞過我們跟前，在賈父賈母面前，優雅地彎下身子，詢問他們二老最近可好。近距離我才發現，這位公孫海的現夫人，不僅五官相比那位死去的未婚妻更加明艷俏麗，說話的聲音更是溫柔可人，心裏對她的好感再次直線上升。

賈母臉色尤其難看，甚至不願意正眼看她，反倒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你過來幹什麽？是來看我們家笑話的嗎？”

朱慧沒有反駁，把手裏的補品禮盒送到了賈父手上，淡淡道，“我只是想來探望子林，如果你們覺得不方便，我這就走。”

賈父神情尷尬地接過禮盒，說她有心了，剛剛護士給子林餵了藥，叫旁人別進去吵他，叫她下次再來。

這時賈母發了飈，與之前哭哭啼啼的樣子完全兩副面孔，“還來？！來什麽來？看見就煩人。”

賈父瞪了一眼賈母，忙說，小慧不好意思，子林媽媽今天心情不好，你別介意。

朱慧擺了擺手，表示理解，說兒子和司機還在樓下等著，知道子林沒事，就放心了，自己這就離開。

齊不悔向我使了個眼色，我趕忙上前道，“公孫夫人，請留步，有時間和我們聊聊嗎？”

朱慧有些詫異地看著我們，問道，“你們看起來很眼熟。”

姜敏敏解釋說，我們在她家裏和新品發布會上都有過照面。她貌似想了起來，看了一眼賈父賈母，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我們四人走到轉角的樓梯間，朱慧道，“請問我一個女人家，能幫到幾位什麽嗎？”

她的發音清脆溫和，語速也是不緊不慢，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齊不悔也少見的態度柔和了下來，問道，公孫夫人怎麽會和賈子林認識？

“他是我的前男友。” 朱慧苦笑起來。

真沒想到世界竟然這樣小，兜兜轉轉一圈，當年林笑的追求者，竟會是現任啟源制藥董事長夫人的前男友，此間的因緣際會，點線重疊，真叫人摸不著頭腦。

見到我們如此驚訝的模樣，朱慧也直言道，和賈子林談戀愛，已經是大學剛畢業時候的事情了。那時她是南方航空的空姐，在一次去往三亞的飛機上，見到了賈子林。當時飛機航程剛到一半，賈子林不知道怎麽的，前前後後屢次叫她拿這取那，下飛機之前，還問她要了聯系方式，此後花了大半年時間追求，她才答應交往看看。後來發現，這個男人對自己挺上心，也就動了真感情。

看來這個賈子林的眼光還真不賴，從林笑到朱慧，尤愛美人。想來他此前去世的三個夫人，長得也不會差。

“可是，” 朱慧皺起了好看的眉頭，“他父母不同意我們交往。你們剛剛也看見了，他們看到我的態度。”

賈子林和朱慧交往的期間，賈父還時任廣州市鐵路局局長，得知自己的兒子和一個空姐談上了戀愛，似乎還很認真，臉下時就綠了。賈母更甚，她出生於烈士家庭，父親甚至跟隨毛爺爺上過前線戰場，也是她家把賈父扶上了局長的位置。見到突然出現在家裏的朱慧，她是氣到當場轉身回房，認為朱慧是天生的狐貍精，自己的寶貝兒子是被迷暈了眼才會和這樣門不當戶不對的女人走到一起，現在還說要娶她回家，是大大的不孝，甚至到了後期，不惜以自殺為借口，逼二人分手，棒打鴛鴦。

在之後的數年，朱慧和賈子林也沒有真正斷絕聯系，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維持著偶爾的往來。直到賈子林第三任妻子去世，他有一天神色淒慘地找到已嫁做人婦的朱慧，訴說自己這些年對她的思念，他們才真正意義的重新熟絡起來。

朱慧聽聞賈子林喪妻之事，又是孤身一人躲在深圳，出於對故人的情分，時不時去賈子林家裏探望，不曾想今天，她喊了許久，卻無人應門，準備回去時正好遇到樓管，說這戶男人被送去醫院了，她猶豫再三，哪怕知道有可能會遇到賈父賈母，還是想過來看看。

“自從子林自己住進那套房子以後，狀態變得差了很多，時常自言自語，我也是放心不下。” 朱慧垂下了眼瞼，面帶憂郁。

她和賈子林的關系微妙，屢次探訪，難道公孫海不知情嗎？我回想起公孫海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很難想象他會允許自己的女人和別的男子走近。

許是齊不悔也有同樣的想法，他轉彎問道，董事長最近的新藥面世了，應該很忙吧。

朱慧的嘴角不自然地揚了揚，說，是啊，一天到晚不著家，已經一個多禮拜沒見過他了。

齊不悔頓了頓，冷不丁問道，“這麽一說可能唐突了。但您知道董事長以前的未婚妻也叫朱慧嗎？”

對面的美人許是沒想到問題來得這樣直接，她笑容僵硬，半響才緩緩點頭，“嗯，我聽說了。”

“之所以這麽問您，是因為在公孫明宇的案件中，我們無意得知，你和她竟然是同名，覺得這也真是太巧了。” 姜敏敏打著圓場。

朱慧的神情有一瞬間的迷離，但又很快回過神來，說，是啊，我知道的時候，也覺得很巧。

她的語氣裏莫名有種抓不到的哀傷，轉瞬即逝。

“公孫夫人，你對公孫明宇的死，怎麽看呢？” 齊不悔又問。

“你說爺爺嗎？” 朱慧緩緩道，“我和他幾乎沒有交集。爺爺性格孤僻，喜歡自己住，我平時做了好吃的，也是讓志東送去給他。他的出事著實是沒有想到，也許還是我和阿海對他的關心太少了。”

“那董事長的母親，你也是沒有見過了。” 齊不悔道。

朱慧點了點頭，“我嫁給阿海的時候，他媽媽早就去世了。我們回湛江祭拜過一次，是在婚禮舉行後的第二個月。阿海不嫌棄我的出身和工作，娶我為妻，我很感激他。”

想來也是，能成為董事長夫人，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事情。但她嘴上說著感激，言語裏卻聽不出半點暖意，倒是充滿了濃重的疏離感。

“公孫夫人，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齊不悔說。

朱慧示意他有話直言。齊不悔問道，“最近你的身邊有沒有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你指的是什麽？”

“比如超出你常識範圍的，覺得不可思議或是不正常的事情，任何都可以。”

朱慧微微抿起了嘴，竟有幾分小女孩的可愛，她說，還真沒有，我幾乎每天都在家裏，也不太和太太們一起聚會，因為聊不來，生活單調得不行，說不上發生過特別的事情。

她停頓了一下，看了我們一眼，又把頭低了下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姜敏敏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名片，說，這上面有我的傳呼機號碼，如果你有想說的話，隨時找我。

朱慧接了過去，道了一聲謝，表示如果沒別的問題，她得走了。

目送著這位現夫人由原路走向停在醫院門口的黑色捷達，我們看見站在車旁的金志東半彎下身子，恭敬有禮地替她開了車門。她上車前朝我們的方向望了一眼，才欠身上了後座。

“你們怎麽想？” 齊不悔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問道。

朱慧看起來並不知情。姜敏敏說。

“你呢？” 齊不悔看向我。

我摸了摸光溜溜的後腦殼，道，總覺得，她什麽都不知道，但又知道些什麽。反正看不懂，藏得很深。你們說，她明知道賈子林的父母不喜歡她，還這樣跑過來，難道不是給人家膈應？

齊不悔的指尖有節奏地輕點在窗沿，道，徒弟說的有理。這女人有事情沒說實話。

“哪部分沒說實話？” 姜敏敏一副聽不懂的樣子。

你們女人之間都猜不到，還指望問我。齊不悔含糊道。

姜敏敏正要溫怒，卻見賈父賈母手裏拿著化驗單從下層的樓梯走上來，看樣子應是去給賈子林繳了住院費，二老拿著單據，嘀嘀咕咕了半天，也真是為難他們，年紀這麽大了還得為兒子的事煩憂。

就在這時，賈子林的房間裏傳出一聲女人的尖叫，有人大喊著，“快來人啊！病人要跳樓了！趕快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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