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關燈
31.

人總是在夜半時分,腦子格外清醒,哪怕白日裏累到站在馬路牙子上都能睡著,但只要到了天黑,沒做完的事情在腦海裏翻湧一圈,就再也停不下來,恨不得立馬長出三頭六臂,把腦子裏的想法實施個遍,才肯重新倒回床上。用現代的說法,這種行為被稱之為“焦慮性失眠”。

現在的我就處於這個狀態。和齊不悔在警局的暗房裏呆了兩個小時,總算趕在午夜十二點前,把啟源制藥裏拍的所有照片沖洗了出來。外頭的姜敏敏趴在辦公桌上發出輕微的鼾聲,我們並不想叫醒她,找了個裏間的會議室坐下,把照片都攤在了桌子上,一一細看起來。

“就是這張!” 指著左上角的照片,我激動叫道,“一模一樣,這人是不是就是水溝裏死掉的朱慧!”

齊不悔做了個禁聲的手勢,叫我別把外面的人吵醒。我了然地點點頭,二人湊在一起,拿著照片分析起來。由於靠得很近,齊不悔身上傳來一股龍涎香和尼古丁混合的味道,與我身上的汗臭味截然不同。

照片裏的畫面,正是公孫海辦公桌上的三幅照片之一。一個面龐秀麗的女子與公孫海站在湖邊,面露仰慕之色,五官長相與我們在湛江獅子嶺陵園的墓碑上見到的面孔,可以說除了發型以外,分毫不差。

這是怎麽回事,在新品發布會出現的年輕婦人,明明就是公孫海的妻子,難道她不知道自己丈夫把舊情人的照片堂而皇之地放在辦公室裏,天天睹相思人?我想起啟源制藥頂層嚴格的安保系統,或許那位夫人說不定還真沒去過丈夫的辦公室。

齊不悔輕撫下顎,說道,這個現任夫人,和董事長的未婚妻同名不同人,裏面必有古怪,等姜敏敏醒了,先讓她的人把現夫人的檔案調出來,我們看看怎麽回事。

想來也只能這樣,在確認了照片上的人就是死者朱慧的一剎那,腦子裏緊繃的繩結一下子解開了,從湛江公孫海老家到回程這連續三、四日的奔波,早已筋疲力盡,還沒聽齊不悔把話說完,我就倒在了椅子上暈睡過去,意識喪失前的一秒,感覺有人拖住了我的頭,放了個靠墊在我頸下。

第二天迎著雞鳴,早到辦公室的小鄭拍醒了我,一臉笑盈盈地問,怎麽樣,警局會議室可比家裏睡得香?

我伸了伸懶腰,說,還行,你們可以在這裏放個折疊床,查案真是個體力活,加班熬夜不說,還沒餐補,虧大發了。

小鄭揶揄道,別說這些玩笑話了,齊 Sir 和姜 Sir 都出門早餐去了,你到底要不要起來。

我聽後大驚,這兩個人,有好東西怎麽從來不叫我!立馬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在警局門口見到了回來的二人,姜敏敏把兩根油條和一杯甜豆漿遞了過來,說見我睡得流哈喇子,沒忍心吵我,早餐帶回來了,要是不喜歡吃,就自己出去買,還一臉嫌棄地讓我動作快點,把臉洗一洗,一會還得見人。

見人?去見誰?我咬了口噴香的油條,道,你們不會是想去找公孫海現任老婆對峙吧。

姜敏敏卻說,你莫不是睡懵了,誰要去見她,況且要見也不是這個時候。現夫人那邊我們還得從長計議,倒是你們先前讓我查的一個人來了消息。

是誰?我問。

“賈子林,追林笑追得緊那個。” 齊不悔答道。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一身幹凈衣裳,雖然還是黑衣黑褲,但領口處筆直,應是剛熨燙不久。

“原來是那位對許曉遠大打出手,還貼著林笑死皮賴臉的仁兄。他現在在哪?” 我問道。

“在家。”

齊不悔這回答說了等於沒說,我接過他遞來的地址條,咦,這地方不就是我家的小樓附近,寶安區清樂路 2-11 號。

“那莫迪教授的實驗,還查不查了。” 我看著他兩,問道。

姜敏敏指了指地址條說,怎麽不查。你忘了賈子林也是當年實驗組的一員。小鄭他們都追過了,實驗組的人,現在只有他和蔣新還在國內,其他人,除了林笑和許曉遠,不是在香港就是在美國,難找得很。

95 年的香港還沒有回歸,但民族統一之聲早已四起,98 年我和齊不悔前往那舉足輕重的彈丸之地偵破一起駭人聽聞的吃人血衣案,不過那已是後話。

賈子林的家在寶安區這一點,讓人較為意外。按照蔣新先前的描述,這位賈姓師兄,是廣州市某局長的掌中寶,小聰明不少,但人品不太靠譜。何時搬遷來深圳的還未可知,但從簡易的資料上來看,他這些年似乎過得並不如意,單單是家就搬了七、八次。我隱約覺得這趟怕是不會順利。桑塔納開進了林蔭小道,這片先前倒是沒有來過,環境看起來不錯,只是沒什麽人氣。

車子在一幢灰色小樓前停下,門前郁郁蔥蔥的桂花樹長勢喜人,物業管理看來做得規整。不過五層小樓放眼看去,窗門緊閉。一樓也沒有保安。我們下車後很快找到了賈子林的房間,敲了許久的門才聽見拖鞋磨蹭地面的聲音。

“誰?” 門後的人問。

“是賈子林嗎?我們是深圳市公安局的,你方便開一下門嗎?我們想和你聊聊。” 姜敏敏拉高了嗓音,解釋道。

門後的人沈默了半分鐘之久,開了兩層防盜鎖,才探出頭來。眼前的面龐,和我想象中的賈子林不太一樣,本以為是一個風度翩翩的世家子弟,卻不想是個胡子邋渣,眼袋比半個雞蛋還大的阿叔。

“你...是賈子林?” 顯然姜敏敏和我有同樣的疑問。

對方點了點頭,“有事嗎?”

“方便進去聊嗎?”

對方遲疑了下,看了看外面,確定只有我們三人,側了身子讓我們過去。

賈子林的房間內雜亂不堪,內衣褲隨處都是,還有吃剩的外賣餐盒和啤酒瓶子堆滿角落,我們幾乎是墊著腳尖才能走到房間中央,齊不悔的鞋底上甚至還粘上了一張草紙。他嫌棄地皺了皺眉,小心地把草紙撕下,扔進了旁邊快要溢出來的垃圾袋裏。

姜敏敏簡單介紹了我們來訪的目的,賈子林的眼神空洞地點頭回應,床上的小霸王游戲機發出跳脫的音樂聲,聽得叫人心煩。

“所以,你們到底是來找我幹什麽的?” 十分鐘後,賈子林如此發問。

看樣子,剛才姜敏敏說的話,他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姜敏敏還想開口,齊不悔攔住了她,單刀直入道,“我們是想問你關於林笑和許曉遠的事情。”

聽到這兩個人的名字,賈子林突然變得臉色蒼白。他哆哆索索地拿起床上的毛絨毯子,裹在了身上,三十二度的大夏天,他卻冷汗直冒,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姜敏敏許是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情況,用嘴型問道,這可怎麽辦。

我做了個無解的手勢,齊不悔則轉頭邁步到廚房,拿起一個粘著汙漬的水杯,倒了點鹽和水在裏面,拿到賈子林面前,讓他喝下。

賈子林擡頭看了一眼齊不悔,伸手接過,也沒有道謝,“咕咚”喝了幾口,才從毯子下面挪了出來。

“你們為什麽問他們?” 賈子林顫聲道。

見他願意開口說話,姜敏敏耐著性子答道,“我們在調查莫迪教授的兇殺案。你應該記得這位教授吧?”

“莫迪教授?他死了?” 賈子林瞳孔放大,身子再一次劇烈地顫動起來。

“是的。對於他的死,你有什麽頭緒嗎?”

姜敏敏話還沒完,賈子林突然指著空氣尖叫道,“來了!來了!別,別靠近我!!”

我們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任何異樣。

姜敏敏深吸一口氣,坐到他的床邊,安撫道,“賈先生,我們是警察。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可以放心告訴我們,我們會幫助你。”

“不!不!你們幫不了我!沒有任何人能幫我!你們走!快走!”

賈子林開始對著空氣拳打腳踢,像在對抗一個完全不存在的隱形人。齊不悔對我說,“徒弟,你過去,先把他打暈,他這樣下去,我們無法進行交流。”

“啊,能行嗎?你確定?”

“不行也得行,他的情況很嚴重,已經出現了幻覺,得盡快送往醫院。再遲些,可能會得失心瘋。”

我只能無奈靠近賈子林,在他不經意之間,手刀砍向他的後頸,人瞬間就暈了過去。

姜敏敏聯系了市中心醫院,救護車不到十分鐘就趕到樓下。我們開車跟在後面,目送著賈子林被送進了病房。

等了不知道多久,夕陽都快落了山,賈子林終於悠悠轉醒,由於打了藥劑的緣故,他整個人還算平靜,但仍舊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齊師父,我覺得這人大概是廢了,這樣耗著不行吧。” 我嘆氣道。

齊不悔說,你們先別說話,我聽一下他在念叨些什麽玩意。

我和姜敏敏屏住了呼吸,只見齊不悔的耳朵又是那樣熟悉的前後微微動了起來。

“齊師父,他說啥?你給我們做個翻譯?” 我們只聽見賈子林嘴裏蹦詞,但具體連發音都聽不清楚。

齊不悔轉過身來,看著我們空空如也的身後,道,“他在說 ‘你們鬥不過他們,有命就快走,他們是鬼!是鬼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