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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18 第二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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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18 第二次握手

彭靖鋒打開手機,在微信上回了條消息:“我過來,半小時後見。”發完沒等對方回覆,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拉開衣櫃挑衣服。

酒吧那種地方他不喜歡,也很少去,這是身在知名大企業的好處,出去談項目主要在會議室解決,如有遺留問題,一兩頓飯也就談妥了,很少需要把戰場延伸進娛樂場所。

“爸爸!”彭浩敲門進來,“有道關於數軸的題目我沒弄明白,想問問你。”

彭靖鋒從衣架上拽下一件煙灰色襯衫,他還是習慣穿襯衫,哪怕是去酒吧,邊往身上套邊敷衍兒子,“很難麽?”

“反正我卡住了。”

“問過媽媽沒有?”

“媽媽讓我來問你,她說她也沒把握。”

彭靖鋒笑道:“你媽媽太謙虛了,她高考數學比我還高五分,不可能不會——去和媽媽好好討論,做題重點在找準思路,方向對了,答案就出來了。”

彭浩撅了下嘴,跑出去了。

彭靖鋒穿好襯衫,低頭往身上瞧了眼,又去衣櫃翻出一條淺藍色牛仔褲,替換掉休閑西褲,這下看上去沒那麽一本正經了。

他走出房間,聽到彭浩在廚房和儲曉冰嘀嘀咕咕,“爸爸連看都沒看,他說你高考數學考得比他高……”

彭靖鋒走到廚房門口,“彭浩,又在跟媽媽告我狀了?”

彭浩倏然噤聲,一手抓卷子,一手撓頭發,表情尷尬。

儲曉冰笑著替兒子解釋,“沒在告狀,他做不出來有點著急——你再去想想,我也想想,待會兒咱們一起討論。”後面那句話是對彭浩說的。

“哦。”

彭浩走到廚房門口,盡量遠離父親,等蹭出了門,腳下像踩了滑板一樣,哧溜一下就沖回自己房間。

兒子對他敬而遠之的態度彭靖鋒當然全看在眼裏,不過也無所謂,彭浩一出生就是儲曉冰在全心全意照顧,他和母親更親近是應該的。

儲曉冰看見彭靖鋒穿戴整齊,手上還拿著公事小包,有些驚詫,“這麽晚了還要出去?”

“嗯,有份很重要的資料忘在公司了,明天一早要開會討論,幹脆回公司把報告做完吧。我盡量早點回來。”

儲曉冰欲言又止,“那,你開車小心點。”

“知道。”

彭靖鋒在妻子略含擔憂的目光下走出了家門,心裏多少有些不安,因為對她撒謊了。

今天在下班路上,他出其不意接到鄔藍的電話,說想約他見面談談。

彭靖鋒以為她還在辦公室,便公事公辦說:“有事明天再說吧,我剛離開公司。”

鄔藍說:“不在公司談,找個外面的地方,我請你喝酒。”

彭靖鋒意外之下,嘴角旋即勾起些許笑,他本可以繼續公事公辦地拒絕,但鄔藍柔和的嗓音裏添了絲恰到好處的嬌軟,像一根陡然飛來的細針,紮在心上,造成輕微的酥軟。

“你想談什麽?”

“就隨便聊聊。”鄔藍笑言,“彭總肯賞光嗎?”

彭靖鋒當時還是矜持了一下,“我考慮考慮......得看家裏晚上有沒有事。”

整晚他都在琢磨鄔藍的用意,那根細針的功效還在,時不時發作一下,帶來莫名快意,所以當鄔藍在微信上再次詢問時,他很爽快地給出了回覆。

酒吧名叫“夜火”,是鄔藍選的,位於市西的慶書街,離彭靖鋒家不遠,開車二十分鐘就到了,印象中慶書街靠近創意工坊,下班點一過,那地方非常冷清。

等他到了才發現今非昔比,冷清是兩三年前的事了,這裏現在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彭靖鋒找到停車場泊好車,不急著找夜火酒吧,從街頭慢慢踱進去,借機觀察一下當代年輕人的夜生活。

這裏整條街都開滿酒吧和娛樂場所,街盡頭還有個大型舞臺,供樂隊現場表演,今天沒被征用,不過舞臺周圍的燈光依舊打得閃亮,把夜晚的慶書街照得恍如白晝。

即便是在二十歲前後的青春歲月,彭靖鋒也很少光顧這類娛樂場所,他把大量時間花在課業上,最常能看見他的地方是圖書館和實驗室。站在四十多歲的節點回想從前,他的勤奮似乎也並非出於什麽明確目的,仿佛是一種天性,就是想要積極努力地活著,不浪費時間,在耕耘的領域有所得,才算不枉此生。

不過走在這條略顯狂放的街上,彭靖鋒發現自己非但不反感,竟還有種隱隱的興奮,或許和街上的氣氛關系不大,而是因為鄔藍。

她主動約他,是在釋放一種信號,她向他服軟了,兩人長達三年的較量終於要告一段落,而彭靖鋒是最終的獲勝者。

鄔藍大概以為可以憑主動低頭從他手上獲取什麽好處,但彭靖鋒自認不會這麽容易被迷惑。他今天來,主要是為了欣賞鄔藍的“表演”。

夜火酒吧和彭靖鋒想象得不太一樣,沒有閃到人眼暈的多色彩燈,也沒有金屬樂隊在臺上嘶吼,這裏更像紐約街頭那種存在了好多年的酒館,布局陳設有股子老舊味道,橘色燈光既明亮又柔和,店堂裏充斥著慵懶的爵士樂,慢慢悠悠,像在催眠,酒客們卻很精神,表情舒展,笑聲明朗。

鄔藍在角落一組原木桌椅旁起身向他招手,彭靖鋒看見了,手往褲兜裏一插,微微點一下頭,朝她走去。

短短幾秒鐘,足夠他把鄔藍看個仔細。

她還是披肩的長卷發,妝容比平時化得濃艷,穿一條黑色無袖晚禮服中裙,裙擺過膝,裁剪簡潔,除了右手手腕有一條黃金手鏈,再無任何佩飾。木椅背上搭著一件短西裝外套,五月上旬,夜風還是帶些涼意。

迎候彭靖鋒時,鄔藍的笑容熱情而純粹,等彭靖鋒走近,她主動伸手與他相握,彭靖鋒意識到這是兩人第二次握手,而第一次就在不久前,是他主動。

等彭靖鋒入座後,鄔藍才重新坐下。

彭靖鋒看看四周說:“你很會挑地方,這兒氣氛挺好。”

鄔藍說:“東江大大小小的酒吧我不說全都去過,至少一半以上吧。”

彭靖鋒把視線轉到她臉上,“陪客戶去的?”

鄔藍莞爾,“不是,和我前夫。”

彭靖鋒挑眉,“從來沒聽你提起過,他是做什麽的?”

鄔藍垂眸,“一個賭徒。”

彭靖鋒不好接口了,不知道這是一種比喻還是真實情況。

服務生走過來問他們喝什麽,鄔藍點了艾爾精釀,彭靖鋒要了湯力水。

鄔藍詫異,“來酒吧不喝酒?”

“我開車來的。”

“可以找代駕。”

彭靖鋒笑著搖頭,他可不想帶一身酒氣回家。

“這麽說,你是因為前夫賭博才離的婚?”

鄔藍聳肩,“可以這麽說吧……年輕時候不懂事,以為遇上真愛,不管不顧就嫁了,等過了幾年婚姻生活才發現,爸媽說的話也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

彭靖鋒默默聽著,感覺自己像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是理性觀察者,冷靜觀看鄔藍的“表演”,而另一個則是身為男人的自己,當一個漂亮女人可憐楚楚向自己傾訴婚姻之不幸時,很難不被打動,進而生出憐憫心,哪怕她是他曾經的對手。

喝的送來了。

彭靖鋒打開易拉罐,把湯力水徐徐註入玻璃杯,“說說看,今天約我想談什麽?”

“我必須向你道歉。”

彭靖鋒放下罐子,正視鄔藍,“為什麽道歉?”

“那天在你辦公室,我心情不太好,說了些賭氣的話,請你別放心上。”

鄔藍語氣和表情都很誠摯,彭靖鋒感覺心底凝起的一塊郁結正不受控制地在緩緩消融。

“小事。”他端起杯子慢啜一口,“換成是我,態度可能更差。”

“不,你不會。”鄔藍笑,“你是出了名的情緒穩定,就算心裏不爽,也不會當場把氣撒出來。”

“你這是在誇我?”

“我要向你學習。”

彭靖鋒被逗笑,同時有些訝異,長久以來的敵意竟如此輕易就消散了。難道這就是男人和女人打交道的脆弱之處,女人只要一臣服,男人就會放松戒備?

但彭靖鋒不得不承認,今晚他真切感受到了鄔藍身上那份獨特的女性柔媚。

鄔藍盯著他的笑臉問:“咱倆算不算一笑泯恩仇了?”

彭靖鋒想了想,爽快點頭,“算吧!”

鄔藍興致勃勃舉起酒杯,“來,我敬彭總一杯。”

兩人碰了下杯子,儀式性地喝了兩口。

彭靖鋒把胳膊肘撐在桌面上,端詳著鄔藍近在咫尺的臉,好像在重新認識她,心裏有種很難描述的感覺,毛茸茸的,如風拂過草地,有什麽東西在地底下暗暗滋生,新鮮又刺激,這是他和儲曉冰在一起時從未有過的感覺。細想了下又覺得情有可原,他和儲曉冰是相親認識的,走的是按部就班的程序,沒有較量、征服和被征服,安定平穩,因而也缺乏激情,更不可能產生征服過後的巨大愉悅感。

當然,這僅僅是一種類比,不代表什麽。他對自己這樣解釋。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不信你叫我出來只是為了道歉。”

鄔藍舉著杯子在手上把玩,“真沒別的。這兩天我認真考慮過,暫時不想離開西波德,我喜歡這裏的文化,和同事下屬也都相處習慣了,就連你,咳,雖然我們之前有一點競爭的意思,但我知道你還是講規則的,換個環境我不知道會碰上什麽樣的……所以就這樣吧。等合並過來,我會從零開始,聽你安排,繼續努力做業績,也希望得到彭總的信任和支持,不要因為以前的事,大家在一起工作心裏有膈應。”

一席話聽得彭靖鋒心氣舒爽,不管鄔藍真正的盤算是什麽,她眼下的姿態是有說服力的,彭靖鋒願意接受。反過來講,如果趕不走她,那麽多一個幫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合並過後,作為部門總監,彭靖鋒還將面臨很多棘手問題,鄔藍能夠主動承諾不搗亂對他來說是利好。

“沒問題。”

喝完一罐湯力水,彭靖鋒擡手看表,鄔藍立刻會意,“你急著走?”

“嗯,答應太太會早點回家。”

鄔藍感嘆,“真是絕世好老公啊!”

彭靖鋒笑,想到什麽又說:“你不是想好好做業績麽?我剛聽到一個消息,臨光有家新興的民營公司計劃上一個智能制造的升級項目,還沒開始招標,但風聲已經放出來了,你可以去研究一下,看能不能把盤子盡量往大裏做。”

鄔藍對“臨光”二字特別敏感,怔一下才問:“知道是哪家嗎?”

“耀天實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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