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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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六月艷陽,普天高照。躲在草叢裏本以為能尋得半塊陰涼地,但脖頸上的汗珠順著脊椎骨流至腰部,粘膩得慌。我擡起手來,一掌下去拍暈了剛卯足老勁爬到肩頭的黑螞蟻,呼出一口氣助它乘風而去。

扭頭看了看身旁的阿菊,這姑娘憋紅了臉,眼睫毛忽閃地盯著前方,目光游離。要不是系了根繩子在她和我的手腕上,怕是早就開溜了去。

“齊師父,我說你這招真的管用嘛,那人也不見得這麽容易上當。”

自從在竹屋裏逮到了阿菊,知道了她與徐廣進的“朋友”有過交集之後,齊不悔心生一計,讓阿菊取了和之前告發江警官時一樣的紅貼,壓在了鳳溪村村門口的石頭像旁,想要行一招“引蛇出洞”,會會這位躲在暗處的“友人”。一開始阿菊是打死不同意這個主意,認為這樣是大大地出賣了她心中至高無上的徐老師。只是在聽齊不悔說,此舉是為了和這位“友人”互通信息,日後幫徐老師翻案所用,還說也是為了幫她洗清“陷害”江源生警官的嫌疑,她才勉強同意配合。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把她交由我“看管”,免得節外生枝。

只不過我們從早上九點一直蹲在村口的草叢裏,直到現在快下午兩點,別說活人,就連路過的土狗都不見得對那張紅帖產生任何興趣。這太陽的毒舌舔得我們是汗流浹背,我不得不懷疑起齊不悔一時興起的主意。一來是江源生在村裏遇襲不久,“友人”不知道會不會短時間內再回村子。其次是阿菊這招紅帖聯系也只使用過一次,村口的人來人往,真讓人懷疑有哪個無聊之輩會整日留意到石頭邊的一張紅紙。

“再等等。” 齊不悔看了一眼傳呼機上的時間,汗水順著他的眉頭流了下來,滴在了衣襟上面。

“阿菊,你該不會是騙我們吧!” 我壓低了嗓音,佯裝憤怒道。

阿菊慌張地直搖頭,“伢(我)沒騙你們,上次伢就是照他說的,把紅紙壓在石頭下,隔天就被取走了。”

想來也是,這阿菊的爹是村長,怎麽樣看在她爹的面子上,她也不敢耍花樣,否則我們把村長女兒這些年來裝神弄鬼,散布謠言的做法廣而告之,當村長的爹還不得把她揍個半死,特別是在這重男輕女的鄉下,能說出什麽樣的話,還真不知道。

就在這時,遠處駛來一輛小巴,看車身的標志,就是我們這兩次進村的那輛。小巴晃晃悠悠在村口停了下來,車上十一二號人魚貫而下,老弱婦孺都有,就是沒見有中年男子。

小巴在石像前停了大約十五分鐘,等車上的人都散齊了,司機走下車子伸了伸筋骨,又再次上車發動了引擎,在一陣厚重的車尾煙中揚塵而去。

可就這麽一溜煙的功夫,紅帖不見了!

我緊張得從草叢裏跳了起來,手上的栓繩沒解,阿菊被我扯得生疼,忍不住驚呼出聲。我還來不及做接下來的反應,只見齊不悔一個健步沖了出去,跑到石像旁高喊道,“不好!那個司機!” 隨即健步沖向了小巴駛遠的方向。

我揪著阿菊的衣領喝問,“那個司機就是你說的‘友人’?”

“不,不是!” 阿菊慌亂地直搖頭,話都講不利索了,“那人不是司機!這...這司機我們全村都認識,走縣城到村口這一路線的十二年來就獨他一個。”

等等...十二年...如果沒記錯的話,徐廣進的友人找阿菊清理竹屋也正是在十二年前。此時阿菊的臉色變得鐵青,我顧不上聽她說更多,抓著她的手跟上齊不悔的背影。

好在齊師父的體力不如我和阿菊,很快就被我們追上,只是阿菊臉色煞白,像丟了魂魄。

我見小巴停在了離村口半公裏遠的衛生所門口,急道,“怎麽不追了?上去抓人啊齊師父!”

齊不悔攔下我道,“等等,事情有些奇怪。”

他指著衛生所門口解釋道,剛才小巴的司機不慌不忙走進了衛生所,不像是遇著大事的模樣,他怕裏面有詐,讓我們稍等片刻。

這時阿菊終於緩過了一口氣來,說,“這衛生所是我們村上車的地方,村口是下車的地方。中午想搭車去縣城的都得在這集中等候。”

齊不悔聽後,大叫一聲“不好!” 我和阿菊一頭霧水,跟著他跑進了衛生所裏。只見小巴的司機正坐在病人等候區的木凳子上喝著白水納涼。

齊不悔沖到司機跟前,抓著他的領子喊道,“那個紅帖呢!你給放哪了!”

司機顯然被這一舉動嚇了一跳,嘴裏的白水都沒喝下去,全吐在了胸前。他奮力掙開齊不悔的雙手,跳腳道,“你誰啊你,上來就襲擊人,我得告訴警察去!”

齊不悔下意識地摸出上衣口袋裏的“公安局特派調查員”假證,放到司機跟前厲聲道,“不用去找警察,我們就是做這行的!你說不說!不說把你壓回局裏!”

司機許是被齊不悔的氣勢嚇到了,瞬間焉了,苦求道,“大哥...我真什麽事情都不知道,就是有人托我把那張紙放進後門的信箱,裏面寫什麽我真不知道!” 他指了指衛生所的後門。

我聽後,抓著阿菊走到信箱處查看,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齊不悔看了我一眼,瞬間明白了。再次抓起司機的衣襟,怒道,“裏面什麽都沒有!你說不說實話!”

司機苦苦求饒,“大哥,我說的都是實話啊!五分鐘前才放進去的,怎麽就會沒有了呢!這不可能啊!”

衛生所裏其他十幾號護士和病患面面相覷,有個年輕的小護士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正在撥號。齊不悔見狀,拉著司機出了衛生所,命他開了車門,我們三人把他在駕駛座上團團圍住。司機如同一只受驚的肥白兔,連說自己就是個局外人。

“你認識他嗎?” 齊不悔問阿菊。

阿菊一會搖頭,一會點頭,猶豫不定。

“你到底認識還不認識?” 我沒好氣道。

“這個村子誰不認識這位司機大哥?!但我從來沒和他講過話。大哥你認識我嗎?”

司機也忙搖頭,說沒有印象見過阿菊。

問到紅帖的事情,司機讓我們保證,只要他說出他知道的實情,我們就放他離開。齊不悔答應了。

司機紅了紅臉,也沒了剛才的慌張,正色道,“很久之前,有人找到我說,每天進村的時候,在村口的石像前面停下時看看有沒有個紅帖。說只要我每天看這一眼,如果有紅帖就投遞到衛生站後門的信箱裏,只需我做這麽一件小事,每個月給我一張毛爺爺。” 他咽了口口水,繼續說道,“我每日辛辛苦苦,早起貪黑的開車,也就賺個二十塊一個月。現在看一眼傳個信就能拿一百塊,這好事肯定幹啊。”

“這些年裏面,你傳遞過多少次紅貼?” 齊不悔問。

司機想了想,說道,“不多吧,也就一個月一次。哦,除了這個月,有兩次。”

一個月一次?阿菊聽後看了看我們,撥浪鼓似的搖起了頭。按照她之前的說法,紅帖她只放過一次,說明這村子裏,除了她和司機兩人,還有別人參與此事。

“當初找你辦事的人是誰,還記得嗎?”

司機重重地點了點頭,“記得!記得!那人雖然我只見過一次,但那面相我忘不了,兇得狠。”

“他們每個月怎麽給你錢”

“每個月都把現金放在我縣城家門口的信箱裏,郵寄過來的。但是沒有寄信地址。”

看來這個徐廣進的友人還真是有夠謹慎,小巴裏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司機大哥看了看我們不善的臉色,戰戰兢兢問道,“我是不是攤上事了?”

齊不悔揚了揚嘴角的弧度,冷笑道,“這來路不明的錢,你賺得夠久了,該收手了。勸你帶著妻兒,趁早搬家。”

司機圓碩的身軀震了一震,額頭上冒出一排豆大的汗珠,貌似懂了。

我們下車之後,齊不悔解開了阿菊手腕上的栓繩。阿菊松了松筋骨,指著我說,“劉大哥,你的手勁好大,我骨頭都要被你捏碎了!”

“情況緊急,情況緊急,姑娘多多擔待。” 我笑著安慰道。

“阿菊,” 齊不悔沒有理會她的吐槽,反倒一臉嚴肅,“你聽我說。無論是你的徐老師,還是徐老師的友人,他們其中一個一定是連環殺人犯。你不要不信,從今天起,你最好把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訴你爹,然後盡快和他一起離開村子。”

阿菊皺著眉頭,還是不可置信的模樣,“你們不是說,會幫徐老師洗清罪名,還他一個清白,怎麽這下子又說他是殺人犯了,你們這是在利用我!”

“不管什麽利用不利用,如果你想保住自己和你爹的命,就按照我說的去做。你想,如果這個徐老師的友人,僅僅是想要留下竹屋做個念想,有可能會找人監視著你和司機嗎?”

“監視?!”

“紅帖放在衛生所後門的信箱裏五分鐘就被人拿走,如果不是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你們這些舉動,紅帖怎麽會消失得如此迅速。而且你說,你只因為江源生的事情放過一次紅帖,但司機卻說,月月都有紅帖壓在石頭底下。你覺得那些帖子裏寫的會是什麽?”

阿菊的雙唇微微顫抖起來,“你是說,那些帖子裏寫的會是,我當月的行動?可是我除了打掃竹屋和說過最開始的謠言以外,沒有做別的了啊。”

“謠言一般久了就會不攻自破,但是鳳溪村竹屋鬧鬼的謠言多年來持續不斷。這背後傳謠言的,估計遠遠不止你一個。”

齊不悔的話殘忍又現實地割在了這個十九歲少女的心上,她眼睛裏在竹屋中那倔強又純真的光芒在頃刻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絕望和恐懼。

原來她從來都不是特別的存在,只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提線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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