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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兄弟鬩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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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兄弟鬩墻

這樣的變化讓柳雲若一時難以適應。

宣德無疑是個非常深沈內斂的人,帝王心術就是讓人捉摸不定無法猜度,從而讓人心生敬畏。可是自從大病一場之後,他似乎是完全轉了性——當然是只對柳雲若一人,他毫不掩飾他的寵愛。

柳雲若這次的杖傷很重,因為連日的笞打,皮下的肌肉幾乎全爛了,養傷的過程曠日持久,兩個月之內連睡覺都只能俯臥。這也給了宣德寵愛他的機會,除了每日必須的上朝議事,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宣德幾乎都陪在他身邊。批閱奏章的時候,他就坐在柳雲若的床邊,右手執筆,左手隨意在柳雲若的脖子上,臉上流連愛撫,過一會兒就回過身輕吻他一下:“要喝水嗎?今天晚上有沒有想吃的東西?”

他不再對大臣避諱自己的龍陽之好,太醫給柳雲若上藥的時候,他就把柳雲若抱在懷裏,不斷地囑咐:“輕一點!”還時不時低頭貼著他的耳朵問:“疼不疼?”再後來連大臣進宮奏事,宣德就幹脆讓在柳雲若房內支起一架屏風,那邊是道貌岸然的理學夫子跪得直挺挺滿口等因奉此,這一邊卻是皇帝摟著男寵,無聲地唇齒相戲間旖旎繾綣。宣德曾悄笑著對柳雲若說,沒想到皇帝也要偷情,更沒想到,皇帝偷情,居然是這般的愉悅。

柳雲若會擔心,勸他稍稍收斂一點:“別說大臣們會非議,就是太後也不允許有損皇上名譽的事發生。”

宣德淡笑:“你對朕的一片真心太後已親眼所見,朕只要不違法天理倫常,太後不會責怪朕。大臣只要朕做一個好皇帝,朕不曾有一絲懈怠國事,你是朕的私事,他們管不著。”

話雖容易,可反對的聲音依然屢壓不止,一幹禦史雪片樣的奏章飛上來。他們當然不敢明指柳雲若是皇上的男寵,就翻舊賬,說柳雲若跟隨朱高煦謀反,若別有圖謀,則皇上安危堪憂。

宣德不屑一顧地將那些奏章拿給柳雲若看,笑道,這些人真是迂腐,漢文帝有鄧通,漢武帝有韓嫣李延年,不一樣是千古明君?朕為什麽不能有你?

柳雲若假裝在看,他只是快速地記憶著那些奏章上的名字和官職,從文筆語氣上判斷這個大臣的性格人品,琢磨著他將來是否能為己所用。別有圖謀,也許天下人都知道,迷惑的只是宣德一人,原來愛會讓失聰,失明,哪怕抱在懷裏的只是一個幻想。

見他不語,宣德又俯身輕吻他一下,道:“——但是朕不會讓你落得鄧通李延年的下場,朕說過,要給你一世平安。”

柳雲若知道這諾言的不可實現,但他依然感激,在這世上,能真心給你承諾的又有幾人?他的生命雖然短暫卻過得艱辛,不斷顛沛流離,歷經劫難,知道悲歡甘苦,時光流轉,故而異常珍惜眼前的溫和,不想辜負。

他有時候會害怕,怕自己會屈服於這樣的感動,他會摸著自己胸口,重新感受那個堅定的意志。他深知人性的軟弱,諾言,撫摸,擁抱,是等同於食物的重要,一旦缺失,甚至比饑餓更讓人難以承受,是會讓血液抓狂的那種恐慌。當年就是漢王的的擁抱把他從長達十八年的恐慌中解救出來,那種恩慈,不容背叛。

所以他會在宣德吻著他的時候,去仔細聽屏風外大臣們的奏事,他現在對朝政的了解甚至比宣德還清楚。

宣德有一次說,雲若,你睡覺的時候身體會不住輕微顫動,一摸你的臉,就安靜下來,你這個樣子讓朕很心疼,你到底在害怕什麽?朕如此待你,還不能換來你的安心麽?

當柳雲若終於痊愈,宣德和他做愛。也許是太久的擔憂和寂寞,讓宣德至為激烈,那樣的姿勢似乎是想用他的身體來探索柳雲若內心深處一個無法抵達的世界。柳雲若疼得呻吟起來,他努力回過臉想請宣德輕一點,臉頰的接觸中卻悚然而驚,宣德的臉是濕的,他低聲問:“皇上,你怎麽了?是不是我做的不好?”

宣德搖頭,他說,我明明看到了,可為什麽總是無法觸及?你為什麽就是不肯給我?

他一再用力,那樣的感傷,柳雲若盡量配合著他,雖然他亦知他要的,自己給不了。

宣德只會在黑暗中流露他的感傷,一旦天亮,他仿佛會忘記昨晚的事情,依然微笑著拉拉柳雲若的手指,再吻一下他的面頰說:“朕要去上朝了,你多睡一會兒,中午等朕吃飯。”他是皇帝,即使在感情中,當然也要做唯一的掌控者,決定這感情的走向,他不能表現他的軟弱。

對待朝政亦是如此。自從病愈之後宣德仿佛一下看清了人心,愛與恨都表現地異常清晰。他曾冷冷地對柳雲若說,朕要斷絕某些人的幻想,要不然就會有人盼著朕早早駕崩。那些日子宣德總是來來回回看《晁錯傳》,柳雲若就知道,皇帝是要下決心削藩了。

然而進行起來卻是格外的艱難,第一是幾個王爺不肯就藩,越王瞻墉、襄王瞻墡與宣德是一母同胞,兩人以侍奉太後為由,賴在京城不走,他們不走,其他王爺看樣子,更是沒一個肯動身的。

其次是諸王參政。當初仁宗駕崩,漢王高煦又起兵發難,宣德禦駕親征,朝中政務不得不讓鄭王瞻飐和襄王瞻墡監國,誰知請神容易送神難,等他凱旋歸來,幾個王爺俱在六部安插自己勢力,時時幹預朝政,竟成了王爺淩駕於內閣之上的局面。

要諸王歸政的過程異常艱難,這些弟弟們,面子上都恭敬,皇帝說什麽都諾諾點頭,背後卻是各有手段,拿準了皇帝不能把親弟弟怎樣。又以越王瞻墉、襄王瞻墡為首,動不動就跑到太後那裏哭訴依戀之情,太後也心疼兒子,總是勸宣德,再緩一緩,慢著點來,畢竟是自家骨肉。

因為皇帝無子,大臣總擔心萬一宣德出事,皇帝就要從這幾個王爺裏出,沒準兒就是明日的主子,誰也不敢公然支持皇帝削藩。那段日子宣德真累得連眼圈都黑了,他拉著柳雲若手嘆道:“老百姓家也這麽艱難麽?會不會為了爭一塊田地,弟弟盼著哥哥早死?”

柳雲若淡淡道:“豈不聞一尺布,尚可縫;一鬥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相容?”

宣德的眼睛猛然一睜,炯炯地望著他,這個人總能一語道破真相。他苦笑一下道:“可夏元吉一幹老臣都勸朕,諸王皆天子骨肉,豈有抗衡之理?”

柳雲若一笑,宣德終於願意跟他談論政事,一來是已經信任他,二來是這些日子他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著實苦悶了。他緩緩道:“皇上,夏元吉已經是三代老臣,七十懸車,他不願意攪和這事,怕萬一惹出七國之亂來毀了他一世賢名。”

七國之亂!宣德內心也有些震動:“你說朕一旦削藩,會引出戰亂?”

柳雲若一笑道:“這倒也不一定,景帝時的七國之亂,是晁錯的法子委實太著急了些,治國如烹小鮮,又是對待自家骨肉,慢慢來就好。”

宣德倒有趣了,他拉過柳雲若坐在他身邊,笑道:“聽你的意思倒像胸有成竹的樣子,說出來朕聽聽。”

柳雲若擡起眼睛小心地瞥了他一下,低聲道:“皇上,內監不得幹政的。”

宣德的手稍微顫抖了一下,這些日子的歡愉,讓他幾乎已經忘記了柳雲若那個尷尬的身份,望著柳雲若眼瞼低垂的樣子,感覺到心裏某種奇怪的孤獨,讓心一絲一縷地疼痛著。不知為什麽,他忽然找不到自己一貫的睿智和堅毅。

他輕輕地擁住懷中的身體,想用體溫來傳達自己的歉疚和憐惜,摩挲著他的後頸:“還在怪朕?”

柳雲若搖搖頭:“不。”他苦笑一下,比起我對你做的,這點傷害不算什麽,上天始終是公正的。

“那幫幫朕吧,朕知道你有法子,朕是真的——累了。”

宣德和柳雲若深談了限制諸藩王的種種禁令,趙王為諸王中輩分最高者,他已被削去護衛,就順水推舟,將諸王都削減一至二衛兵力。另外如藩王不得幹預地方行政,王府官員不得兼任地方官職;藩王不得與朝內勳戚貴族聯姻,不得自行來京朝覲奏事,諸藩王之間不得會見等。

這些事柳雲若早已想好,如何一步步實施早了然於胸,和宣德商討之下更加完善,兩人談談說說,居然一夜就過去了。

看著外頭窗紙已微微透光,桌上的殘燭還亮著,映著柳雲若有些蒼白的臉,他畢竟身子不如宣德好,一夜之間雖然喝了許多濃茶,還是顯出了幾分倦意。平日裏和宣德說話,他都是字斟句酌畢恭畢敬,現在倦得裝不出模樣了,說話聲音都低低的,像是竊竊私語一樣,倒顯得親切自然。宣德只覺得這情景異常的溫馨,似乎是很久遠的一個夢境,一下變成了現實,於心滿意足外多少有些恍然。他握著柳雲若的手,凝望著他半天都不說話。

柳雲若有些詫異,道:“皇上,還有什麽不妥麽?這件事急不得,細節咱們可以再議,您還是趕緊躺一會兒,說話就上朝了。”

宣德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容裏有些狼狽,低聲道:“知道麽?朕七年前初見你,就想著,要是能和你這樣聊聊政務談談詩詞多好。”

“七年前?”柳雲若有些茫然。

“就是你中狀元的瓊林宴上,朕第一次見你——你大概是不記得朕了。”

“哦……”柳雲若有了點印象,在無數的官員後邊,似乎有這個年輕的東宮世子。只是那天他的目光在另一個人身上,對於其餘的一切,包括皇帝都是模糊的。

宣德和他上床躺下,因為馬上就要起身,宣德連衣服都沒有脫,合眼就睡著了。柳雲若卻醒著,他在想著當年的事,原來宣德在那個時候就註意了他,原來那次宴會的意義,不僅僅是讓他重見漢王。他猛然覺得驚心,似乎這是一場宿命的安排,一盤被操縱的棋局,而他們都是安靜無知的棋子。他很想知道這盤棋的結局,可是攤開手心,只看到空虛和寂靜,圍棋裏可以有和棋,但宿命沒有。不管結局如何,他終將被吞沒,並且不能有任何怨言。

以後的幾天裏,一切在有條不紊地實施,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削藩的事還沒有起色,安南戰場又傳來噩耗,張輔的兵馬全軍覆沒。宣德每日見大臣商討軍政,真是連批折子的時間都沒有了,壓制諸藩王的布置又不能停,他終於讓柳雲若開始徹底地幫助他處理政務。

乾清宮的夜晚,兩人對坐書案兩邊,一人面前是一堆奏折,柳雲若先將批語寫在小紙條上,夾在要批示處再給宣德,宣德基本上不用再做什麽改動,原抄上去就可以。宣德驀然覺得自己的負擔輕了一大半,有時候心裏會有一些悔意,要是當初不曾把他……多好,置之廟堂之上,一定是自己得力臂助,不至於像今日,幫自己批個折子還要偷偷摸摸。

但是,他又寧可柳雲若就在他身邊,哪怕會浪費了他的才能糟蹋了他的學問,他是自私的,比起一個賢能的宰相,他更想找個人來愛。

他們做事的時候誰也不說話,都是低著頭一目十行奮筆疾書,偶爾交換折子時手指觸碰,有無限的感慨和富足沈澱在心中,卻是波瀾不驚。宣德感到時間因為那平淡的幸福而變得無限緩慢,卻又因著隱隱的恐懼而無限迅疾。他總覺得這樣的祥和與安定,不應屬於他,不應屬於他們。

他的恐懼是有道理的。

那天晚上已過一鼓,宣德寢宮裏只留了黃儼幾個信得過的太監侍候,兩人依舊對坐批折子。忽然聽見外頭小太監極慌亂的叫了一聲:“太後駕……”一個“到”字還沒出來,就是“哎呦”一聲叫喚,想來是挨了耳光。

宣德神色一凜,便知事情走漏了,太後這個時候突然過來,斷然不會是為了問他晚飯吃了什麽。他立刻把柳雲若面前的折子都攬過來,使個眼色道:“你先回去。”

門卻“砰”一聲開了,張太後滿面怒容站在門口,一眼看見正向內殿退去的柳雲若,喝道:“站著!”柳雲若無奈,只得轉過身來跪下:“微臣叩見太後千歲。”

宣德故作輕松迎上去,扶住母親笑道:“母後怎麽這早晚過來了,有什麽事傳兒臣去不方便麽?”

太後不語,直接走到桌案前,隨手翻了幾下,就翻出了柳雲若代宣德批示的紙條,擡起頭狠狠瞪了宣德一眼:“這是誰寫的?”

宣德仍強笑道:“折子都是兒臣自己批的,不過是讓個太監幫兒臣留個檔。”

太後一揚下巴:“是不是他?”

宣德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這一猶豫便等於是承認了,太後斷然喝道:“傳敬事房的人來,將這個奴才重杖五十!”

宣德急急道:“母後!您別生氣,您聽兒臣說,這是兒臣的意思……”

“你閉嘴!”太後在榻上坐下,冷冷看了宣德和柳雲若一眼,見柳雲若低著頭,神情卻還是平靜的,心下便有一絲詫異。她又責斥宣德:“虧你還說得出口,祖宗的規矩都不記得了?從漢唐起,有多少糊塗皇帝,吃了這些太監的虧,太祖皇帝立下規矩,太監幹政者殺無赦,你倒好,讓個太監公然批起折子來!黃儼,從明兒起,乾清宮門前立起鐵牌,寫上‘內監幹政者立斬!’,另外傳下話去,皇帝的奏折,無論緊要不緊要,誰敢私看、私傳,立殺不赦!”

張太後平日裏是個吃齋念佛的人,一臉慈悲相,現在盛怒之下一句一個“殺無赦”,眾人才算是見著了真顏色,連宣德都蒼白了臉。黃儼忙躬著身子道:“是是是,臣明早就將太後的懿旨傳渝全宮!”

敬事房的太監已經拿著板子、擡著長凳來了,宣德道:“母後,兒臣知錯了,但柳雲若一來是奉兒臣之命行事,二來念在他有救駕之功,饒了他這遭可好?”

張太後道:“所以哀家留他一條性命,要不然早拖出去杖斃了!”

宣德咽了口唾沫,知道今日再難求情,便對黃儼道:“也罷,聽母後的,黃儼,你出去監刑。”

黃儼會意,讓兩個太監架起柳雲若就要出去,太後卻又冷哼了一聲:“就在這裏打!哀家和皇帝親自監刑,讓乾清宮八品以上的太監都來看著,今日算是殺個猴子給雞看,讓他們也知道規矩。”

宣德這回真急了:“母後!”太後已不動聲色拉過他:“你陪哀家坐著。”覺得宣德的手都有些顫,低聲道:“你是皇帝,當心失儀。”

宣德咬了咬嘴唇,想起以前親自下令打他,比五十板重的時候有的是,心裏也沒這麽亂過。只因為今日他是被自己連累麽?還是,對這個人的感情變得太快,自己都有些難以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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