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一、千夫所指

關燈
三十一、千夫所指

宣德沒有回乾清宮,直接到了內閣。這已是晚飯時候了,其他幾個閣臣早已下職,只剩下夏元吉一個人還伏在案上看折子,看見皇帝進來嚇了一跳,忙拋下折子起身就要下拜。宣德扶住他道:“朕說了,您是朕的老師,不用行大禮的。”

夏元吉向宣德臉上覷了一下,道:“皇上氣色不好。”

宣德強笑了一下:“是麽?”他走到桌案邊,隨手翻弄了一下快要堆積成小山的奏折,皺眉道:“今天這麽多?”

夏元吉沈默了一刻道:“今日奏疏,軍政的十四本,民政的四十七本,臣等已寫了票擬,讓太監送到皇上寢宮了,這剩下的二百三十八本——都是請皇上嚴懲柳雲若的。”

“哦……”宣德正在翻折子的手輕輕抖了一下,“二百三十八……禦史言官都上奏了?”

“不獨禦史言官,還有六部九卿共同上的一份奏章——在這裏……”他從案上拿起剛剛看的那本奏折,雙手捧給宣德。宣德一看字跡就知道是刑部侍郎魏源的筆法,魏源當過禦史,文字犀利是不必說的,他又提倡覆古,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一篇古文洋洋灑灑上萬字,也虧得他半天之內能寫出來。

宣德實在沒有心情去看那些精彩的詞句,直接翻到最後,果然是密密麻麻一片署名,六部九卿都有。他自即位以來,各種施政都會引起爭議,唯獨這回,看見他的大臣們真“萬眾一心”了。他被這些簽名刺得眼睛疼,他心裏是有隱約的擔憂,可是群臣的反應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料。

看看奏折上還沒有寫票擬,問夏元吉:“先生準備怎麽批?”

夏元吉道:“臣看了半天,只能批‘如議’——當然,還要皇上拿主意才行。”

宣德微微一皺眉:“六部的意思是?”

“把柳雲若交刑部嚴審,順藤摸瓜,一查到底。”夏元吉說得絲毫沒有猶豫,看來這不光是六部的意思,也是閣臣們的意思。

“交部……”宣德苦笑了一下,可惜原來的刑部尚書金忠調任戶部,現在刑部一切都是侍郎魏源掌管,若是把柳雲若交給他,真是連一線生機也沒有了。他在椅子上坐下,緩緩道:“各位大臣愛君憂國,話說得都不錯……但柳雲若伺候朕已久,且有救駕之功,先生看,有沒有可恕之處?”

夏元吉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語塞了一下。其實朝臣們非殺柳雲若不可,一大半原因在於他跟皇帝的關系,皇帝身邊養著一個男寵,讓後世記載,總是一個汙點。更何況柳雲若是宦官,文臣們最怕的就是出現東漢時期宦官左右朝政的狀況,現在柳雲若被他們抓了把柄,所有的厭惡和怨氣都借著這個案子傾瀉出來,當然是一定要斬草除根。

他沒告訴宣德,實際情況比這堆成山的折子還要激烈。下午在內閣召集六部尚書、侍郎會商的“閣議”中,以魏源為首的六部九卿態度極其強硬。魏源當場摘下腰上玉牌放在桌上,說皇上要是偏袒柳雲若,他就自請去守南京孝陵,永世不再入宮了,其餘大臣紛紛響應。夏元吉年老持重,覺得他們這樣大規模地上折子,有逼宮的嫌疑,但其他閣臣卻讚同。其實他們是拿準了宣德想要做明君的心思,若是因為一個男寵處置了言官,那就自己承認是昏君,言官反而成了氣節高尚的諍臣。

夏元吉輕嘆了口氣道:“皇上,就是免死金牌,也不赦謀反的。”

宣德兩手相握,覺得掌心是一陣陣地冰冷,他第一次覺得,原來擁有了江山,有些事情還是無可奈何。

內閣裏沈默了很久,夜色逐漸深沈下來,宣德站起來重重透了口氣道:“罷了……先生替朕轉告諸位愛卿,朕已將柳雲若送交錦衣衛獄,也動了大刑,案子正在審,讓他們不要急——既然折子太多,又說的是同一件事,先生就不用受累了,朕拿回去,親自批覆。天冷,先生早點回去吧……”

他讓一個太監收拾起折子,也不乘輿,就在寒風中一邊沈思一邊走回了乾清宮。

折子帶回來了,宣德才知道這是多麽浩大的一件工程。他即位之初就要求自己,今日事今日畢,所有的折子一定要親自批覆,就算內閣寫了票擬,也一定要他批紅才行,絕不讓一件留中不發。現在面對這二百多本奏章竟是楞了神,筆在手中握了小半個時辰,連一個字都沒有寫出來。

想從中尋找到一絲希望,卻發現唯一能替他脫罪的理由,只是自己的感情。可是比起國法,即使是皇帝的感情,也單薄到一錢不值。人都以為皇帝至高無上金口玉言,卻無人知道,皇帝是天底下最沒自由的人,一言一行,都要被文字記錄,受著天下人的監視,一點點的錯誤都會被誇張到無限大。普通老百姓都可以有自己的愛好,可以因為感情而自私,皇帝卻不行。

更何況,他的感情還是不能說的,在天下人的眼裏,那時淫亂,是失德。

他想起來自己的父親仁宗,那麽溫和的一個人,僅僅是因為登基之後整修了一下宮殿,選了一批宮女,就被李時勉寫了一封奏章,公然罵皇帝是“嗜欲者”。父親氣得打了李時勉一頓,結果是李時勉在朝野名聲大起,成了剛正敢諫的代名詞,父親臨終前還悲哀地說:李時勉罵我……可是自己登基後,還是不得不把李時勉從牢中釋放出來,還委以重用。倒不是他真對李時勉有什麽好感,而是他很清楚,李時勉代表了一類皇帝也不能得罪的人——文臣。

文臣,他們飽讀詩書,研習所謂聖賢之道,於是便以聖人的標準來要求別人,尤其是他這個皇帝。因為他們說的都是道理,所以皇帝也要聽從,否則就是昏君。他們不怕皇帝對自己發脾氣,不是說“文死諫”麽?死於諍諫的一定是忠臣,青史留名對讀書人是太大的誘惑,甚至誘惑他們失心瘋了地故意頂撞皇帝。宣德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太祖會對文臣動用廷杖——他以前一直覺得這刑法太有辱斯文——太祖皇帝一定是氣到無可奈何了。

現在他的文臣們找到了一個青史留名的機會,他們要為國除妖,要清君側。他們要用柳雲若的命,換大明江山的清平。

可是這一次,他是不是也要為了一個明君的名聲,聽憑文臣們的擺布呢?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這麽多年的相處,宣德立刻就知道是黃儼。他握筆的手一顫,一滴朱砂滴在折子上,忙用袖子去拭,倒汙了一大片。他叫了一聲:“是黃儼麽?進來!”又在那團汙漬旁邊寫道:“此朕自汙,卿勿驚慌。”

黃儼躡著步子進來,低頭跪下:“皇上。”

“他……”宣德忍不住開口,卻發現自己不該表現得這樣急切。

黃儼倒是明白皇帝的心思,安慰道:“皇上放心,已經找大夫看過了,杖傷和鞭傷都沒有傷到筋骨。大夫怕他醒來太疼,餵了安神的藥,現在還在睡。”

宣德略放了心,睡了也好,錦衣衛的監獄,就是不受刑,醒著也不好過。如果可以,他也真想睡一覺,最好醒來之後,發現這一切都是夢。

僅僅一天,一切都已改變。今天早上他還滿懷著柔情,撫摸著柳雲若的臉,讓他多睡一會兒。想著下朝之後,能夠和柳雲若一起彈琴作畫,讀書玩樂,心中便覺得安定滿足。

他也曾隱約的擔心,怕這樣的日子不能持久,怕這樣的幸福不真實,柳雲若似乎始終隱藏著一些什麽。他只期盼這平凡淡定的生活,能讓他忘卻了往事,愛上自己——卻不知真相戳穿地如此之快。

柳雲若攤開的書還在桌上,那是他們的承諾:三十年——柳雲若說,我要的你已經給我了,我很知足。他擁抱著他,就是這個人,他愛的人,可是這個人始終在欺騙他。

宣德想,如果真的放棄他,會怎樣呢?史書會記載他如何英明決斷,執法如山,他的生活,他的感情,會變成那樣冷冰冰的文字,只有宣德這個年號,代表著一些輝煌的政績,死後會得到一個冠冕的追謚。卻再有沒有一個人,能夠親手為他煮一碗元宵,能讓他那樣快樂。

連一絲絲的溫暖也無。

他現在的痛苦和憤恨,是因為怕失去那快樂。

宣德嘆了口氣:“給朕沖壺濃茶來。”他打點起精神,開始在奏折上寫“批紅”。不能批駁,就只能委婉地勸,說案子牽扯趙王,責任不光在柳雲若身上;說柳雲若在自己身邊,出了這樣的事,自己有訓誡不嚴之責……宣德寫得心裏憋悶,他還是第一次對臣下低聲下氣。

他在和很多很多的人爭奪柳雲若的一線生機,仿佛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拔河,繩子的那一頭是一股極其龐大的力量,他們有學識,有謀略,手握國家法典,開口聖人教誨,他們有朋友可以謀劃,有同窗、師生可以商議;而這一頭,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他,他的心裏只感覺沒有盡頭的寂寞。

屬於那個人的氣味,只有他能辨別的氣味,那個人靠著他,天真的睡態,他們的手牽在一起……也許不會再有。

宣德感到自己的眼睛濕潤,他在黑暗中用被子堵住嘴,無聲地讓淚水湧出。從小他被教育,不能輕易顯示喜怒,除國喪重典,更不能哭泣,所以眼淚對他來說是羞恥的。可是為什麽現在他的心裏,是那樣的疼。

後來的幾天,送上來的奏折依然堆積如山。大臣們像約好了,要用筆墨和皇帝打一場拉鋸戰,反正他們都飽讀詩書,都會引經據典,不愁寫不出文章。而魏源等人甚至揚言,回避觀望的只怕便是柳雲若結交之人,使得本來還想幫幫皇帝的夏元吉等人也不得不附議。

從彰化那邊傳來的消息也不好。李時勉在調查趙王,但趙王拿準了他是皇叔,又不能動刑,先是痛哭流涕說他不該一時糊塗收了柳雲若的信,再就是裝傻賣癡一問三不知,將所有責任都推在了柳雲若身上。案子沒有進展,於是刑部又數次請旨內閣,將柳雲若發給他們審理。

宣德恨不能把那些奏折本子撕個粉碎,他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麽對柳雲若有這樣深的恨意,不置之死地絕不甘心。他每天批折子批得兩眼發花,連原先對柳雲若那點恨意都被這極度的疲勞消磨光了,他現在唯一的心願,便是保住柳雲若的命再說。

晚膳時候,太監將飯菜端進來,這幾日他吃飯都極簡單,根本沒有功夫按規矩擺一大桌,都是幾個小菜,隨便扒幾口飯。黃儼小聲說了一句:“皇上,用膳了。”

宣德依然低著頭,手上不停,“嗯”了一聲道:“先放著。”

黃儼盯著自己的主子移時,忽然熱淚盈眶,撲通一聲跪倒,失聲道:“皇上!皇上……您不能再批折子了!你得珍惜身子骨兒……”說著,已是嗚咽著哭了出來。

宣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哭得楞住了,隨即強笑了一下:“你這是幹什麽?不就是吃飯麽?朕吃就是了……”他把折本子推開了一些,拉過托盤,看著那清爽可口的飯菜,卻沒有一點胃口。

突然想到柳雲若現在怎樣了,他應該已經醒了,身上的傷一定還是很痛,雖然有黃儼暗中照顧,但不能做得太明顯,他在牢中也不會有什麽好的待遇。錦衣衛的監牢,光是那股子血腥味就讓人聞之欲嘔,他平日那樣潔凈的一個人,多呆一刻都是折磨。

宣德想到這裏,心像從很高處跌落下來,一直往下沈,沈……他的臉色蒼白起來。柳雲若的那聲呼喚總在耳邊縈繞:皇上救我……他第一次因為自己而哀求他,可他只是冷漠地轉過臉去,帶血的鞭子,火紅的通條,淒厲而絕望的慘叫,那只手輕輕地垂下來,什麽也沒有抓住……。

宣德握著筷子的手指輕顫了一下,柳雲若的眼淚墜落在他手上,滾燙的溫度超出了他的記憶。

也許是他錯了。他從未問過柳雲若是否還愛著高煦,他一廂情願地認為柳雲若應該愛他,應該隸屬於他。他從未問過,他一直在探尋柳雲若的心思,為他對自己隱瞞而憤怒,卻從沒問過這件最簡單的事。

黃儼見他不動,試探著問:“皇上是不是不喜歡用這個?您想吃什麽?立刻就能做出來……”

宣德含糊著道:“這就可以了……”他夾起一筷子冬菇放入口中,費力地咀嚼,卻怎麽都咽不下去。

忽聽門外傳來太後的聲音:“哀家給皇帝送好吃的來了……”一個太監高挑簾子,張太後扶著宮女進來,身後跟的太監手裏手中端著一只景泰藍大盤,盤中一個火鍋正燒得翻花沸滾,嗤嗤冒著白煙。連黃儼在內的一幹太監忙都跪下恭迎。

宣德已經幾天沒有去慈寧宮了,一來實在是奏折壓得他喘不過氣,二來,他很怕母親過問柳雲若一案,對待大臣,可以拖,可以勸,實在不行,還可以拿出皇帝的身份來壓。可是如果太後親自下懿旨要處置柳雲若,他不遵從,“孝悌天子”的名聲就完了。

現在太後親自來了,宣德心底掠過一絲悲哀的預感,勉強調集精神,站起來對母親笑臉相迎:“兒子這幾日太忙,竟沒跟您請安,原說吃了飯就過去的。”

太後一笑道:“我好好的,吃得飽睡得香,你忙就不用過去了。今兒晚膳我看有一鍋野雞崽子魚頭豆腐湯,想起你愛吃這個,就給你送過來。”

太後心情這樣好,倒出乎宣德的預料,他賠笑著道:“母後來得正是時候,兒子正不知想吃什麽,一聞這個味道,立刻就饞了。”太後握住兒子的手,向他臉上認真看了一下:“這眼睛是怎麽了?聽說你這幾日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

宣德有些難以啟齒:“朝中……事情多……”

太後瞥了一眼桌山的淩亂地一大堆折子,淡淡道:“折子多了,批不完的就留中,從太祖皇帝起,也沒個每本都批的道理。皇帝也是人,該歇歇的時候就要歇歇,該糊塗的時候就要糊塗,總不成讓大臣把皇帝往死裏逼。”她一揚下巴:“黃儼,把桌子收了,讓皇帝吃飯——真不知你們是怎麽伺候的!”

黃儼半張著嘴,乾清宮已經沈寂了幾天,沒一個敢勸皇帝的,現在被太後幾乎半諷喻半玩笑的話說出來,只覺得暢快無比,大聲道:“是!臣遵旨!”手快腳快把桌上的折子全抱走了,又給太後搬來椅子,湯鍋放在了桌上,溫暖的熱氣彌漫開來,宣德深深吸氣,幾乎快要流淚。

他用湯勺慢慢地咂著湯,太後就坐在他身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愛憐,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他的頭發。宣德為這愛憐覺得羞愧,仿佛他在欺騙母親,他閃躲著母親的手。

太後微笑著:“怎麽了?”

宣德沈默片刻,決定開門見山,反正該來的總會來,等著太後下懿旨,不如自己先求情。他放下碗道:“趙王的事情——母後聽說了吧?”

太後神色平和:“哦,就是柳雲若給趙王寫了封信麽?我聽說了,但不清楚,信的內容,有大違礙?”

“是……”

“到什麽地步?”

“到——死罪,是謀逆……”

太後輕輕吸了一口氣:“為了高煦?”

宣德手一顫,艱難地點點頭。

太後倒是一笑:“我原說呢,皇帝怎麽幾日都不理我這個老太婆了,竟是為了這個。”宣德幾乎無地自容:“兒子——沒臉見您……”太後似笑非笑:“誰做的孽誰來受,又不是你的錯,幹什麽沒臉見我?除非,你想赦他。”

話說到這一步,宣德倒不羞慚了,從容道:“是。”

“他還在為高煦謀劃,你不恨?”

“恨,但恨能消,過個幾月,幾年,總有一天就不恨了。人死卻不能覆生。”

太後握著宣德的手,靜靜地看定他,宣德忐忑起來:“母後?”

太後一笑道:“沒事——我是覺得,你這兩年竟是變得多了。當初剛平定了高煦的謀反,殺了那麽多人,我勸著你,你說除惡務盡國法難容,我天天替那些人燒香念經,怕你殺業太重……”

宣德茫然地回想,兩年前,他是那麽冷酷,看著柳雲若在文華殿上受刑,只覺得有種報覆地快感,真的是變了呢……四百多個日夜,那個人在身邊,從哪一天開始,因為他的疼痛而心疼的?從哪一天開始,因為他的笑容而快樂的?又從哪一天開始,沒有他的時候,會覺得寂寞?

不記得了,也說不清楚。可惜的是,柳雲若改變了他,他卻沒能改變柳雲若,他終於還是選擇為高煦而死。

宣德緩緩在太後腳下跪下,輕聲道:“母後,這是兒子的一點私心,請母後成全。”

太後輕撫著他的臉頰,目光中有哀傷:“你忘了為娘的話。”

“兒子沒忘!也不敢忘,只是……”他眼中的淚湧了出來,“我不能讓他死,不能!”他的聲音有哽咽,卻是非常地堅決。

是,不能讓他死。

柳雲若在他身邊的時候,可以因為他思念高煦而嫉妒,可以因為他違背自己的心意而打他,卻是不能讓他死。他第一次,這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裏不能缺失這一份感情,當這份缺失可能再也無法覆原時,他的感情才如高原上堤壩的崩潰,如洪水無可阻擋地泛濫。

太後嘆了口氣:“哀家來,其實是想勸你,放過他,也放過了自個兒。”

宣德有些茫然:“放過……”這話好耳熟,柳雲若在酷刑之下,也哀求他,讓他放了他。

“是,放過他,賜他一死。”

宣德悚然而驚:“母後!”

太後搖搖頭,拉他起來:“你聽娘說,做臣子的,講究國士待之,國士報之,做女人家,也說從一而終。其實男人和女人,道理是一樣的,都是認定了一個人,為他動了情,就犯了癡……柳雲若對高煦,是不惜拿性命相報的,當初你那樣羞辱他,折磨他,他都忍下來了,為什麽?還不是為了高煦。娘一直反對你留著他,不是嫌他是個男人,是這個人,癡得讓人害怕啊!”

癡……柳雲若所有的癡,都給了高煦麽?宣德覺得嘴裏發苦,也許這就是真相,所有人都看見了,他也看見了,他只是裝作不知道。

他是不是也犯癡了?

太後繼續道:“像他這樣的人,不是你對他好,或者給些什麽富貴恩惠可以拉攏的。當年的方孝孺,成祖爺低聲下去地去賠不是,一樣不肯歸降。有人跟成祖爺說,殺了方孝孺天下讀書種子就絕了,成祖爺還是殺了。不是成祖爺氣量小,其實一個文弱書生,殺了和囚起來沒有區別。我親眼看著方孝孺被綁出宮去的,那臉上還帶著笑,成祖在他身後嘆了口氣,說,遂了你的願了。說白了,能為建文帝死,是方孝孺的願望,死了就定了案,不用再害怕自己變節。你殺了柳雲若,讓他為高煦死,也就成全了他的心意。”

宣德聽得身子都顫抖起來,他想說柳雲若和方孝孺是不一樣的,他想說他也是愛朕的……可是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柳雲若是不是愛他。

他的心願只是為高煦而死……那麽這一年多的相處又算什麽呢?那一句“皇上救我”又算什麽呢?

宣德極緩極緩地搖著頭:“不,不行,他不能死。”

不管太後說的是不是真的,都要讓柳雲若活下來,哪怕這對柳雲若是一種折磨,哪怕這只是他一個人的貪戀不甘。他唯一肯定的,是他愛柳雲若,愛總會使人有太多期許,希望長久,希望膠著不會分別,希望占有和實現。

太後有些悲哀地望著自己的兒子:“你要救他,也不是不行,你是皇帝,這天下終究是你說了算。但是,後世會怎麽記載你,你不後悔麽?”

宣德咬了咬牙:“不後悔!兒子願一生勤政愛民以補過,請母後容兒子任性這一次!”

太後似是累了,閉目沈思片刻,淡淡道:“其實,要赦他,也不是什麽難事。”

宣德的心猛得一提:“母後……您……有辦法……”

“也說不上是辦法,就一個字:拖。”

“拖……可是拖下去,總不是了局……”

太後笑著揉了一下宣德的耳朵:“我的兒,你真是累得不會想事兒了!只要能拖,你找個大赦天下的機會,不為赦他,也赦了他,大臣們也沒話說。”

宣德其實不是累的不能想事兒,而是關心則亂,盡想著怎麽從一幫大臣手裏把柳雲若救出來,卻忘了能自己創造機會。被母親一提醒,他腦中靈光一閃,大叫道:“太子!立太子!”

只要有一兩個月的時間,籌備好立太子的典禮,就可以借著立太子的名義大赦天下!只是這兩個月怎麽敷衍魏源等人……他正擰眉思索,太後又笑了,那笑容讓宣德覺得感激又安定,也許母親一開始就知道了他的心思。

張太後笑道:“你去找皇後,讓她下一道懿旨,說柳雲若是宦官,事涉後宮,不宜交付司法,就由東廠審理。另外再派個欽差去彰化調查趙王,彰化離著北京這麽遠,讓他走慢一點,審回來你不滿意還可以打回去重審,這麽折騰兩趟,幾個月就過去了。”

“娘……”宣德緊緊攥著母親的手,心中百感交集,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太後卻是沒他那麽激動,慢慢靠到椅背上,幽然長嘆:“癡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