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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13 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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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13 重塑

快六點時,彭靖鋒把夏磊叫去辦公室。

“你和鄔藍最近有沒有聊過?”

“哪方面?”

“當然是工作了——難道你和她除了聊工作,還聊人生理想?”

夏磊撓撓頭皮,“不聊人生理想,有時會聊聊孩子……”

“她有沒有跟你說過會走?”

“你是說離開西波德?”夏磊搖頭,“沒提過,這種事她怎麽會跟外人說?”

彭靖鋒在辦公室來回踱步,“她走了倒簡單了,但留下的話——我想把她安排進你組裏。”

夏磊楞了下,隨即說:“也行,給她打下手我服氣……”

“不是你給她打下手,是她給你打。”彭靖鋒糾正道,“你還是項目主管。”

“這,這不太好吧!鄔藍的能力比我強多了!這樣安排她也太,太……”夏磊找不到合適的詞兒來形容自己的震驚。

彭靖鋒說:“我預判她早晚還是會走,所以不能讓她單獨帶組,免得被她做手腳。你和她關系一直不錯,讓她進你組相信她比較容易接受,也不大會給你搗亂。至於怎麽用她,得看她並過來以後的態度。”

夏磊還是不能接受,“可她原來在業務分級上和你級別差不多,都是部門頭兒,並過來做個項目主管已經很受委屈了,現在連主管都不給她當,這不是給她下臉嘛!你讓別人怎麽看她?”

彭靖鋒臉色微微一沈,夏磊不情不願閉嘴。

“她受不了可以走——還有,你這憐香惜玉的毛病該改改了。”

夏磊覺得別扭,忍不住爭辯,“我不是憐香惜玉,就事論事嘛,鄔藍她確實工作水平比我強……”

“現在是論工作水平的時候嗎?看問題不要這麽膚淺,讓她帶團隊做項目,你能拼得過她?萬一她鐵了心不走,到時候我怎麽升你?你同情別人,別人說不定逮著機會就踩你兩腳,漁夫和蛇的故事總聽過吧?”

夏磊心裏還是不能認同,但看得出來彭靖鋒生氣了,只好說:“行吧!你是老板,我聽你的!”

**

楊琳在微信群裏又一次催促大家盡快確定參不參加同學會,群裏喊完了又私信儲曉冰,“曉冰你怎麽說,到底來不來?”

儲曉冰其實已經在上一次統計時回覆過不去了,顯然楊琳還不死心。

“我參加不了。”儲曉冰打字回覆,“五一有個挺重要的活動必須到場,真對不起啊!”

她所謂的重要活動其實就是參加夏可可小朋友的生日會,當然不能跟楊琳說得太明白。

隔好一會兒,楊琳才發來一個失望的表情,不過這回她沒再打電話逼迫儲曉冰,看樣子是接受這個結果了,儲曉冰歉疚之餘松了口氣。

這是五一節前最後一個工作日,儲曉冰把手上的工作大致盤點了一下,能了結的基本都了結了,除了季度預算的問題。

被蘇軼叫去問話後,儲曉冰很快就把調整過的新預算發了過去,順帶抄送上司人事總監,總監不明就裏,專程找儲曉冰打聽怎麽回事,儲曉冰沒有明說蘇軼的質疑,免得挑起兩個部門總監之間的不和,推托蘇軼對一些費用的使用存在疑慮,所以她重新調整了一下。

之後蘇軼將她的調整版又打回來,認為換湯不換藥。儲曉冰終於有些惱了,蘇軼的目的顯然不是壓縮成本,而是想讓她砍掉這個培訓項目。

不過儲曉冰沒有在氣頭上去找蘇軼,給自己一天時間冷靜,今天感覺可以好好說話了,她才決定去找蘇軼談談。

午休後,儲曉冰給蘇軼打電話約時間,蘇軼很爽快,“我現在有空,你過來吧!“

儲曉冰把準備好的項目資料抱在胸前,去找蘇軼談判。

蘇軼這回沒坐電腦前,而是站在桌邊,盯著桌面似有所思,身形挺拔勻稱,白襯衫微微泛出一點淡藍光澤,右手還握了支筆,想起來時就轉動一下。

“蘇總。”

蘇軼扭過臉來,看見儲曉冰站在門口,俊氣的臉上立刻浮起笑意,儲曉冰有些納悶,這人怎麽看都不像刁鉆之輩啊!

“儲老師——”他這聲稱呼尾調拖了幾拍,意味深長似的,“請進。”

儲曉冰走進房間,把資料放他桌上,自行搬了把椅子坐下,做好了迎戰準備。

蘇軼卻未落座,靠桌沿站著,站姿和神情都很松弛,“我以為你昨天就會來找我。”

儲曉冰不想和他廢話,把資料攤開,仰頭問:“蘇總能坐下談嗎?”

“沒必要,上午我和杜董開會的時候聊過,你的項目可以做。”

儲曉冰覺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有點沒著沒落,“剛才電話裏你怎麽不說?”

“我說了你還會過來找我嗎?”

他微笑的表情裏含了絲淘氣,儲曉冰只當沒看見,把資料重新歸攏在一起,“既然解決了,那我不打擾蘇總了。”

“對不起。”蘇軼忽然道歉,“不該和儲老師開玩笑——我請你喝下午茶賠罪。”

儲曉冰沒說什麽,把資料收拾好,仍舊抱在胸前,起身說:“蘇總客氣了,不是什麽大事,大家都忙,沒必要的。”

蘇軼卻堅持,“午休時間總有吧?我經常看見你一個人出去散步……從餐廳出來以後。”

儲曉冰表情一頓,“你怎麽知道?”

蘇軼走到窗邊,朝外指了指,“你很喜歡那條小路是吧?”

儲曉冰跟過去,朝外望了眼,這個房間恰好正對她散步的那條林蔭小道,想到自己一個人沈浸在思緒裏時,蘇軼卻在二樓窗口看著自己,心裏頓覺怪怪的。

蘇軼似有感應,“你別緊張,我偶然看見,覺得有趣而已,沒存壞心眼。”

儲曉冰也覺得沒必要較真,玩笑說:“看來以後要換條路散步了。”

蘇軼笑道:“別!你這樣我會有罪惡感——儲老師好像很喜歡一個人待著,不愛熱鬧。”

儲曉冰反問:“你愛熱鬧麽?”

蘇軼搖頭,低聲說:“不喜歡……可能就因為這樣,我才會留意到儲老師,孤獨的人身上會有相似的氣質。”

“我不孤獨,也不覺得和你相似。”

儲曉冰語氣平和,但柔中帶刺,她轉眸看向蘇軼,他本來一直盯著她,現在反把視線挪開了,神色裏有一絲局促,一晃而過。儲曉冰有點明白,但又不是很明白,更多的是詫異。她想說點什麽,又恐說錯反而尷尬,便道一聲,“蘇總忙吧,我走了。”

沒等蘇軼回應,她已經走了出去。

下午四點,儲曉冰坐進了早班工人下班的廠車,她是辦公室唯一一名可以和工人一起下班的職員,這樣她就能趕回去給兒子做晚飯。

對於她享受的特殊待遇,公司裏沒誰提出過異議,老員工都知道這個規矩是杜董定的,好多年前就開始了,既然杜董沒意見,別人自然也不敢有意見。

儲曉冰坐靠窗的位子,旁邊空著。在班車上,除非很擠,否則沒人會占掉她身旁的空位。在公司也一樣,同事和下屬進她辦公室都是帶著公事來的,而非想來和她八卦閑扯。她有時也會羨慕那些能和員工親密相處的領導,可她就是做不來,性格天生偏冷,總給人距離感。蘇軼說她孤獨,其實沒錯。

蘇軼這個名字剛出現在腦海中,儲曉冰立刻像拂塵一樣把它揮開,不想在無聊的事上浪費心力。

異性同事之間的欣賞與好感她並不陌生,只是沒想到這次會是蘇軼,一個比她小了近十歲的總監級別的男子。

班車開動,先駛出公司大門,再轉入科技園主路。兩邊工廠林立,下班員工正陸續上廠車。儲曉冰所在的公司調整過下班時間,因此得以完美避開十分鐘後的園區堵車盛況。

儲曉冰喜歡坐在車上看窗外的風景,尤其是園區內下班時的盛況,既繁忙又有序,有一種蓬勃踏實的生命力。

鄔藍從一家公司大門走出來時,儲曉冰延遲了幾秒才認出是她,身子立刻前傾,仔細朝她打量。

她和鄔藍只見過兩面,一次在西波德,季雨薇指點她看過,另一次是雨薇學校舉辦文藝演出,雨薇是組織者,讓夏磊發券請人過去捧場,儲曉冰和鄔藍都參加了,兩人被安排坐在一塊兒,多少交流了幾句。因為彭靖鋒的原因,儲曉冰對鄔藍可以說印象深刻。

車子飛馳而過,迅速把鄔藍甩在身後,但儲曉冰腦海裏還存著這一眼的記憶。她猜測著鄔藍出現在科技園的原因。

來談客戶?儲曉冰沒聽彭靖鋒提起過他們在科技園有客戶,而鄔藍剛才一臉思慮中透著茫然,很像是來參加面試的。

猜測歸猜測,她沒打算把看見鄔藍的事告訴彭靖鋒,每個人都難免有些不願他人知道的秘密。

鄔藍在停車場沒找著車,意識到自己可能因為邊走邊想心事錯過了,便又返回重新找,並不時按一下車鑰匙上的開啟鍵,車場邊緣傳來一聲短促鳴笛,她快步走過去,總算看見了自己的車。

上車後,她依然心緒煩亂,今天面試的這家公司原本是她最期待的一家,雖然也只是分部經理的職位,她跳過來基本算平移,不過公司薪資福利不錯,薪水有望漲一截,行業前景也好,新能源的研發方向,屬朝陽產業。

公司是兩個 70 後帶一群 80、90 後做起來的,成立才五年,成績卻已相當矚目,來之前鄔藍很看好這家私營企業。唯一的問題是,她和未來的上司似乎有緣無份。

那位總監看著像 90 後,提問時自信犀利,還喜歡打人個措手不及,鄔藍雖然有理有據回答了,內心卻越來越覺得不爽,她也是閱人無數的資深中層管理,確知自己和這樣盛氣淩人的上司合不來,暗想以後要在一起天天工作還了得?

她沒有刻意掩飾不滿,怠慢從態度裏一點一點滲出,總監是聰明人,很快就看出來了,結果可想而知。

鄔藍沒有馬上發動汽車,坐在車裏進行反向推演,如果忽略對總監性格的好惡,只看重這份工作的價值,自己是否能夠變得積極一點,贏得這個職位的可能性也大一點?

她相信是可以的,過去幾年裏,她又不是沒遇到過不討喜的領導和客戶,最後還不是都被她搞定了?

那麽,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她還沒做好離開西波德的心理準備,如果就這麽走了,她和彭靖鋒之間的輸贏便成定局,無論過去多少年,這裏的同事都會認為她是彭靖鋒的“手下敗將”,這才是真正令她無法忍受的地方。某些時刻,尊嚴的重要性遠超自己的預估。

留在西波德,可能是她所有選項中最難走的一條路,但也是她最鐘意的一條路,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她相信自己會等到翻盤機會。

伴隨這個決定而來的,是一絲輕微的悔意——那天彭靖鋒找她談話,她顯得過於咄咄逼人了,很沒有風度。

不過也沒什麽,只要方向找準,後面的一切就好辦了。難就難在茫然的選擇時期。鄔藍思慮妥當,心頭豁然開朗,仿佛重新註入了戰鬥力。

她啟動車子,是時候重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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