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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惟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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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惟別而已

讓柳雲若沒有想到的是,他算準的日子,北京居然沒有漢王逃脫的廷寄送來。第二天,柳雲若依然是在恍惚中空等了一天,宣德從巡撫衙門回來跟他一起吃晚飯,神情輕松愉悅,不像有事情發生。柳雲若心中疑惑,難道情況有變,指揮使李智沒有救出漢王?可是就算營救失敗,北京也一定會稟報皇帝的,又難道,是漢王放棄了?他為這個念頭生出一絲驚喜。

他隨即楞住了,這是他一手策劃的陰謀,他卻在內心深處希望這陰謀失敗。那麽是不是說,為了和宣德在一起,他寧可犧牲漢王的自由?那他所做的一切,究竟又是為了什麽?

他為自己自私的想法深深愧疚,同時又覺得荒唐透頂,他的一生,都是上天開的一個玩笑,生命從未給他任何機會。

第三天依舊是平靜無波,柳雲若覺得自己快要在這平靜中窒息,這樣一分一刻的猜測,希望與絕望混合的等待,他平生第一次煩亂到坐立不安。沒有理由再要求宣德陪他,他便跟宣德說,想一個人出去轉轉,他怕自己會在極度的恐懼中向宣德坦白一切。

江南的秋天陰雨連綿,紛紛揚揚的細雨,像流淌不盡的眼淚。柳雲若沒有撐傘,任憑潮濕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他了解這個城市,也習慣它帶給他的所有溫情和冷漠。他的童年,他的少年,他人生最初對感情的體會都埋沒在這裏,能夠在這裏結束生命,已經是意外的驚喜。

因為下雨,路上少有行人,水上有幾條小船,撐著烏篷慢慢悠悠地劃過,整座金陵城變得沈靜而寂寞。他循著舊路找到自己小時候的家,房子還在,只是已經變了一家炸臭豆腐幹的鋪子,生意似乎不錯,下雨天還有客人排隊。一個小夥子穿著濺有油漬的粗布衣裳,熟練地用長長的竹筷子翻著油鍋裏跳躍的豆幹,一個大姑娘,不知是他的妻子還是妹妹,胸前甩著一條大辮子,滿面笑容地招呼著顧客,收錢,根據要求抹上或多或少的辣醬。一個中年男人拉著一個男孩兒,應該父子倆,父親為兒子打著傘,自己一半身子在傘外,男孩兒拿到豆腐幹滿面歡躍,踮著腳尖遞給那男人,一定要他先咬一口。

就是這樣生機勃勃的畫面,柳雲若站在旁邊默默看了很久,這些幸福隨處可見,平凡得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體會,可是有些人卻永遠也得不著。他從小就知道,他是被排除在這幸福之外的。

他一身白衣,高雅得落落出塵,那賣豆幹的姑娘註意了他很久,終於忍不住問他:“公子,要來一串嗎?”

柳雲若醒過神兒來,向她一笑,說:“好,來一串吧。”

熱騰騰的臭豆腐,蘸了辣醬和蔥花,散發特別的味道,不純是香,但是很吸引人,柳雲若擎著它有些不知所措。在周圍這些人的眼裏,他應該和普通人沒有什麽兩樣。沒有人知道,這質地上乘的衣衫下,覆蓋的是怎樣千瘡百孔的身軀,和一顆已經疲倦到極致的心。

他想,也許他現在逃走,逃出南京,在一個小鄉村躲藏起來,教幾個孩子讀書,還是可以生活下去的。只是他已太累,走不動了,宣德的愛如一張網織在他頭頂的天空,他也走不出去。他現在這樣維持著所有的力氣,只是為了最後那一刻,能為那個人而死,用這個已經腐爛的軀殼去償還他的罪孽。

他看著來來去去的顧客,終於決定走開。青石板的小路,弄堂依舊是原樣,竟然還能看見幾個依稀熟悉的面孔,那是他曾經的鄰居,平淡的生活中十年二十年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這些人都已認不出他了,任憑他走過,臉上是一種視而不見的冷淡,他們早已不記得當初那個清秀纖細的孩子,更無從知曉他後來的人生。八年,他離開這座城市八年,所有不可思議的經歷,想起來恍然一夢。

走出巷子,街上已沒有行人,柳雲若緩緩地走著,想著自己應該回行宮去。突然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柳公子。”

柳雲若吃了一驚,這是他在漢王身邊時的稱呼,自從進宮之後就不曾有人這樣叫他。他猛然回頭,是個戴鬥笠的男人,緩緩擡起頭,露出一張鼻高目深的臉,柳雲若強壓著內心驚異,低聲叫出來:“趙暉!”

趙暉原名瓦剌灰,是瓦剌人,當年戰場上被漢王俘虜後投降,後又因為戰功屢屢升遷,現在出任萊州參將。當初漢王起事時他恰在安南前線,漢王沒有聯絡上他,所以漢王兵敗後他依然受到朝廷重用。

趙暉看了一下,拉起柳雲若的手臂,低聲道:“柳公子,借一步說話。”他拉著柳雲若來到一家小客棧,進了一間客房,摘掉鬥笠一抱拳,笑道:“柳公子,末將終於找到你了!”

柳雲若心中砰砰直跳,他知道趙暉來到南京,一定是漢王那裏有了動靜,他聽見自己聲音裏有顫抖:“是不是,王爺……”

趙暉用力一點頭:“王爺已於五日前抵達山東,巡撫吳成大人和我去接應的,現在已由吳大人護送去青州,幾路兵馬都已枕戈待旦,若沒有變化,應該三日前已經動手了!”

柳雲若只覺得自己的心重重一撞,他的腿有些軟,扶著一張椅子慢慢坐下。期盼也罷,恐懼也罷,這一天終於到來。漢王逃出了北京,他的諾言,兩年來種種的籌劃,付出的代價,現在終於得到了回報,但是他的心中沒有一絲絲的歡喜。他和宣德之間終於沒有任何希望。

塵埃落定,他只覺得無盡的空虛和絕望。

他緩緩轉過頭:“五日,那為什麽這裏還沒有接到奏報?”

趙暉楞了楞:“我也不知道,不過沒有接到奏報最好,省的我們出城麻煩。柳公子,時間緊迫,我們快走吧!”

“走?”柳雲若有些茫然,“去哪裏?”

趙暉道:“去山東啊!與王爺會合!王爺一見我,吩咐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帶人潛入南京,接公子回去。末將一行七人昨日就到南京了,只是公子在行宮裏,我們正著急想辦法,誰知公子今日就出來了。我跟了您半日,終於找到了可以說話的機會。”

“哦,王爺……”柳雲若輕輕一笑,果然他還記得他,他說了要救他出去。只是漢王不知道,他的心已經留在了這裏,所以他的身體也無法再離開。

趙暉見他不語,催促道:“柳公子,我們趕緊上路吧。鄭王那裏約好和漢王同時起事,我們搶的便是皇帝接到奏報之前的這段時間,已經浪費一日了,恐怕這一兩日內,南京方面就會收到戰報。”

柳雲若恢覆了平靜,他輕輕地在寂靜中交握自己冰冷的手指。他異常地清楚,他不會走,漢王的愛曾經讓他無所畏懼,他已經報償,現在是真正意義的無拖無欠。漢王的愛已不具備讓他離開宣德的力量,只有宣德給的承諾和關懷是最真實的,只要一伸手,就能觸摸得到,所以他要留下來,為他的罪孽做一次坦白,他終於能對他坦白一切。

他慢慢站起來,問李暉:“有紙筆麽?我給王爺寫封信。”

趙暉皺起眉來,大約是不明白他為何此時還這樣拖沓,催促道:“有什麽事,公子見了王爺當面說不好麽?”

柳雲若淡淡道:“你們先走,我還有些事情,現在不能離開。”

趙暉大吃一驚:“公子,你——說什麽?皇帝要是知道王爺逃脫,多半會拿公子洩憤,你現在不走,過一兩日就走不了了!”

柳雲若神情從容:“我有辦法,你不必擔心,你們一行人招人眼目,還是早點出城的好。”

趙暉不知柳雲若究竟在打算什麽,他當年在漢王手下時,一直對這個足智多謀的柳公子心有敬畏,現在見他好整以暇,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是他不肯走,自己也不能強行把他劫持出城,驚疑不定地問:“你有什麽辦法?再說,王爺有命讓我接公子回去,末將如何對王爺交待?”

柳雲若黯然一笑:“我寫封信給他,他會明白。”

提起筆來,柳雲若才發現自己沒有言辭可以調用,說什麽,說時間已經讓他們的感情面目全非,說他愛上了宣德,說他為了懲罰自己而舍棄了漢王的愛。

這些話不應該由他來說,他為漢王付出的代價是常人不能理解的。漢王曾是他的生命,他的空氣,他靠呼吸對他的愛而生存,他無法把自己曾經生存的意義全部否定。漢王的愛給了他無限的撫慰,即使現在他也依然只記得他的恩,他無法說出這些話,他發現自己還是愛漢王的,只是所有的種種,已經飄渺若夢。

柳雲若望著墨汁飽滿的的筆尖,他的心很重,重得發酸。一滴大大的墨水凝在筆尖,好像一滴隨時都會墜下的淚水。這亦是對他的催促,他知道要是再不落筆,這滴墨就會墜下來,終於嘆了口氣,也無心寫什麽,將兩首舊詩裏的句子集在一起,寫下:

“君意如鴻高的的,我心懸旆正搖搖。

人世死前惟有別,春風爭擬惜長條?”

寫完後他輕輕吹了一下紙,看見墨跡在紙上一點點變幹,這幹涸的是曾經六年朝夕相對的時間。

趙暉站在那裏等著他,他伸出的手卻又停在那裏,微微顫抖。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是錯了,這張紙一交出去,就是將他和漢王的感情完全割裂,這和親手割下心臟的一部分沒有兩樣。

趙暉有些詫異:“柳公子,你怎麽了?”

柳雲若淡淡搖頭,將那信封遞到他手中,長長地吐了口氣。

從趙暉他們藏身的客棧出來,柳雲若快步向行宮走去,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伸手將它擦掉。他的心情終於釋然,沒有任何牽掛,他將曾經的一切,母親,繼父,漢王,都在意念中隔絕,現在他的生命只有一個方向,不再遲疑猶豫。

趙暉問他留下來幹什麽,他沒有講,其實,他留下來,也不過是為了和宣德告別。

他回去的時候宣德已經在行宮了,見他渾身淋得濕透,忙叫人拿衣裳來,一邊還責備他:“你怎麽出去也不帶傘,快去擦擦,再喝碗姜湯,小心著涼。”

柳雲若擦了臉,換了身衣裳,宣德親自拿了塊毛巾,替他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問道:“你去哪裏了?下雨了也不早點回來?”

柳雲若黯然道:“我回小時候的舊宅看了看。”

宣德道:“哦,那倒是應該——對了,朕可以知會巡撫,讓他幫你好好修葺一下你父母的墳塋。”

柳雲若低聲道:“不必了,當初陪他起事前,我就讓人來南京將我父母的遺體火化,只把骨灰帶到山東。”

宣德一陣凜然,這件事柳雲若沒有跟他提起過。他沒想到柳雲若竟是如此的破釜沈舟,居然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為了怕事敗之後朝廷將他父母開關戮屍,先將父母遺體火化。

柳雲若望著窗外潮濕的暮色和雨霧,淡淡道:“從決定陪他起事那一刻起,我心中就有預感,這是一條不歸路。後來他敗了,我為他做的種種,也只是想盡力,想耗盡所有的心血,便能證明自己是一心一意地愛他。”

宣德的手指慢慢滑到他下顎,將他的臉擡起來,柳雲若的頭發披散著,襯著清秀白皙的臉,看上去像個女孩子。宣德問:“為什麽今天跟朕說這個?”

柳雲若澀然一笑:“有太多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皇上,當初我為了他選擇活下來,原是一意孤行,準備學勾踐豫讓,以為自己無堅不摧——只是我漏算了你,你對我的恩比那些酷刑更難以承受,我更不知會對你虧欠如此之深。”

宣德道:“或許就因為你的一意孤行讓朕驚嘆,你和朕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開始只是好奇,待了解你後,得知你對愛的執著與渴求,又對你心生憐惜,無法責怪你。倘若你只是個獻媚爭寵的以求茍活的小人,朕一開始就不會留你在身邊。也真是奇怪,難不成朕上輩子欠你的?”他笑著刮了一下柳雲若的鼻子。

柳雲若握住他的手指:“皇上,要我把以前的做過的事都說出來嗎?我現在願意說,也願意受您處置。”

宣德凝望著他,沈默良久,卻搖搖頭笑道:“算了,朕要想處置你,當初僅僅憑著一紙書信,就夠殺你一百次。朕那個時候逼你,恨不能一頓亂棍打得你坦白,其實只是希望你能懸崖勒馬,並不真需要一份口供。現在你願意說,便是對朕完全坦誠相待,朕已滿足。雲若,過去的事情朕不問了,你也把它們都忘了吧,我們就當是從這一刻相識相愛,好麽?”

從這一刻起相識相愛……這世上可有什麽人,是在一天內相識,相愛,然後訣別麽?

宣德的眼神清澈溫和,有淡淡的寵溺和憐惜,柳雲若輕輕嘆了口氣,緩緩伸手抱住宣德的腰,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見他穩健有力的心跳。宣德微笑起來,溫暖的手指撫著他的唇,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黃儼的聲音:“皇上,大學士楊榮、南京兵部侍郎於謙有急事稟奏。”

宣德一怔,心裏暗暗氣惱這個楊榮還真是煞風景,他嘆了口氣,拍拍懷中的人兒道:“朕出去一下,看看是什麽事,很快回來。”

柳雲若點點頭,手臂緩緩放下,他知道兵部侍郎來是什麽事,廷寄果然還是到了……

宣德只是對他一笑,轉身就要離去,柳雲若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被一陣強大的悲哀和恐懼擊中胸膛。他這一去,便是要拆穿真相,到時候就是頃刻一聲鑼鼓響,所有的恩情都化為泡影。

他們從未正式告別過,但每一次都是訣別。

他心痛欲碎,終於忍耐不住,叫了一聲:“皇上!”宣德聽得他語聲有異,回過頭問:“怎麽了?”他臉上還是一無所知的微笑。

柳雲若猛得撲上去,以一個飛蛾撲火的姿勢投入他懷中,眼眶中的淚水熱熱地流淌下來。他用手臂摟住宣德脖子,在他臉上,脖子上親吻著,他流著淚說:“皇上,我愛你。”他知道說這些沒有用,也不是想讓宣德能夠饒恕他。等一會兒宣德盛怒之下也許會完全忘記他說過的話,只是他想這是最後的機會,最後的時間,他只想多留一會兒,哪怕一瞬也好。那些殘酷的真相就在門外,他們再次被逼近真相,且無任何挽回的可能。

宣德楞了片刻,他被柳雲若抱得太緊,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恍惚中想起,柳雲若是第一次跟他說這句話。他只當是剛才那樣深入感情的談話讓柳雲若激動,便摟住他,吻著他臉上的淚。他在沈醉和滿滿的愛意中,心裏的某個角落卻又在奇異地清醒著,柳雲若的眼淚非常苦澀,似乎不是因幸福和甜蜜而流。

他捧起柳雲若的臉,輕聲問:“雲若,你有事嗎?”

柳雲若的嘴唇顫抖,他在想是不是應該由他告訴宣德,思索了一下還是決定算了。他不敢直面宣德由微笑變成憤怒失望的過程,亦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向他乞求任何可能,利用他的感情,再一次將他陷入兩難的境地。

他放下了手臂,他開始平靜,現在需要等待的,僅僅是一個懲罰而已。他拼湊起一點微笑,搖搖頭說:“沒事,皇上,你去吧。”

宣德有些不放心地又看了他一眼,但門外黃儼又道:“皇上,楊大人說事情緊急,請皇上賜見。”

宣德道:“好了好了,朕來了,讓他們在書房等候。”他在柳雲若額上又輕吻了一下,笑道:“等著朕。”

他松開了柳雲若的手,轉身出門,柳雲若緩緩攤開手掌,望著掌心,那個地方剛剛被宣德撫摸過。他用心記憶,他的溫度,他的氣息,那些模糊而溫柔的片段,兩年來每一個白天和夜晚,他握起手掌,那是這個世界留給他的全部。

宣德到了書房,皇帝和大臣互相一照面,都楞了一下。

於謙是今年剛剛調任到南京兵部尚書的職位上,雖然年輕,但從來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現在更是雙眉緊鎖,臉上陰雲密布;楊榮是三朝老臣,早練出一副宰相氣度,臉上雖然平和,但手指卻微微發顫,表明他正極力壓制內心的不安。

皇帝卻完全是另外一副神態,雙頰微紅嘴角含笑,給人熏熏如醉的感覺。

宣德坐下的時候還有些心不在焉:“兩位愛卿這個時候來,有什麽急事?”

於謙深吸一口氣,邁前一步:“皇上,剛剛接到急報,鄭王於九月十三日起兵叛亂,號稱十萬大軍,已向京城逼近!”

宣德耳邊“嗡”地響過一陣尖嘯,臉色驟然失去了血色,但他還鎮定,喝道:“擬旨,傳令山東巡撫吳成調德州兵馬……”

他還沒說完,楊榮也上前一步,輕聲道:“皇上,京城的廷寄也剛剛到,巡撫吳成……”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液,“……也反了……”

“吳成,鄭王……”宣德迷茫地反問了一句,他還沒想清楚,吳成在剿滅漢王叛軍時為先鋒,因功被封為伯爵。他將這樣一員幹將派往山東,只因為山東為南京、北京之間的沖要,漢王的勢力又在那裏根深蒂固,派他去整頓軍務,便是防著幾個藩王有異動。他實在不明白,吳成和鄭王素來沒有交往,怎麽會為他謀反。

楊榮臉上掠過一抹悲意,似是不忍心將這個殘酷的事實告訴皇帝,他顫抖著手指捧上一封奏折:“皇上,吳成謀反不是為了鄭王。指揮使李智救出朱高煦,與朱高煦一起逃往山東,巡撫吳成、萊州參將李暉等人起兵擁立朱高煦,青州德州,都已入敵手……”

“朱高煦!”宣德幾乎是喊出這個名字,“朱高煦怎麽會逃脫?!西內看守的錦衣衛有三百人,怎麽會讓人把犯人救走?鐘法保是幹什麽吃的?!”他難以壓制內心的驚怒,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個茶杯,奮力往地上一摔,嘩啦一聲碎成了千百片。

楊榮低聲道:“臣也是接到皇太後的書信才知道,李智拿了蓋有皇上玉璽的手諭,說要提人犯入宮審問,守衛西內的錦衣衛不敢怠慢,讓他把人帶走了。鐘法保一個疏忽,兩天後才發現李智已逃出京城……”

玉璽……!!!

宣德只覺得眼前一片白霧罩來,身子一晃,抓著椅子就要軟下去,黃儼楊榮等人嚇得魂飛魄散,一窩蜂沖上去,扶住宣德。黃儼幾乎哭出來,摩挲著宣德的胸口道:“皇上,皇上您怎麽了?您得保重龍體……”

楊榮竭力沈著,安慰皇帝道:“皇上不必焦急,鄭王就藩之日不久,不可能有十萬兵馬,京城有大將軍張輔在,古北口大軍訓練有素,足以支撐。朱高煦一路,可以調動江南各省兵馬前往營救……”

宣德睜開了眼睛,根本就沒聽楊榮在說什麽,剛才一下擊倒他的,不是幾路藩王謀反的消息,而是朱高煦的逃脫。手諭上蓋了他的玉璽,能夠動用他玉璽的,只有秉筆太監黃儼,和那個人……而他不用思考,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原來全是假的……所有的溫柔纏綿,虛情假意,隱藏地那樣深,全是假的,假的,假的!他還是為了那個人,為了那個人不惜謀反,為了那個人不惜引發天下戰亂,為了那個人不惜致他於死地!

於謙還在和楊榮爭論:“……古北口的駐軍不能輕動,關外瓦剌一直蠢蠢欲動,畿輔門戶怎能防衛單弱?”

楊榮道:“豈不聞攘外必先安內……”

宣德聽到這裏,突然挺身而起,他的臉色由白轉紅,目光瘋狂,咬牙切齒地道:“對,攘外必先安內!朕就先除了這個家賊,讓你們安心!”他一眼看見墻上掛著的龍泉劍,大步走上前摘下,撇下不明所以的於謙和楊榮呆若木雞,擡腳就行寢宮而去,只有黃儼猜到了原委,痛呼一聲:“皇上三思!”他伸手去抓宣德的衣袖,卻被宣德一腳踢倒。

宣德幾乎是奔跑著沖向寢宮,耳旁只有呼嘯的風聲,眼前是大片的黑暗,那些雕欄,假山,花圃仿佛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空曠荒涼。迷離而混亂一如夢魘,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追逐還是在逃避,他所有的希望已經被堵塞。

進入後院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有叮咚的琴聲飄來,屋內一燈如豆,窗上映了一個正在撫琴的影子,是柳雲若的聲音,合著琴聲低吟淺唱:“欲挽長條已不堪,都門無覆舊毿毿。此時愁殺桓司馬,暮雨秋風滿漢南……”

芭蕉葉下掛著雨水,空氣中有桂花的清香。

宣德只覺一股悲痛席卷而來,這一幕原本象征的安定與幸福,已在一個瞬間天翻地覆,柳雲若再一次的欺騙,如此不留餘地的背叛,如茫茫的黑暗一樣讓他無處可避。他心中燃燒的愛的火苗,對人世的信任,對未來的企盼,就這樣被他一口氣吹滅。

他一腳踹開了房門。

琴聲嘎然而止,寂靜如同黑暗的潮水,將宣德迎頭覆沒。

柳雲若緩緩站起身,看到宣德的神情,他已明白了一切。

宣德“唰”得一下拔出七寶劍鞘裏寒光凜凜的龍泉寶劍,指著柳雲若走過去,他的臉色鐵青,卻又威嚴沈靜地攝人心魄,當心中終於沒有愛的時候,他便還原成了帝王的身份。

宣德暗啞著嗓子問:“是不是你?”這是明擺著的事實,他不知自己為何還要多此一問,或許是希望,他能辯解,哪怕是撒個謊,他會願意相信。

柳雲若什麽也不說,他的頭發還沒有紮起來,隨意地披散在肩上,落拓淡雅翩然出塵,讓宣德以為這一切不過是夢境。

“是不是?!”宣德嘶吼起來,像一只受傷的獸。

柳雲若望著宣德,這個被他深深傷害的人,他想說對不起,卻發現這是最無力的言語,他對自己的自私和殘忍無能為力。他只能點點頭:“是我……”

宣德的手顫抖起來,他的劍尖已迫近了柳雲若的胸膛,閃爍著冰冷的寒光,他想說點什麽,想讓他給自己一個理由,可是那理由他已知曉,他面對著自己靈魂上一個巨大的傷口,心力交瘁,手足無措地疼痛。

忽然之間,他覺得有什麽事情不對,柳雲若臉上掠過一抹悲涼而奇異的笑意,讓他的心剎那間凍結成冰,他慌忙要後退……猛然一股力量通過手臂傳到心臟,柳雲若抓住了長劍,整個身子撲了上來。

“不!”宣德狂喊一聲向後奪劍,抽出的劍尖上有鮮紅的血液,柳雲若的身體似乎寒冷般得戰栗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向後退去,依然望著宣德微笑。

“雲若!”宣德沖上去抱住那個緩緩傾倒的身體,恐懼如黃泉裏鉆出來的藤蔓,將他的心一圈圈纏繞,迅速抽枝生葉,讓他無法呼吸。他全身顫抖,發洩地大喊:“你這個瘋子,你幹什麽!我沒想殺你,你為什麽要死!”

柳雲若輕輕咳了一聲,長劍刺入胸膛的那一刻,他居然沒有覺得多痛,只有一些冰冷的感覺,然後這冰冷從胸口擴散開來。他緩緩擡起捂著胸口傷處的手,大朵的紅暈迅速擴散,在白衣之上顯得特別醒目,如同一簇充滿生命力的杜鵑花淒艷地綻放。

他的手沾滿鮮血,他就用這只沾血的手輕撫上了宣德的臉頰,那樣的緩慢,那樣的愛惜珍重。他臉上依然帶著微笑,聲音微弱但異常清晰地說:“皇上,對不起,除此之外,我不知該如何補償你……”

“我不要你這樣報償!你給我活下去,聽見沒有!”席卷而來的恐懼讓宣德徹底崩潰,這個人剛才還抱著他說“我愛你”,他們約定的三十年……宣德咆哮著,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淚水打在柳雲若胸口的血跡上,融入其中,消失不見。

柳雲若的眼神迷離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清明,他輕輕搖頭:“我太累了,皇上,今世我欠你的,來世,來世吧,我去找你,好好愛你,一定,一定好好愛你……”他的聲音漸漸淩亂模糊,很多話他來不及說了,他對他的珍惜和渴望,深情與歉疚,只是他們真得到了分別的時候,一點辦法也沒有。

那麽便期盼來世吧,期盼來世能夠再遇到他,每天早上醒來,能握住他的手,他輕輕地嘆了口氣,緩緩閉上眼睛,他的臉像一片白雪茫茫的大地。

宣德全身顫抖,他就要死了……如果這個人死了,他該怎麽辦?他在那一刻無法想象,對柳雲若的愛早就如同長長的絲線,束縛住了他的靈魂。

屋內的亮光忽然搖晃了一下,那盞燈驟然熄滅,只剩下濃重的黑暗與絕望。宣德一把抱起柳雲若,向著門外跑去,腳步踉蹌,像是背後有無數的鬼怪在追趕他。

趕過來的楊榮於謙黃儼等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皇帝抱著胸口染血的柳雲若,在寢宮裏毫無方向地奔跑,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來人!傳太醫!傳太醫!”柳雲若靜靜地躺在宣德的懷中,長發垂落,在風中飄動,千絲萬縷,仿佛牽絆著許許多多的感情,卻又柔軟得什麽也挽不住。

他們輕輕打了個哆嗦,夜色涼如水,他們都覺得滲入骨髓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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