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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31 夜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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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31 夜的火

酒一杯接一杯往肚子裏灌,揭掉客套假面後,談話也變得隨意坦誠起來。

鄔藍問彭靖鋒,“有一點我沒搞明白,你明明比趙凱壯實多了,居然會打不過他?”

“我沒動手。”

鄔藍先是詫異,隨後恍然,“我懂了,你是想博同情來著!”

彭靖鋒笑,“博什麽同情!這麽多人看著呢,我要是動手揍他,現在就不是在這兒喝酒,而是被老板叫去訓話了——明天早上你們還能在網上開心吃瓜。”

“嘖,為了公司忍辱負重啊!到底是彭總,心思藏得夠深。”鄔藍玩笑道。

彭靖鋒望向鄔藍,語聲清冷, “你心思也不少。”

鄔藍挑眉,“我怎麽了?”

彭靖鋒轉動手裏的酒杯,慢條斯理說:“你能跟榮和談到現在這種地步,應該不是臨時起意吧?是不是一開始就給麥總布好局了,然後一步步引導他入港,讓他咬住了鉤想松都松不了?”

“能談成主要靠運氣。”鄔藍先謙虛了一下,“不過你說的也沒錯,確實是一開始就有了這個思路,既然不能一步到位地談,那就耐心點,分步走,能談成多少是多少。”

彭靖鋒投過來的目光裏含著讚許,他的臉色因為酒精作用而發紅,不過口齒是清晰的,證明還沒醉。

“換我也會這麽做。”他說,“但夏磊不會,他愛摳死理。”

鄔藍一聽就有些氣惱,“這麽說你早就明白為什麽我不肯告訴他了?”

“兩回事。我能理解你的做法,不等於你可以理直氣壯那麽對夏磊。”

鄔藍縮了下脖子,沒話說了。

彭靖鋒笑笑,又說:“所以我欣賞你,但也不放心你,我還是覺得夏磊那樣的才忠誠靠譜。”

鄔藍撇了下嘴, “我以前覺得你特一本正經,嘴裏沒幾句真話,沒想到今晚上你一筐一筐給我吐大實話。”

“不愛聽?”

“沒啊!我可高興了!”

彭靖鋒盯著她笑,“還後悔出來見我麽?”

“我說過後悔了嗎?”

“是沒明說,但你剛走進來臉上表情太明顯,我想裝瞎都不行。”

鄔藍笑得咯咯的。

彭靖鋒忽然蹙眉,審視般端詳鄔藍。鄔藍不知所措,摸摸臉頰問:“怎麽了?”

“你這些手段和謀略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鄔藍楞了下,當然不能告訴他很多心得感悟都是從前夫林耀天那裏總結來的。

“當然靠自己琢磨啦!這三年裏要跟客戶周旋,還得跟彭總鬥智鬥勇,不好好動腦子早被你們打趴下了。”

彭靖鋒搖頭嘆,“女人真要把心思用在關鍵地方,男人就不是對手了。”

鄔藍反擊,“得了吧!男人比女人心狠手辣多了,我敢打賭,栽在男人手上的女人絕對比栽在女人手裏的男人多!”

彭靖鋒再次做了個休戰手勢,“別爭了。你不能代表所有女人,我也代表不了全體男人。你我都只能代表自己。”

鄔藍握著酒杯笑,忽然感覺今晚和彭靖鋒的關系像迎來了某種轉折,盡管還判斷不出之後會朝什麽方向發展,但至少從此刻開始,他們不再需要時刻警惕對方。鄔藍決定留在西波德時,是做好了煎熬一年的準備的,但如果這一年裏她可以與上司和睦相處,能夠放開手腳做自己想做的事,豈不是更好?

想明白了,鄔藍的笑容裏便添了幾分嫵媚。

彭靖鋒的心情也逐漸愉悅,下午發生的那段令他蒙羞的糾紛逐漸變得面目模糊起來,酒真是個好東西,他含笑朝鄔藍望去,漂亮女人也一樣。

又喝了一輪, 鄔藍偷偷查看時間,十點了,她猶豫要不要到此為止。

彭靖鋒仿佛能看透她心思,話鋒一轉又回到工作上,“耀天實業情況怎麽樣?”

鄔藍說:“我一直盯著呢,招標剛啟動,他們會采取定向方式,我們也在受邀名單上,應該很快能收到邀請函。”

彭靖鋒點頭,“下周找個時間,咱們去一趟臨光。”

鄔藍原來還在考慮是不是把這項目轉給夏磊,一則她和林耀天關系特殊,接手後萬一被人察覺難免會生閑話,二來彭靖鋒已申明他要親自跟,鄔藍擔心自己做起來束手束腳不說,到收網階段很可能被彭靖鋒一腳踹開,白忙活一場,如果是那樣的結果,還不如一開始就“轉贈”夏磊,也算彌補了自己在榮和項目上對他造成的虧欠。

不過今晚和彭靖鋒的交談改變了鄔藍的看法,兩人目前的利益是一致的,至於固有的敵意也會隨著立場轉換而慢慢淡化。這對雙方來說都是好事。

“行!”她爽快道,“以你的時間為準吧,我下周沒有出差任務,你怎麽安排都行。”

酒喝多了腹脹,鄔藍起身去洗手間,彭靖鋒也站起來,兩人步履都有些踉蹌,幸好神智都還清醒。

鄔藍邊走邊回頭笑道:“我感覺差不多了,再喝下去家都不知道怎麽回了。”

彭靖鋒欣然說:“等回來我就把賬結了。”

洗手間外的走道上站著不少醉漢,臉色血紅,眼神瘋狂,身後的墻統一漆成黑色,像一片黑暗曠野,而醉漢們宛如蹲伏於此的狩獵者,看見女人經過會吹口哨,個別粗魯的還會伸出手,佯裝要去拉扯。

彭靖鋒沒見過這種陣仗,下意識地護住鄔藍,替她擋開騷擾的手臂,誰對鄔藍吹口哨他就回以冷眼。

等把鄔藍送到女洗手間門口,他還不放心,叮囑道:“一會兒在這等我,別自己走回去。”

鄔藍看多了這種場面,早已見怪不怪,但也不便拂了彭靖鋒的好意,於是點頭說好。

上完廁所,鄔藍在臺盆前洗手,仰頭時不經意掃到鏡中的自己,酒意上頭,雙頰燦若煙霞,眸中波光瀲灩。

她很少多愁善感,今晚許是喝痛快了,樂極生悲,就有了傷感。

她在這傷感的情緒裏想起了林耀天,不知他這會兒在哪裏,在幹什麽。這是一種習慣性思念,十幾歲時就有了,離婚後才慢慢淡化,然而從未消失,酒喝多了就決堤一般在心底泛濫,繾綣成災。這麽多年她依然愛他。

想著想著,傷感中又生出怨氣,可到底也說不清是怨他當初薄情還是怨自己如今固執。

彭靖鋒走出男洗手間,對面的女洗手間門口沒人,他把手往褲兜裏一插,耐心等著。上洗手間的人在他面前不斷進進出出,也有嫌他礙事的,嫌棄的目光往他臉上招呼,他領會到了,就走到洗手間對面的墻邊繼續等。

墻邊以他為首,站著一溜醉鬼,癡笑的,嘟噥的,面色猙獰的,不知道都在跟誰較勁兒,讓他看不懂這世界。但或許痛苦的感覺是一樣的,只是排遣方式各有不同,有人外露,有人內斂。他也不見得有多超脫,否則不會混入這多事之地來買醉。

酒精燃燒,一堆雜念在腦子裏攪拌。偶然轉眸,他發現鄔藍已從裏間走出來,嬌艷的容顏裏摻雜著一縷不知因何而生的愁緒。今晚她打扮得中規中矩,遠不如上次主動邀自己來時靚麗,但天生的明艷無法遮掩,與這縷惆悵混合在一起,造就一種極致的婉媚。

彭靖鋒胸口像被什麽銳器猛然一撞,隱秘的欲望破壁湧出,辛辣強烈,刺得他心頭一陣癢又一陣疼。

鄔藍也看見彭靖鋒了,似乎遲了兩秒才認出他是誰,勉強擠了點笑在臉上,“我們走吧!”

往回走時,彭靖鋒幾乎是把鄔藍攬在了懷裏,動作之暧昧危險,其程度絲毫不亞於墻邊那些醉漢的調笑。鄔藍察覺了,努力與他保持距離,但許是夜深了,過道裏人越來越多,沒幾秒她就再次被擠到彭靖鋒胸前。

過了轉角是通往二樓的鐵鑄樓梯的背面,那裏形成了一塊暗影空間。彭靖鋒忽然把鄔藍往裏一推,鄔藍回過身時已被他圈在這狹窄的死角裏,兩人四目相對,緊張對峙。

如果說剛剛在過道上鄔藍還能把彭靖鋒逾越的行為勉強理解成是為了保護自己,那麽此刻她是明確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麽。

最初那一瞬她陷入震驚,大半的酒意都被沖掉,理智很快覆蘇,鄔藍又覺得沒什麽好驚訝的,說到底彭靖鋒也是個不能免俗的男人。

周圍始終有人在走動,但這裏是酒吧,搞暧昧親熱的男女隨處可見,沒人會對樓梯背面上演的這幕戲大驚小怪。

“你想幹什麽?”鄔藍低聲問,保持笑容,盡量把眼前的情形往玩笑上推,她相信彭靖鋒還是有分寸的。

“你說呢?”

彭靖鋒微微俯視她, 眼裏藏著試探,嘴角的笑和傷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邪魅的觀感。

“如果儲曉冰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你猜她會怎麽想?”鄔藍仍以玩笑的口吻問。

男人眼裏灼燒的炙熱稍暗一暗,但仍不肯放棄,“她怎麽可能知道?”

鄔藍從他眼裏讀出了自信,這令她很不舒服,顯然彭靖鋒是把儲曉冰當成了傻瓜。而鄔藍對儲曉冰印象不錯,且憑直覺認為,儲曉冰絕非表面顯露的那麽溫良隨和,她眼裏有某種鄔藍熟悉的氣息,銳利澄澈,足以洞悉各種偽飾。

“你敢亂來,我就敢告訴她。”鄔藍緊咬下唇,很快又松開,“你有面對離婚的勇氣嗎?”

彭靖鋒凝視鄔藍良久,驀地低頭一笑,放開她,往後退了兩步。臉重新仰起時,神色裏那種迫切的渴望終於遁形。

“開個玩笑,別認真。”

鄔藍沒有說話,心知危機已經解除。因為緊張,她渾身乏力,一時之間連腳都邁不開,但還是努力地、快速地走出暗影,這才長長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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