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以誠相待

關燈
十四、以誠相待

從未見過皇帝如此失態,黃儼哆嗦著上前扶了一把身子都有些搖晃的宣德,手足無措地哈這腰:“皇上您這是怎麽了?您哪不舒坦……”

“打……”宣德的胸口劇烈的起伏,他似乎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麽,只是嘶啞無力地命令,“給朕狠狠的打……”

太監們不知是被嚇得還是覺得莫名其妙,幾個人面如土色瞪著眼楞了片刻才醒過神兒,趕緊上前從地上架起柳雲若,七手八腳將他摁在長凳上。柳雲若一言不發由著他們擺布,也許這倒是個好法子,最好是一頓亂棍打暈了他,至少讓他今晚可以不必面對宣德的質問。

皇帝震怒人人恐慌,掌刑太監下了重手,板子接觸皮肉的脆響像是一塊兒玉破碎飛濺,柳雲若只覺得臀上的皮肉都要被震裂了,痛得全身的毛孔都是一炸,剎那間出了一身冷汗。先前已挨的二十下,使得預定的煎熬被擴大了幾倍。柳雲若死死咬住牙關把痛呼關在喉嚨裏,企盼自己趕快暈過去,哪知卻是越痛越清醒,腦海中各種念頭紛至沓來,一時是漢王,一是是宣德,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大約打了十餘板,忽而是重重地一下落在受打最多的臀丘上,立刻一道紅痕浮上來。柳雲若終於撐不下去,他在劇痛中體會到了懲罰的意味,也看清了自己軟弱的本質,無可奈何地慘叫出來。

宣德本來呆著臉坐下,黃儼小心翼翼倒給他一杯熱茶,他剛送到唇邊,柳雲若的慘叫響起,手不自覺地一顫,茶水潑出來燙了手指。他往地上一摜,“嘩啦”一聲茶水四濺!

“別打了!”他無限憤懣地吼了一聲。

掌板的趕緊停下來跪倒在地,他們實在不知道今晚皇帝怎麽了。

宣德走上來,一低頭間看見柳雲若的臀上已經見血了,因為衣服是濕的,涼滑的純白絲綢便被貼附在肌膚上,血混雜著水,暈染出朵朵嫣紅來。

他伸手擡起柳雲若的臉,他正在因為疼痛而抽泣,眼淚沾染了自己的手指。宣德的手指又開始顫抖,對待這件事,他沒法像平時一樣冷靜縝密旁敲側擊,沒法像審案那樣步步逼近中心,沒法使用這樣那樣的障眼法,沒法在這裏那裏設置圈套。他什麽都忍不住了,捏緊了柳雲若的臉咬著牙問:“他是誰?”

“不記得了。”柳雲若在痛楚中努力穩住聲音。

“什麽?!”

“奴才悶得慌……去妓館找了個小倌兒……不記得叫什麽名字……”

“哪家妓館?”

“隨腳進去,不記得了……”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裏鄙夷自己,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撒得最糟糕的一個謊。連他自己都不信,宣德會信麽?

果然,回應他的是另一邊臉頰上挨的一記耳光,很重,但比起臀上的疼痛已經算仁慈了,他努力吞下一口腥鹹的唾液。

宣德把他被打偏了的臉又捏起來,那被淚水和冷汗弄得濕乎乎的眼睛閃著柔和而憂傷的光,讓他的心又狠狠的疼了一下。他覺得有無數的聲音在腦子裏亂撞,但最清楚的一個就是要找到那個人千刀萬剮,這是他的方式,也是唯一能維持帝王尊嚴的方式。

“再問一遍,他是誰?不要逼朕刑訊你!”離得很近,柳雲若都聽到了宣德牙齒磨響的聲音。

由於臉被用力提得老高,柳雲若的脖子便仰成一彎極其柔美的線條,卻又有著引頸就戮的無畏。回答宣德的是兩顆又大又沈重的淚滴,在濃密的睫毛下匯聚,在燈光的折射下水銀珠子似的流溢著光彩。然後沿著面頰淌下來,淌過腮,淌過下顎,又從脖子淌進領子裏去,在白皙的皮膚上劃出兩道亮亮的痕跡。

這樣的靜,這樣的美,可是這美卻已被他人享受過,淩辱過。

宣德將他的臉又重重的扔下,他不願再看到那雙眼睛,那樣淒楚的瞳仁和淚水會讓他迷惘。

“打!”簡單而殘忍的命令,也許他知道用板子逼不出實話,他只是需要一個發洩的途徑。

早已暈頭轉向的太監們重又爬起來按住柳雲若,一個太監很不知趣地躬身問:“請旨,打多少?”

“只管打!大不了就是刑斃一個太監,朕不缺人侍候!”

雖然最後一句話是說給柳雲若聽的,那太監還是被他嚇得矮了一截,一揮手示意行刑,連數也不敢數了。滿屋子就聽見板子打在皮肉上的聲音跟柳雲若壓抑的呻吟,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柳雲若被三四個太監按住了身體可以動彈的所有部位,連頭也擡不起來。他恍惚中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在船上看廚子殺魚,先將魚按在案板上,用刀身用力去拍,一下一下,直到把魚拍暈為止。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和那條魚很像,唯一的差別是魚被拍的是腦袋,而他是屁股——他倒寧可行刑太監一板子打在他腦袋上,早點暈過去了事,好免受這無休無止的痛楚。

如此三番兩次的痛加捶楚,憑“經驗”他想屁股上應該已經皮開肉綻,板子打上去竟有鋼刀剜肉的感覺。痛得心神都有些混亂了,腦中掠過一個自暴自棄的念頭:告訴宣德實情又會怎樣呢?自己差不多算是被趙王強暴了,也許皇帝會原諒他……向他坦白,向他求饒,以後順從地當他的寵兒,那樣的日子,一定比現在輕松很多吧……

無法數清究竟打了多少下,柳雲若只聽見自己的呼痛聲越來越低,他想再不求饒他就要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沒準兒宣德盛怒之下真的會打死他。強咬嘴唇忍了兩板,在胸膛中積攢了一口氣,他顫聲開口:“皇上,饒了我吧……”

宣德轉過身,以為他終於屈服,擡手止住了行刑,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要說了嗎?”

柳雲若“呼”地吐出一口氣,天,終於是停下了。他喘息了好一陣兒,才輕輕喚了一聲:“皇上……”聲音帶著遲疑的痛楚。

宣德咬著牙等,等他把一切告訴自己,然後自己就能把他擁起來,吻著他的額頭說“沒關系”。他只需要一次真心實意的坦白。

那一刻屋裏太靜,竟然能清晰地聽到柳雲若臉上的汗水落在地上的聲音。過了好久,仍然被摁在凳子上,看不清臉色的人兒終於呢喃著道:“臣……沒騙您,臣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哀婉痛楚的聲音聽起來讓人無限憐惜,可是宣德知道這仍然是虛情假意的敷衍——連稱呼都是如此周到。

擡起頭仰視著華麗的水晶宮燈,宣德將一些滾燙的東西緩緩從胸膛裏壓下去,他覺得可笑,九五至尊的皇帝第一次傾註感情,卻連一個太監都打動不了。柳雲若給他上了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一課,叫做“背叛”。

低下頭的他真的笑了,笑自己的愚蠢。曾經武則天一道敕令能讓隆冬之際百花盛開,這就是皇帝主宰天地的威嚴,令行禁止眾生臣服,神明都無法抗拒。而他,又何必如此苦費心力去探求這個人在想什麽?

他把柳雲若留在身邊時太後反對,他笑著解釋也就是當個玩意兒,明智寬和的母親沒有像預料中那樣責備他“荒淫放蕩”,只是送了他八個字:沈而不溺,迷而不惑。現在看來,母親竟是對的,只當他是個玩意兒,讓他像以前一樣卑賤一樣畏懼自己,不是也挺好麽?歷朝歷代的皇帝不都是這樣過日子麽?

想通了一切的宣德又恢覆了冷然蘊藉的神情,輕笑一聲道:“饒了你?不論別的,你也背過《太祖內訓》,知道私自出宮是什麽罪名?”

“知道……”柳雲若咬了咬牙,鼓起勇氣道:“……內監私出宮禁,杖一百。”他說出數字的時候,臀上疼痛不堪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不過就算要打一百杖也是有數的,挨一下就少一下,不像這樣沒有頭的責打,讓人疼到絕望。何況他今天已挨了這麽多,若是僥幸宣德仁慈一點把前面打過的也算上,估計也沒剩幾板子了。

“嗯,”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宣德微笑著在他身邊踱了兩步,“你出去了三次,就是三百杖,沒錯吧?”

原來他是這樣算的……柳雲若輕輕哆嗦了一下,勉力擡起眼睛,想看看宣德是怎樣的神情,一片明亮的燈光中只恍惚見到那惡意的笑容。他灰心地低下頭,打吧,能挨多少是多少,只當這個身子不是自己的了,他唯一的一絲信心是覺得宣德不會要他的命。他會留著他,不管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折磨。

宣德卻沒有命令行刑,摸摸他的頭發笑道:“可是三百杖打完就得讓人把你拖出去埋了,太後在齋戒,朕也下了不許殺生的旨意——這樣吧,朕容你分開受責,每天,”他看了看柳雲若被血浸透的褲子,思索了一下,想說一個讓自己心臟不會抽搐太嚴重的數字:“二十板吧,從明天開始,不會有性命之憂——你真應該感謝太後。”

他的語氣似乎在表明自己是多麽寬仁大度,讓接受恩賜的人只能感激,想拒絕都不行。

“是,臣謝太後恩典,謝皇上恩典。”柳雲若機械地重覆著,被折騰到現在他只求今晚別再挨打就好,根本沒有精力去想明天的事。

宣德心頭的火又是一躥,但今晚是無論如何不能再打他了,便轉臉對兩個拿著板子的太監冷然道:“你們兩個就辦這事!若有徇私縱情,你們就替他領責!”沒等兩個心驚膽戰的太監叩頭,他一拂袖子已大步出了屋子。

黃儼無奈地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柳雲若,什麽也來不及說,趕緊出去要給宣德打傘,哪知被宣德一腳踢了個筋鬥。他忍著疼爬起來,讓太監們都把傘收了,追著皇帝進了雨幕裏。

按著柳雲若的太監一松手,柳雲若身子一歪便從凳子上跌下來,明倌兒幾個趕緊上前扶著,秦倌兒手腳並用爬過來,哭道:“柳公公!柳公公是我沒出息,我對不起你!”

柳雲若伏在地上喘息了一陣,緩緩擡起頭,淒然一笑道:“傻孩子,說什麽呢,是我帶累你受苦了……”秦倌兒越發放聲大哭,其他幾個小太監今天受了大驚嚇,被他一勾,頓時哭成一片。

柳雲若擡了一下手臂,想幫他拭拭淚,無奈身上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手擡到一半兒就落下了,這些許的用力都讓他眼前一陣眩暈,又喘了口氣才勉力吩咐:“……扶我到床上去,櫃子第三個抽屜裏有藥,幫我敷上些……給秦倌兒也敷些……”

被扶到床上,明倌兒輕輕褪下他的中衣,幾個孩子“哇”得一聲又哭起來。柳雲若不問也猜到屁股上有多慘不忍睹,但現在疼得麻木了,清洗傷處和上藥倒也沒那麽難忍。他只是覺得累,耳聽見一片哭聲覺得心裏陣陣厭煩,他嘆了氣道:“我沒事了,都去睡吧……讓我靜靜,靜靜……”

他現在只想蒙頭睡一覺,但還不行,他知道還有很多事情必須想。比如,這件事最後該怎樣跟宣德交代;比如,他明天還約了人,自己不能出宮了,該怎樣送信兒出去;比如,今天和趙王第一次正面接觸,這個人首鼠兩端,和他說的話,談的事,都要仔細梳理一下……

小太監們熄了燈,黑暗中他半睜著眼,只聽到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輕輕敲打他一身的傷痛。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這無情的風雨,怕是也飄進了西內禁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