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No. 36 做嫁衣

關燈
No. 36 做嫁衣

飯已煮成,菜也炒好,牛肉燉湯還差點火候。儲曉冰合上鍋蓋,開始清洗用完的鍋具。

擠洗潔精時沒留心擠多了,一道透明粘稠的液體從百潔布上掛下,隨即滴落在料理臺面上。儲曉冰找來另一塊百潔布小心擦拭。最近她似乎老走神,明明在做一件事,心思卻不在眼前。

她的困擾來源於那天和蘇軼重提車禍時,蘇軼驚詫於她對自己如此長久而嚴厲的審判,而她則驚詫於蘇軼理所當然地認為“那不是你的錯。”就好像她這麽多年的負罪感完全是多此一舉。

“你知道什麽樣的人會有負罪感嗎?”蘇軼說,“過於善良的人,所以有句話叫好人不長命,惡人活千年。因為好人心理負擔太重了。”

儲曉冰不能完全認同蘇軼,但也正是他的這些觀點引領她從“罪人”身份中跳出來,試著以旁觀者的角度重新去評判——你畢竟不是楚卓,你的痛苦不能抵消或者減輕他的痛苦,你也不可能代替他去懺悔贖罪……

曾經被推入深淵的那種感覺漸漸淡了,每一次自省過後她都會往上爬一點點。但或許是習慣養成太久,過於牢固,她還無法徹底將這枷鎖摘掉。

道德感太強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她想不明白。

放在料理臺邊的手機響了下,儲曉冰沖幹凈手去查看,是彭靖鋒發來的消息,“我十分鐘後到家。”

放下手機時,儲曉冰嘴角微微勾起,鋥亮的不銹鋼鍋具表面映出她的臉,盡管模糊,還是能看到她是在微笑。

彭靖鋒說她笑起來很好看,應該多笑笑。儲曉冰想,以後她會試著發自肺腑地去笑。

或許她做不到完全豁達,但和彭靖鋒恩愛的婚姻至少給了她某種心理補償,這十多年她沒有過得像楚卓那樣蒼白虛無,她有一個完整的家,丈夫出色能幹,兒子也很優秀,和她感情很好。

牛肉湯出鍋的當兒,外面傳來開鎖聲,彭靖鋒回來了。

彭靖鋒帶回家兩個禮盒,直接交給儲曉冰,“客戶送的,你看看喜不喜歡,不喜歡可以送人。”

儲曉冰接過來看,都是臨光特產,一盒扁尖筍和菌菇,一盒火腿肉,標註等級都是特級。她拿去廚房收好。

等彭靖鋒洗完手從衛生間出來,儲曉冰正在把飯菜往桌上端。

“談得順利嗎?”

“還不錯,見到了他們的董事長,是個挺有想法的民企老總,還想挖我過去做總經理。”

儲曉冰笑道:“那真是求賢若渴了——你願意去嗎?”

彭靖鋒搖頭,“如果是他獨立控股的公司或許還能考慮,可惜後面一堆資本,林董本人肯定也想慢慢獨立吧,但三五年內應該沒什麽希望。”

儲曉冰去廚房拿了筷子出來,隨口問:“你現在怎麽還要親自跟項目,不是有項目經理嗎?”

彭靖鋒解釋,“這是合並後第一個比較像樣的案子,我希望能提振部門士氣,不太放心完全脫手。”

“原來算誰的?”

彭靖鋒頓了下才說:“鄔藍。”

儲曉冰驚詫,“你連她都不放心?她以前可是連你的單子都敢搶。”

彭靖鋒幹笑了下,“就因為太厲害了,我才不放心——可以吃了嗎?我餓了!彭浩呢?”

“他在做數學卷,定了時間,不做完不會出來,我們先吃吧。”

“這麽認真?”

“嗯,馬上要期末考了。”

儲曉冰把筷子遞給彭靖鋒,他接過,朝她笑笑,隨即捧起飯碗開吃。儲曉冰心裏掠過一絲怪異,彭靖鋒提到鄔藍時臉上那種不自然的表情和從前的敵意絕非一回事,但她也判斷不出那到底意味著什麽。或許只是自己在瞎想,近來她確實思慮過多了。

她朝坐在對面的彭靖鋒瞟了眼,他確實餓了,吃得很專註。儲曉冰也拿起碗筷,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小心眼。

**

彭靖鋒走進羅森的辦公室,“羅總,您找我?”

羅森點頭, “把門關上——昨天去臨光了?”

“對。”彭靖鋒關好門回身,發現上司狀態不太對,大中午的神情裏居然帶了絲倦色。

“昨天去和耀天實業的林董見面聊了聊,林董很有誠意,胸襟也開闊,能聽得進批評意見,我感覺咱們能從裏面整合個長期項目出來……”

他希望這消息能讓羅森振作一點,然而羅森臉上依舊毫無欣悅之色,仿佛在耐著性子往下聽似的。

彭靖鋒及時打住,試探著問:“羅總,沒出什麽事吧?”

羅森起身,從辦公桌後繞出來,指著沙發道:“坐下說。”

彭靖鋒稍等了等,和羅森一起入座,一根弦不由自主繃緊,他已經從羅森的表情裏嗅到不祥。

“靖鋒,我要走了。”

彭靖鋒吃了一驚,“您打算去哪兒?”

羅森從襯衫口袋裏取出一塊眼鏡布,摘下眼鏡一邊擦拭一邊解釋,“他們要調我去蘭溪工廠組建新部門,我還在考慮,你也知道蘭溪的業績一直很差,去年在國內工廠是墊底,新部門能建成什麽樣我心裏沒底。”

“非去不可嗎?”

羅森短促一笑,“不去的話就只有離開西波德了——這裏的新總經理下周就會到任。”

彭靖鋒傻眼,“怎麽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

旋即為上司感到齒冷,“合並完成,人也裁差不多了,上面居然來這一手?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嗎?”

彭靖鋒內心湧上來諸多猜測,比如會不會是陳奕麟在背後搞鬼,然而此時此刻抱怨無益,只能讓羅森更加鬧心。

“呵呵,一貫手法了。”羅森把眼鏡戴回去,拭鏡布往茶幾上一扔,“我也是昨天晚上才接到的調令,一夜沒睡好啊!有時想想,在這個職場裏沖得太快太積極也沒多大意思,很可能最後是給別人做嫁衣。”

羅森的感慨讓彭靖鋒很有共鳴,因兩人都是草根出身,篤信務實,憑能力走到今天的地位,也不太看得上那些靠攀附上層獲利得勢的同僚們。本以為與陳奕麟之戰他們是靠實力取勝,誰想不過是當了回工具,替某些人掃除障礙而已。

“新總經理是……”

“唐誼,聽說過嗎?”

彭靖鋒搖頭,他熟悉的西波德圈子裏沒聽過這號人。

羅森說:“沒聽過就對了,他在德國總部多年,認識好幾個高層大牛,人脈相當不錯,這次空降來工業技術部,主要還是為了混點資歷吧,應該待不了多久。”

“羅總,我能為您做點什麽?”

羅森露出明朗的笑容,伸手在彭靖鋒肩上拍了兩下,“不需要!做得不愉快就走,沒什麽大不了!倒是你,等我跑了,日子怕是沒以前那麽好過了——聽說這位唐誼才三十七歲,人很低調,城府也夠深,不太懂他做事的路數,你要多加小心。”

彭靖鋒短促笑了下,“我和您一樣,做得下去就做,不開心就走,也沒什麽。”

他嘴上雖這麽說,內心卻風起雲湧,千般滋味上下翻滾。彭靖鋒與羅森共事三年,各方面都磨合投契了,也為整個事業部立下不少功勞,眼看就要瓜熟蒂落,羅森卻突然被調,這對彭靖鋒來說絕非好兆頭,他的晉升總經理之夢也跟著渺茫了。

新總經理即將到來的消息不日傳遍整個部門,鄔藍和下屬開例行會議的間隙也抵擋不住八卦話題的入侵。

宋濤在各部門都有關系不錯的同仁,是組裏數一數二的靈通人士,雖然人還在榮和做項目,但部門裏的重大消息一個都不會錯過。

“……聽說才三十多歲,還沒結婚,人事部有人見到照片,長得相當可以……”

孕期在家休養的吳之華也是撥號進來參加會議的,聽到這裏搶著發言,“三十多還單著?這種人要麽是花花公子,要麽有隱疾。”

馮釗咋舌,“之華你真敢說啊!回頭這位新老板來了我都沒法直視他,怕笑場。”

鄔藍等他們七嘴八舌議論完才問:“還有呢?”

眾人懵,“啥?”

“新總經理的信息啊!宋濤,你接著說。”

宋濤嬉笑,“沒啦!就掌握這麽點東西,還不定準不準呢!”

鄔藍說:“確定沒了是吧?那可以繼續開會了嗎?”

房間裏笑聲此起彼伏。

馮釗說:“鄔姐,這馬上要換總經理了,你怎麽還這麽篤定啊?”

鄔藍正色道:“在什麽位子做什麽打算,如果是我的直接上司要換,我當然緊張,現在麽,讓彭老板緊張就夠了,咱們在下位的還是要努力做業績,老大們開心了咱們才有好日子過。”

眾人齊聲誇,“鄔姐心態就是好!”

“別說廢話了,繼續開會,宋濤你把在榮和的進展給大家分享一下,還有馮釗,等宋濤講完你來介紹一下臨光的項目……”

鄔藍雲淡風輕主持著會議,不過下屬們不知道的是,她在得知換總經理的消息後第一時間就聯絡了前上司陳奕麟,想挖掘更深入的內幕信息,以判斷對自己是利是弊。

“我和唐誼不熟。”陳奕麟實話實說,“聽說人很年輕,沒什麽架子,你們年紀差不多,溝通起來應該問題不大,但也有傳言說他心思蠻深沈的,不太容易揣摩。當然這些你都不用擔心,你和他隔著一層呢!”

“為什麽會突然調他來任職啊?羅總幹得不好好的?”

陳奕麟笑道:“這種事咱們就不要去多猜了,上面這麽做肯定有他們的道理。反過來講,換總經理對你來說不見得是壞事,如果一直是羅總壓在上面,你什麽時候才能有出頭之日?”

鄔藍暗中觀察彭靖鋒的反應,不過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麽,對換上司一事他更是遲遲不肯表態。鄔藍換位思考也能理解,彭靖鋒既不能為羅森的被迫調職鳴冤,也做不到高調歡迎新老板的到來,除了沈默還能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