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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43 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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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43 明暗

彭靖鋒是在一個瞬間明白過來的,也許是有人在背後給夏磊小鞋穿,畢竟他確實和劉總吵過架;也許沒別的原因,僅僅是唐誼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把他最看重的下屬除掉。

這短短半小時,唐誼不露聲色出招,一招比一招狠辣,仿佛在測試彭靖鋒的忍耐力,只要他在任何一個環節上撂挑子,就會被判出局,游戲也到此為止。

彭靖鋒確實起過甩手不幹的念頭,到唐誼要求裁掉夏磊時,這個念頭更是驟然膨脹,幾乎就要沖口而出,但他一貫的沈穩和謹慎抑制住了這股沖動。他迅速推演了一下自己離開後的情形,最關鍵的一點——會由誰來接替自己的總監之位?

鄔藍,必定是鄔藍。彭靖鋒從唐誼剛才的語氣裏毫不費力就推測出這個結果。而僅僅數月前,他還以勝利者的姿態欣賞了鄔藍的敗局。

彭靖鋒忽然明白鄔藍為什麽願意留下了,她在等翻盤的機會,而且並非空想,在這個動蕩不安的時期,一切皆有可能。

那麽自己呢?已經到難以忍受,非走不可的地步了嗎?他願意就這樣把成果拱手讓給對手嗎?

彭靖鋒感覺到怒氣正在迅速被悲涼取代。

不,他不甘心,他放不下自己在西波德多年的積累,更不能忍受以一個失敗者的姿態離開,在這點上,他和鄔藍產生了共鳴,尊嚴的重要性遠超理性預期。

這些紛繁的念頭電光火石一般在彭靖鋒腦海中掠過,他反擊的欲望就這麽一點一點熄滅了。

在他沈默的當兒,唐誼再次開口。

“我來東江那天夏磊就缺席了,不過你們送羅總的晚宴是周六晚上吧?聽說他倒是去了,呵呵,你不覺得挺有意思?”

彭靖鋒心頭一凜,羅森的送別宴是他組織的,唐誼打聽得這麽清楚,還拿出來跟自己說,這敲山震虎的意味實在明顯,夏磊顯然是保不住了,如果自己破釜沈舟,最終結果只可能是和夏磊一塊兒滾蛋。

他把殘餘的怒氣壓一壓,繼續沈默。此刻唯一能安慰到他的想法是,這三個月公司內部的變化堪比走馬燈速,或許唐誼也只是匆匆過客,誰能忍到最後屹立不倒,誰就將贏得最後的勝利。

所以,還不到掀桌的時候,他能做的,唯有忍耐。

唐誼點到為止,見他沒再跳出來辯解,神色倏然放松,“彭總,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做事謹慎細致,又能把握大局,現在部門處於一個全新的開始,公司也在試水怎麽前進更好,我們不能唱反調對不對?我一向認為一個職業經理人最可貴的能力是執行力,即便有不同意見,也能把事情做好,這才是經理人該有的素質。我本人是欣賞你的,也是相信你的,就看你願不願意配合了。”

彭靖鋒終於開口,“我配合。”

唐誼微笑點頭,“我想也是,前面那麽多麻煩都沒難倒你,一個小小的收尾當然不在話下——那就抓緊時間推進吧!”

彭靖鋒略作沈吟,語氣平靜說:“夏磊那邊,我需要多幾天時間準備,這件事如果處理不當,很可能會影響到部門的穩定,對公司聲譽也不利。”

唐誼爽快道:“你看著辦就好啦!”

臨下班前,彭靖鋒打電話約鄔藍,“晚上出來見個面,老地方。”

鄔藍一口回絕,“不去。”

彭靖鋒沒理會,繼續說:“想跟你談談夏磊的事。”

鄔藍一怔,“他怎麽了?”

“電話裏不方便說,總之比較麻煩。”

鄔藍糾結了會兒,終於妥協,“那就,還是九點?”

彭靖鋒忍不住笑了,笑聲裏夾雜一聲嘆息,“我請你請不到,一說夏磊你就肯來,區別對待啊!”

鄔藍說:“我看他最近狀態不怎麽好,就猜可能有事,算了不說了,我馬上有個會要開,晚上見面談吧!”

晚九點,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走進夜火酒吧的,誰也沒遲到。鄔藍這回堅持不喝酒,彭靖鋒也沒心情,跟她一樣要了氣泡水。

彭靖鋒想緩和下氣氛,開玩笑道:“你一開始說不來,我以為又要去相親。”

鄔藍笑笑,沒搭茬。

服務生把喝的和杯子送來,彭靖鋒一邊往杯子裏倒飲料,一邊問鄔藍,“還沒找到滿意的?”

鄔藍很久沒被母親逼著去相親了,那次和母親深談過後,母親似乎也想通了,有些事不能想當然,也不是逼一逼就能如願的。

她當然不會把實情告訴彭靖鋒,挑眉道:“是我搞錯了,其實相親也不見得能遇上好男人。”

“怎麽會?我和我太太就是相親認識的。”

“那是你運氣好。”

“為什麽不是我太太運氣好?”

鄔藍笑了下,近似冷笑。

彭靖鋒看看她,“對我有意見?”

“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

彭靖鋒明白她所指,不以為意說:“上課還有開小差的時候呢,幾十年婚姻那麽漫長,偶爾走個神也正常,這事不分男女,都一樣。”

“你這麽說,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太太也走過神?所以你才這麽理直氣壯。”

彭靖鋒失笑,斷然搖頭,“她不會。”

鄔藍再次被氣到,“你就一點沒覺得是在傷害她?”

“我也沒做什麽吧!”彭靖鋒又笑,“再說她不知道不就沒傷害了?”

“真無恥啊!”

“沒哪個人高尚到從來就沒有過一點臟念頭,這是人性。我只是把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難道把骯臟藏在心裏假裝很專情就不無恥了?”

鄔藍搖了搖頭,不想再糾纏這個話題,“老夏到底怎麽了?”

彭靖鋒不急說事,先試探,“唐總沒告訴你?”

“夏磊的事?沒有啊!他怎麽可能跟我說!”

彭靖鋒仔細端詳她神色,不似說謊。也對,如果她從唐誼那裏了解到真相就不會肯跑出來和自己見面了。

“他最近走黴運,”彭靖鋒這才切入主題,“母親查出來胃癌,剛動完手術,人還在醫院裏……”

鄔藍吃驚,“這麽嚴重嗎?唐總第一次過來他沒在,說是媽媽身體不好,他回來後我問他情況他一句都沒說啊!”

“他不想讓人知道,你也別往外傳,尤其他太太那裏……”

鄔藍更驚訝了,“他連季雨薇都沒告訴?”

彭靖鋒喝了口飲料,朝她瞥一眼,“如果你是他,長期被太太娘家認為是高攀了,各種瞧不順眼,你會把這種事跟人說麽?他母親這次的病很花錢,季雨薇娘家知道了會怎麽想,肯定認為他告訴雨薇是為了要錢,他自尊心那麽強,能受得了?”

鄔藍無言,半晌嘆了聲,“他就是太要面子。”

彭靖鋒用手指輕敲杯子,“誰沒點自尊心呢?他就是不想讓季雨薇家裏瞧不起。”

鄔藍很快想到現實問題,“那他錢夠用嗎?”

彭靖鋒沒提夏磊向自己借錢的事,只說:“本來是夠用的,拼拼湊湊也無非是個時間問題,但現在唐誼要他走,雖然能拿一筆裁員補償,往後怎麽樣就難說了,他這人脾氣又倔,一件事想不通容易走死胡同,我真怕他知道了心態會崩……”

鄔藍再次震驚,“唐誼讓他走?這什麽情況?夏磊做錯什麽了??”

彭靖鋒苦笑,“想讓一個人走總能找著理由……可能是和劉總有關吧。夏磊去年到西安做項目,因為劉總在驗收標準上無理取鬧,兩人不是吵了一架麽?”

鄔藍氣道:“就為這點事?至於嘛!”

“我猜的,不一定對。”

鄔藍還是難以接受,“不管是因為什麽,一句話隨隨便便就讓人走也太荒唐了!讓大家以後還怎麽好好做事?”

看到鄔藍一臉憤慨,彭靖鋒心裏多少有些欣慰,別的不提,夏磊這件事上兩人立場是一致的,他的郁悶她完全能理解,也願意共同承擔。這也是他決定找鄔藍商量對策的原因。

“因為我們習慣了照規則走,突然來個不講規則的就覺得哪兒都不舒服,事實是只要手裏有權,就能不講規則。” 彭靖鋒忍不住感嘆。

鄔藍端起杯子,把飲料當酒似的痛飲一番,然後伸出食指輕輕刮了下嘴唇,動作雖無心卻很有誘惑力,彭靖鋒無疑中瞥見,視線稍稍一頓又倏然調開。

“夏磊必須走嗎?沒別的辦法了?”

彭靖鋒點頭。

“那你找我商量什麽?”

彭靖鋒說:“你不是認識很多獵頭麽?能不能給他找個新東家?要盡快,一周內我得跟他談妥這事,如果順便給他提供幾個就業機會,或許他感覺能好一點——這招是跟你學的。”

鄔藍莞爾,“總算在你身上聞到點人情味了——我想想辦法吧。”

“最好是技術崗。”說到這裏,彭靖鋒又嘆了口氣,“或許我把他從技術位子上拖出來是錯了,害他跟我一起風雨飄搖。”

鄔藍不以為然,“這誰說得準!他在技術崗上就一點危險都沒了?機會就是機會,抓住了別後悔。”

“有道理。”彭靖鋒舉起杯子和鄔藍的碰一下,“謝謝鄔總教訓我。”

鄔藍白他一眼,“少拿我取樂!”

彭靖鋒笑,接著又說:“還有件事,唐誼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今後的業務方向?”

他邊說邊盯住鄔藍打量,鄔藍這時候回過味來,蹙眉說:“你是不是看見我進他辦公室不放心啊?以為他在給我傳授機密?想什麽呢!他為什麽要和我說?我又不是部門總監!“

彭靖鋒道歉,“是我的錯,今天下午被他搞得有點神經過敏了。”

他不再繞彎子,直接說:“唐誼告訴我,以後我們只能發展西波德內部的業務,外面的項目盤子再大也不能接——別問我為什麽,上面定的新規。”

鄔藍反應敏銳,“那耀天實業呢?我們是不是不管了?”

“正要跟你說,林老板那邊我們只能放棄了,我會先跟林董打聲招呼,免得你為難……唉,我們一退,八成是 BSK 中標,便宜他們了!”

鄔藍沒作聲,喜憂參半,對耀天實業她心態一直是矛盾的,因為摻雜了不少專業外的因素,現在被突然叫停,反倒有松了口氣的感覺。

她旋即想到榮和,“還有已經在做的項目呢?”

“盡快收工。”

鄔藍咬牙砸了下桌子,“這算什麽事兒!”

手機響,是彭靖鋒的,他掏出來接聽。

鄔藍的杯子空了,服務生剛好經過,問她要不要添飲料,鄔藍擺手,“不用了,謝謝。”

電話是儲曉冰打來的,問彭靖鋒幾點回去。

彭靖鋒說:“我還在公司,臨時有個電話會議,不過快結束了,十一點肯定能到家……”

鄔藍托著下巴聽他講完,嘴一撇,似笑非笑,“你跟太太撒謊?”

彭靖鋒無所謂地笑笑,“這麽解釋比較省事,難道要我告訴她約了你來酒吧?你們女人容易想多,其實沒什麽,喝東西聊公事而已。”

鄔藍看看四周,忽然有些感慨,“我是真沒想到,有天咱倆會坐在這種地方談公事。”

“我也沒想到。”彭靖鋒望著鄔藍,“你有沒有發現,對手之間的熟悉度要遠勝過情侶?”

鄔藍橫他一眼,“不覺得。”

彭靖鋒笑著端起杯子,喝最後一口飲料。

另一邊,儲曉冰坐在客廳沙發上,握著手機發呆。彭靖鋒告訴她還在公司加班,可儲曉冰分明聽到只有公共場所才有的嘈雜背景,還有服務生的問話和一個女聲的回答。

儲曉冰對聲音天生敏感,她辨聽出來那個說“不用了,謝謝”的人是鄔藍。

陪同拜訪客戶、不尋常的微信互動,以及今天的深夜相約......到底是她過於敏感,還是有什麽事正在悄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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