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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沈思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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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沈思往事

祭拜過仁宗後宣德帶著一幹大臣前往天壽山之南的獵場,這塊獵場自從永樂二十年成祖身體抱恙後就沒有再用過,四五年間場子裏的野獸都養得繁盛肥大。因為往常都是人來餵養,這些野獸見了人根本不怕,連跑都不跑,一射一個準。

獵打的太容易,宣德反而覺得沒意思,早早回了行在,柳雲若一邊幫他脫下披風一邊道:“聽說皇上今兒個大獲全勝了,打得獵物侍衛都拖不回來,怎麽不多玩兒一會兒?”

宣德搖頭皺眉道:“這兒的侍衛都是笨鱉!哪有把獵物當家豬養的,山雞都肥得飛不動,在朕馬前挓挲這翅膀晃來晃去,好好一個圍場硬是給糟蹋了。過兩天咱們還是往南走,進山,山裏的動物有靈性,打起來也有趣些。”

柳雲若一笑,太容易到手的東西會讓他覺得沒趣,他喜歡桀驁的、有靈性的獵物,征服起來更有快感。所以他也是他的獵物?

這時候黃儼進來,問宣德打來的獵物如何處置,宣德想想道:“朕記得有幾只兔子,毛色很好,送回宮去給太後和孫貴妃各做一條圍脖。給朕留一只獐子一只鹿,其餘的都賞了諸位王爺。”

畢竟是玩耍,宣德很快也高興起來,一摸柳雲若的臉笑道:“咱們晚上烤鹿肉下酒,很久不嘗野味了。”

入夜之後,宣德命人在院子裏支起炭火和鐵蒙子,也不讓太監伺候,親自拿了小刀割肉來烤。正是秋高氣爽之時,山裏的空氣遠比京城清新,擡起頭來看見滿天繁星,如細碎的金屑在深紫色的幕布上跳動。

宣德隔著炭火,看著柳雲若慢慢咋著一杯酒,他喝酒的姿勢那樣緩慢溫和,仿佛是與杯中的液體有著愛情,臉上不知是酒色還火光,染上一片沈醉溫暖的紅暈。宣德是第一次這麽仔細地看柳雲若喝酒,木炭輕微的劈啪聲中能聽見液體流過他喉頭的輕響,不知為什麽,宣德想到了他們做愛時,他的精液流淌在柳雲若的身體裏 ——這個人總是能最深地撩起他的欲望。

掩飾地笑笑,看柳雲若也就是夾兩筷涼拌草菇下酒,將烤好的獐腿肉夾到他碗中,笑問:“你怎麽不吃肉?朕的手藝不好?”

柳雲若怔了怔,望著碗中那一塊色澤和香味都十分誘人的烤肉遲疑了片刻,終於自失地一笑:“肉食對腸胃不好,這裏不比皇宮,不方便做清潔的。”

宣德手一抖,夾著的一塊鹿肉掉進了火裏,“刺啦”一聲冒出一股濃煙。柳雲若從未跟他提過這些不堪入目的事情,他也就沒想過在他們的愛情中,柳雲若要付出和忍受的有多少。這樣地痛苦隱忍,那愛還叫愛麽?愛情的真相一旦被戳穿,呈現出來的本質未必美好。

宣德的腦子亂了一下,他想回避這個念頭,低聲問:“朕……會弄傷你麽?”

柳雲若倒沒有那麽多的感傷,聳聳肩,給宣德杯中補上酒,笑道:“現在已經不會了,皇上進步很快的。”

宣德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柳雲若的手,側這頭望著他,看月光在柳雲若的額頭上投下一束皎潔的光芒。他想起七年前初見新科狀元的樣子,那樣溫柔潔凈的一個男子,白鶴一樣清泠的氣質,梅花一樣清雅的容貌,讓人難以相信他現在的身份。他忍不住問:“能不能告訴朕……你怎麽學得這樣一身本事?”

柳雲若擡眼望著宣德,一絲笑意慢慢在唇角蕩漾:“我和漢王的事情,皇上也想聽嗎?”

宣德的手緊了一緊,一年了,始終沒有問過柳雲若的過去,甚至只要是他稍有提及,都會忍不住用鞭打這樣殘酷的方式來懲罰他。一個帝王本應有胸懷天下的氣度,宣德能容忍漢王的叛亂,卻一直不想直面柳雲若與漢王的往事,只因為他雖是戰場與政局上的勝利者,卻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情感上也能贏。

現在問題逼到了眼前,心裏依然會有芥蒂,怕他說到動情處,自己會失控,會憤怒。手上一用力,將柳雲若拉起來,命令他:“到朕懷裏來,說給朕聽。” 他需要這種肌膚的接觸、這種現實的擁抱來提醒自己,這個人現在是屬於他的。

柳雲若笑了笑,和宣德坐在同一張石凳上,那個人強有力的手臂環在他腰間,是這樣的安全的感覺。他的心裏依然酸楚。要把曾經的一切拿出來,那些東西,本來是他生存下去的唯一憑借,它的高貴不可以被探測。

可是他依然想說一說,便如在陽光下撕開塵封的傷口一樣,所有的疼痛洶湧而來,雖然痛楚,卻有解脫的暢快。宣德是現在,也是這世上唯一能聽懂的人。這些記憶太沈重,若找不到發洩的出口,他害怕自己會被它們生生壓死。

他擡起頭,看到了滿天的繁星,看到淩亂交錯的星宿的軌跡,一如他的生命,他和兩個男人前路不明的緣分。

柳雲若出了會兒神,慢慢開口:“我的母親,原來是秦淮河上的名妓,能歌善舞,艷幟高張。淮安世家公子梅文康秦淮一游,兩人一見相許,訂下婚約,梅公子也許諾回家稟過雙親就來迎娶。母親那時已經懷孕,為了嫁入豪門,傾盡一生積蓄為自己贖身。誰知及近臨盆,梅公子卻稍來書信,說家裏不許青樓女子進門,要母親忘記他,另擇嘉婿。母親雖然憤慨,卻也只能生下孩子,那就是我。”

他這樣淡淡說來,宣德卻聽得楞住了,看他的風流才調,傾世氣度,原以為他一定是世家貴公子,卻不知身世是如此地淒涼。他不由問:“你母親為何不去找他?梅家難道忍心自己骨血流落在外?”

柳雲若苦笑一下:“母親贖身時已將積蓄耗盡,待產之時皆是靠變賣首飾度日,哪有財力遠赴淮南?梅文康在家有妻有子,並不稀罕這樣一個私生子。”

宣德默然,癡心女子負心漢,古已有之,詩經裏就說“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霍小玉蘇小小,這些絕代風華的女子,講的也都是始亂終棄的故事。只是這些故事到那女子也就了斷了,不像這個故事裏,居然有了一個孩子。

這樣出生的孩子,在如此沈重的感情裏獲得了生命,背負著父親的罪和母親的恨,一生下來就有註定的缺失。宣德稍稍往後一想,便覺得心頭酸重,環在柳雲若腰間的手臂便緊了一緊。

“然後呢?”

然後,不管是多麽低賤的生命,依然要成長。日子不僅僅是窮困,母親生下他,在還未出生時就已後悔,曾哭求著穩婆將孩子溺死。待孩子平安生下,抱在懷中,那樣的小,那樣無辜,又讓她心有不忍,一個猶豫留下了他,於是錯上加錯。雖然她並不喜歡孩子。

那個時候她還美麗,即使在愛情中挫敗過一次,依然對未來抱有幻想。靠著變賣首飾和姐妹們的接濟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身體剛一覆原就想要重返秦淮。她希望靠著容貌和才華可以重新撿回以前的風光。

可是歡場也是競爭激烈的地方,她退出一年多,早有更新鮮的面孔代替了她的位置。何況她又是高傲,不肯降格以求去那種低賤的地方接客,她嘗試著接近那些達官貴人,企圖尋求一個托付終生,畢竟她曾是秦淮上一朵名花,有無數男人拜倒裙下。可是她的故事已人盡皆知,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對男人只是可有可無的消遣,曾經的那些海誓山盟,突然就變了含著輕視的挑剔目光。

她再一次遭到打擊,比梅文康的背叛還要沈重,至少那個時候她還有希望。她不明白這是她自取其辱,像所有漂亮但是不幸的女人一樣,她怨天尤人,怨天是怨命運的不公,尤人,她能怨恨的,只有自己的孩子。她像一個仙女被扔在了泥淖裏,對將來的生活充滿無助和恐懼,這種恐懼只有拖累了她的柳雲若可以發洩。

在柳雲若的記憶裏,母親從未善待過他,她亦是受過高雅訓練的女子,不會粗暴地打罵他,她對他只是冷淡。沒有愛撫,沒有擁抱,甚至數日不同他說話,她撫養柳雲若像養一只動物,給他食物,放在那裏可以不寄予感情。她帶男人回家的時候,任憑孩子躲在簾子後邊乞求地望著她。

這是比打罵還要可怕的殘忍。柳雲若開始只是惶惑,他看見別的母親對待孩子的方式不同,以為自己不乖,出於孩子的天性,他努力用最天真的方式討好母親,可是母親只是厭煩地推開他,說你一邊玩兒去,別讓我看見你。

慢慢地,他明白了有些東西無法乞求,漸漸懂得了沈默,他天生註定比普通的孩子聰慧早熟。一個沈默無語的孩子會帶來恐懼,而且因為太像母親的緣故,容貌過於秀美,像女孩子一樣纖弱,同齡的男孩兒也不喜歡和他一起玩耍。

一個五歲的孩子,知道自己對生活、對親情、對友愛不能有所企圖。只是非常孤獨,常常依靠在墻角,看著夕陽西下,別的孩子一一被母親召喚回家,覺得眼眶酸熱,卻沒有淚水,那個時候他已忘記了如何哭泣,因為母親非常討厭他哭。

柳雲若五歲那年,母親終於決定嫁人。太多背叛讓她疲憊,她不再幻想金堂玉馬的生活,只想要平靜和溫暖。有個姓柳的書生一直喜歡她,並不嫌棄她曾經的神女生涯,願意善待她和孩子,於是兩人成婚。母親嫁給他並不因為愛他,她只是想要找一個人來依靠,她知道自己的容貌隨著歲月的消磨,會越來越不值錢。

柳雲若也終於有了一個姓氏。

柳生不過是個秋風鈍秀才,考了兩次沒有中舉也就放棄了。沒有錢財和地位,賴以為生的菲薄收入不過來自教授幾個孩子讀書的束修。但是為人溫和老實,他教柳雲若讀書,發現這個孩子聰慧到讓人瞠目結舌,記憶力強到過目不忘,一年時光便念完四書五經。他對待柳雲若除本能的憐憫外又多了幾分希望,他自己科場無望,覺得柳雲若長大後必能為他爭氣。

養父開始教導柳雲若怎樣做一個讀書人,簡直覺得他非要中狀元不可,教他讀書寫字,因為期望很高,所以至為嚴格。柳雲若努力地學習,一個剛剛懂事的孩子學這些東西是辛苦的,但他心中歡喜,連養父的責罰都心悅誠服。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關註,被珍惜,被期待。

因為家境貧寒,晚上連多餘的燈都不能點,一盞油燈要供他和養父兩人看書,柳生便將柳雲若抱在懷中,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看得困倦了,柳雲若便依靠在養父懷裏睡著,柳生用自己的手托著他的臉,慢慢放倒他。柳雲若聞見柳生手上有墨的清香,還有紙張的稻草味。他覺得自己好像躺在一片稻田裏,有風輕輕伏過。

他無數次對上天乞求,只要時光停留在現在,只要柳生可以繼續做他的父親,他並不想長大,並不想去考什麽狀元。他因為從小的缺失,即使到手的感情也覺得惶恐,唯恐失去。

可是她的母親卻並不珍惜這得之不易的平靜生活,僅僅兩年,她又重蹈覆轍,只因為梅文康再次來了南京。

那天母親帶柳雲若出門,她為他買了一身新衣,親自為他梳頭,柳雲若驚喜到手足無措,母親從未如此好好打扮過他,雖然他的容貌好看到會讓人心疼。母親帶他來到一間華麗的房子,一桌山珍海味前坐著一個豐神俊朗的男人,母親嬌媚地對他笑,讓柳雲若叫那男人“爹爹”。

那男人穿著光鮮的衣衫,風度翩翩氣質高貴,他用微妙的目光打量著柳雲若,伸出手對他說,過來。

柳雲若盯著他的手,他的手細致白嫩,帶著一枚很大的戒指,上面的綠寶石璀璨地晃眼。柳雲若心裏想的是柳生的手,手心粗糙,手背上還有凍瘡的裂紋,總也洗不去的油墨味道……他哆嗦著向後退去,母親上前拉住他,把他硬往前推,他哭喊起來:“他不是我的爹!”。

這個人不是,這個人不會將他抱在懷中,不會把著他的手教他寫字,這個人看他的目光裏沒有愛。因為所得不多,年僅七歲的他對感情的判斷至為敏銳,已經能夠憑目光判斷一個人是否愛他。

他奮力掙紮,突然一口咬在了母親手上,母親急痛之下打了他一記耳光,不過也放開了他,他用盡力氣向外跑去,後邊隱約聽見那男人的驚呼。

外面在下雨,江南的春天總是陰雨連綿,整個城市被悲傷的濕氣彌漫。柳雲若奮力地跑,他的臉很痛,口中有腥鹹的味道,他那個時候想,原來雨水是熱的,味道是鹹的。他在一片朦朧中辨認著回家的路,他只乞求讓那個男人不要走。

因為很少出遠門,柳雲若並不熟悉回家的路,他在雨中跌跌撞撞,走了無數的冤枉路,他很累很餓,以為自己會死掉。突然一雙手從後便抱起他,在他耳旁溫和地說,不要亂跑。

回過頭是柳生憔悴又含著愛憐的眼光,柳雲若怔怔望著他很久,輕聲道:“爹爹,對不起……”

他滿懷羞恥,不僅僅是因為他亂跑,是為柳生還肯接納他而惶恐。

柳生用手輕輕撫摸他被打腫的嘴角,說乖,我們回家吃飯。

雨水從柳生的下顎滑落,墜落在柳雲若的手上,居然也是暖的。

空曠無人的青石板路上,柳生抱著他往回走,柳雲若伏在養父的肩頭,伸手環住他的脖子,衣衫被水一泡是刺骨的冷,肚子很餓,知道回家也沒有可口的飯菜。可是柳雲若的心裏無限富足,這種被保護、被需要的巨大愉悅掩蓋了所有殘酷的真相,覺得他擁有了整個世界。

母親沒有再回家,再見她是兩個月後,養父帶著他到衙門裏去認屍。

柳雲若後來才知道母親的一些事情。梅文康來南京參加殿試,與舊情人相見,這個女人風韻猶存,又為自己生下孩子,吃過許多苦頭,多少心有愧疚。母親再次為他的柔情俘獲,她天真的以為昨日的一絲愛欲會給她的生活帶來改變。梅文康考試的日子裏她,她拋棄了兒子和丈夫,盡心盡力服侍他。她覺得自己又有了希望,梅文康雙親已逝,她幻想他金榜題名後,能夠給她一席之地。

他梅文康也確實金榜題名,可是他歉然對這個女人說,他依然不能娶她,因為他的夫人要隨他上任。

希望,再失望,那種打擊的力量過於強大,足以摧毀一個人。其實摧毀母親幻覺的並不是那個薄情的男人,而是時間,她終於明白自己不可能再有任何機會。

若要接受現實,便要重新回到那狹小陰暗的房間,過窮困局促的生活,陪伴一個不解風情的男人,在無盡的勞作中慢慢衰老。她是太過驕傲的女人,絕不甘願。她選擇了報覆。

她和梅文康最後一次歡飲,第二天這個男人就要回家,回到他高貴的妻子身邊。她為他付出一生光彩,卻始終得不著他,她也決不讓別的女人得著。酒酣耳熱的時候,母親拿出事先藏好的匕首,深深紮進梅文康的腹部,她的力量不夠,一刀不足以致命,就拔出來再紮,一次又一次。他曾對她許下的諾言,他對她的虧欠,她讓他用血液償還。

然後她服下了亦是實現準備好的砒霜,伏在梅文康的屍體從容死去,同生共死,這是他們誓言。也許她還是愛他的,否則哪來這麽深的恨?如果沒有感受過幸福,又怎會懂得絕望?

處理過母親的後世,柳雲若被養父領回家去,他們穿過巷子,遭遇無數奇特目光。他也開始學著以一個成人的方式思考問題,母親已死,柳生不再有撫養他的義務。若是富貴人家,大可算是行善積德,就像養一只小貓,將他隨便丟在哪個角落,給點吃的,就可解決問題。可是柳生不是,他自己糊口都很艱難,若還想娶親,怎能容得再有一個孩子拖累?

那天回家柳生為他做飯,紅燒筍,他知道柳雲若愛吃什麽,這些東西連母親都不知道。柳雲若捧著一只小小的飯碗不動,他想這是不是他和這個男人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

吃飯。柳生淡淡說,有命令的味道,他始終對待他是父親的身份。

“你是不是要走了?”柳雲若擡頭問,他的眼中有淚水,但是相當的鎮靜。這讓柳生驚詫了一下,他知道這孩子聰慧早熟,卻沒想到七歲的年紀已是成人的方式,單刀直入,勇敢果決。那雙淒惶的大眼睛讓他心疼。

柳生撫撫他的頭發,語氣溫和,吃飯。

柳雲若和養父都不再提起母親,他想沒有母親他一樣可以活下去,只要爹爹在他身邊。

生活依舊是艱難,柳生每日要去書館教書,柳雲若就打理家務,他已學會做飯,竈臺太高,只能站在凳子上,常常被燙傷手臂。他卻從來只是將傷處藏在袖子裏,把做好的飯菜捧給柳生,直到傷處化膿被柳生發現,一邊訓斥他一邊給他摸上雞油。雖然刻骨的疼,他的心中依然是歡喜。

為了貼補家用,他學著別的孩子去挖竹筍,去抓蝦,換來柴米。柳生不知米缸裏的米究竟有多少,只當他是貪玩,狠狠地責備他,他要他好好讀書,他們這樣的境遇,只有讀書能夠出人頭地。其實柳雲若並未耽擱功課,他天生的智力,註定普通孩子學一天的東西,他一個時辰就可領悟。他卻是甘心受他責罰,因為知道這個人是關註他的,他對感情的需求異常強烈,別的孩子吃飽便滿足,他卻寧可挨餓,只要有人愛他。

他對這個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男人,傾盡他小小生命裏的所有依戀。

可柳生始終愛的是他母親,有時候會望著他黯然出神,怔怔唏噓道,你真像她……

柳雲若愕然,他幾乎記不得母親模樣,母親喜歡化艷妝,而且他也很少敢正面直視她。柳生出去的時候,他拿來鏡子自照,昏暗的銅鏡裏映出一張清秀的臉,如同一朵蒼白的梔子花,那個時候他還不懂這是美麗,只覺得無比憎惡。

是這張臉讓養父無限悲傷,他忽然伸手出來掌摑自己,直打得雙頰激辣辣腫起來。他只想要留住這個男人,用什麽代價都可以。

可是連如此簡單的希望都無法實現,勞累、哀傷,讓那個溫和的男人一點點垮下去,他終於在柳雲若十歲那年病倒。大夫說是癆癥,暫時不會死,也沒有好起來的希望,只是臥床不起,每日搜腸抖肺地咳嗽。

這樣沈重的打擊,柳雲若卻依然要支撐下來。沒有錢買藥,他便自己跑到藥堂去,說願意做事,報酬是給養父的藥。藥鋪的坐堂醫生很快發現這孩子的好處,整整一面墻的小抽屜,說一聲要取什麽藥,立刻能準確無誤地找對地方,比已經學了兩年的夥計還要快捷,且又識字,略略一教就能認識那鬼畫符樣的藥方。老醫生動了愛才之心,收了他為徒,教他醫術藥理,柳雲若學得很用心,不僅僅是圖那一點點聊以糊口的工錢,他幻想能夠治好養父的病。

柳雲若每日在藥堂學徒做事,還要按時跑回去給柳生做飯煎藥,稍稍有點時間就拿來讀書。柳生依舊督促著他的功課,晚上躺在床上,要柳雲若背書給他聽。柳雲若一邊背誦,一邊聽見柳生的咳嗽聲,感覺身上的皮膚一點點收緊,好像被擁抱著,便覺得溫暖。

這樣的艱辛,他並不覺得苦,只求時間為他停留。

柳生的病一點點重下去,他的臉蒼白如雪,卻又有兩片紅,他拉著柳雲若的手說,爹爹知道這樣很拖累你,可是我真的不想死,我還想看你中秀才,中舉人,中狀元。

柳雲若沒有告訴他,他去縣裏的官學報名應童子試,可是學官查了他的履歷,他的母親是妓女,且又有命案,他們不許他考試。或許他們也覺得可笑,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沒有人知道他負擔的絕望有多重。像走入一間緊閉密室,無門無窗,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只能伏在墻壁上拚命擂捶,希望有人聽見聲響前來搭救。可是他不能叫,大夫說,病人要心情舒暢。

他對柳生說,我這次就去考,你要等著我的喜報。他讀自己寫的文章給柳生聽,柳生渾濁的眼睛裏會聚起一點光澤,告訴柳雲若該如何修改。

有時候坐在柳生床邊看書,倦得趴在床沿上睡去。半夜被柳生的咳嗽聲驚醒,看見明晃晃的月光從窗子裏透出來,柳生臉上帶著歉然的笑:“吵到你了,我只是……夢到她,我初次見她,她抱膝坐在船頭,手撩起水花,悠悠唱歌。”

柳雲若茫然,無從想象,他從未見過母親這樣子。

柳生繼續輕輕地說,猶如夢囈:“真奇怪……只看了一眼,好像時間都停頓,其他人漸漸淡出,耳畔聲音嗡嗡,一切都不像真的……”

他的聲音漸漸因為疼痛和咳嗽而模糊,柳雲若把臉靠過去,聽他蠕動著嘴唇,喚的是母親的小名。含糊不清的,似乎還帶著哭聲。

柳雲若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不讓自己動,他不願打破他的夢境。夢境裏的愛情蕩氣回腸且單純美麗,沒有那麽多紙醉金迷的誘惑,沒有那鮮血淋漓的結局。這個人到死愛的都是他的母親,他給予他的關懷和愛護,只是那份愛的延續。

柳生死後柳雲若賣掉了房子,置辦了棺材,安排葬禮,將他和母親合葬,他覺得心臟已經破裂,神智已經麻木,可是身體依然在現實中輾轉勞碌。計算著賣房子所得的銀錢,哪些要買香火,哪些要給做法事的和尚,他學著大人的方式說話。

守夜的時候柳雲若穿著白麻孝服,跪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有幾個柳生的學生來祭拜,更多的是鄰居,在門口指指點點的議論。那內容大多是與他有關,感嘆這樣一個孩子,以後何以為生。憐憫之情誰都有,有時候很珍貴,有時候卻虛空的一錢不值。

柳雲若什麽也不想,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的潮水,看不到痛苦,也看不到希望。這已是他第三次面對死亡,母親的死,親生父親的死,最後是這個撫養了他七年的男人。原來人痛到極處會發不出聲音。

處理完喪事他搬到藥堂去住,老板自是高興,可以省一筆雇人守夜的錢,不過給他置張床而已,何況老醫生對他說,這孩子將來不可限量。屬於他的東西不多,柳生的一些書,他用過的硯臺和筆,母親的幾件衣服。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把這些東西抱在懷裏,試圖想象自己被母親、被柳生擁抱的感覺,可是那些東西上,沒有他們的體溫。

他看著月光水一樣地流淌在自己的身上,那些水無聲而寒冷,孤獨和恐懼如一個黑黝黝的大洞,深不可測。

白天依然要神色平和,衣著整潔。老師已讓他坐堂診脈,他的記憶力好,讀過的醫書和脈案都能記得一絲不錯,普通的病癥已能應付。老師對他說,做大夫不光要醫術好,更要氣度從容面帶笑容,這樣才能給病人安慰。他對著鏡子練習,開始時練得臉部肌肉都痛,終於養成微笑的習慣,那樣時時刻刻都從容淡定到無懈可擊的微笑,能夠給別人安慰,可是誰來安慰他。

藥堂的生意漸漸好起來,都聽說這裏有一個小神童坐堂,且不論醫術如何,光一個清麗絕俗孩子坐在那裏微笑,亦是一道風景。有許多人來看新鮮,柳雲若盡力去醫治病人,覺得自己還是被需要的。可是那些進進出出的病人,留下規定數額的銀錢,拿走他的藥方,兩不相欠,也不會再多想。這個小醫生,不管多麽出色,也是與他們沒有關系的人,真的是相忘於江湖的平淡,於俗世中擦肩而過,並沒有一點溫暖。

老板對他的態度越來越好,每日半天坐堂,不必再站櫃抓藥,給他留充分的時間學習醫術,工錢也漸漸加多。他要錢無用,都買了書,他這樣的身世,雖然覺得科舉無望,可是繼續讀著,寫著,仿佛可以讓柳生的在天之靈得到安慰。

或許將來能夠做一個詩人,最好是寫史,到了太史公那樣的程度,千載留名,他可以把柳生的名字一起寫進來,讓後人來紀念。他也是人,會有小小的幻想和野心。

他學得極快,半年之後師傅和書上的東西已不能讓他滿足。他便親自背一只竹簍,到山裏去采集藥材,把那些不認識的植物帶回來,和古醫書上的記載比對,研究藥性。

那一次也是進山,忽然有一只狐貍踉蹌著奔跑過來,白色的皮毛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他將狐貍抱起來,觸手之時不由驚詫,那狐貍已經懷孕,看它身上的傷血肉模糊,似乎是利器擦傷,要是不救治怕是會死。他從背上的竹簍裏揀出幾種草藥,在口中嚼碎了給它敷上。

突然一隊人馬趾高氣揚而來,將他團團圍住,一個首領模樣的人指著那狐貍說,這是我的。

他看見那些人手中的弓箭,才明白他們是在打獵,這只狐貍大約也是被弩箭射傷。他試圖說服那個首領,這只狐貍已經懷孕,這種短吻圓耳的銀狐在南方很珍貴,一胎只能產兩三只,他請他們放了這只狐貍。

他不肯還回獵物,那首領至為惱怒,一揚手,馬鞭破風抽下來,柳雲若大驚之下只顧得上擡手護住頭臉,鞭子落在手臂上,是從未領略過的痛楚。他痛得流出眼淚,卻是用身子護住那只狐貍,他不知為什麽,抱著那只動物的時候會覺得溫暖,他對懷孕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都會產生敬畏。

見他如此倔強,鞭子再次揚起,卻忽然聽到一個雄厚有力的聲音:“住手!”

圍著他的馬紛紛後退,給來人讓出一條路,一個三十上下的男人策馬徐徐而前,一樣的的獵裝,可是英武軒昂氣度高貴,剛毅的眉梢似乎還帶著戰場的味道。

那個時候柳雲若還不知道,能夠左右他生命的人已經出現。他睜著一雙大眼睛,因為疼痛而淌下眼淚,哀慟卻不屈服。後來漢王說,柳雲若當時的眼神和那只狐貍至為相像,清透純真,讓他的心在憐憫外,更被一種覆雜的驚艷困擾。所以他改變了主意,走上前來,將柳雲若小小的身子抱上馬,說,走,跟我回去治傷。

坐在漢王馬上的柳雲若已經止住了淚水,他低著頭,只能看見漢王的手,大而豐厚,手背青筋暴露,但膚色柔潤,右手拇指套著一個白玉扳指。他猜不透這個人的身份,但能感到那個人的呼吸,每一次都是深深的起伏,有力,緩慢,象征著不會被傷害的安全。

漢王帶他回營帳的時候,迎接的侍衛官員都深深下拜,柳雲若第一次從這麽高的角度去俯視這個世界,那是一種如登高山如臨曠原的舒暢。柳生以前也喜歡把他抱得高高的,可是自從他生病,柳雲若不曾再享受過這種感覺。

他從官員們的稱呼中已經得知這人就是漢王,卻不是很驚訝,這個人華貴的氣質註定他有非凡的身世,他只是非常迷戀那只手,和那只手抱在他腰間的感覺。很久沒有人抱他或撫摸他,他甚至能感到自己腰間的肌膚像被火焰掠過,滾燙到疼痛。

漢王讓人去傳大夫,可是這期間柳雲若已經處理了一些事,他要來水清洗了自己的鞭傷和狐貍的箭傷,然後從背簍裏揀出草藥,嚼碎了敷上。漢王就坐在對面,看著他做這些事,這個孩子不動聲色,有條不紊的態度讓久經沙場的漢王也有些震驚。

侍衛送來食物,漢王把一盞熱湯推到柳雲若面前,柳雲若遲疑了片刻,端起來小口地喝著,突然擡起頭,短暫地微笑了一下,似是表示感激。漢王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笑,為其中的甘甜美麗微微發楞。

簡短的交談,知道他是個孤兒,讀過書,漢王思索了片刻,問他,願不願意跟我走?去山東?

柳雲若緩緩低下頭,說,我要為爹爹守孝三年,而且,我要中狀元。

這是原因也是借口,一旦跟他走,自己就會和那些侍衛一樣,甚至更為低賤,接受他的施舍。那麽只要他厭煩,他隨時可以放棄他。柳雲若對感情的判斷很明敏,知道只有平等的交換才能持久,漢王對他的吸引力太過強大,他若想親近他,便不能是被施舍者的身份。

漢王笑起來,好大的口氣,然而他看柳雲若的眼神卻是讚許,好,你中了狀元來找我。他轉頭對一個官員說,你替我好好照顧這個孩子。

僅僅幾句對話,一餐飯食,柳雲若抱著白狐離去,只是他生活的意義從此不同。中狀元,成了他對兩個男人的承諾。那個官員是後來的兵部侍郎王斌,柳雲若沒有向王斌索要任何錢財上的幫助,他有能力獨立謀生,他唯一一次請王斌幫忙,是要一個應科舉的資格。

像戲裏唱得傳奇,六年,他真的中了狀元,瓊林宴上那人回頭,他突然睜不開眼。

他並不清楚自己把漢王當成什麽人,也許是父親,也許是兄長,他只想追隨著他。經歷過太多失去,他對於幸福一直都有隱約的恐懼,漢王的身份和氣度帶來強有力的安定感,是他生命中最匱乏的東西。直到那次從大明湖畔歸來,漢王想要他,他驚恐到全身麻痹,由著他擺布。可是那次沒有成功,他在巨大的痛楚下昏厥過去,漢王不得不停止,發現身下的人即使痛到咬破嘴唇,也沒有呻吟一聲。

事後漢王至為愧疚,向他道歉,保證不會再發生,他只是淡淡一笑。等到能起身了,他去了濟南最有名的男娼館,花銀子請一個調教師父教自己。有時候受了傷甚至無法站立,只能向漢王謊稱出去游山玩水,躲在妓館裏休養。名動天下的狀元郎,在一家妓院陰暗的小屋裏,在一個陌生人的註視下脫下衣衫,學習怎樣做一個孌童,這是難以相像的事,他卻並不覺得羞恥。

他知道若想得到感情,便要先學會付出,他想對漢王付出,一切的一切,只要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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