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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記得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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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記得我了嗎

接下來的一周內,每次上工管班課的時候,許琛都不太自在。

這種不自在到最後演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他會下意識地去避開那道擾人的視線,避免一切和廖以辰產生對視的可能。

“好,今天就講到這,下課。”

炎熱的午後,原本人滿為患的階梯教室在許琛說完結束語的下一秒,頓時響起嘈雜煩悶的人聲,桌椅輕挪,人頭攢動,一一散場。

許琛低頭收拾教具,等所有的聲音盡數消失後,才拿起書準備離開。

擡頭時,卻發現教室的角落還有一個人。

廖以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的落地窗紗簾從高處垂落,隨風輕蕩過桌角,帶起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微弓著背,右手支頤在桌上,左手指尖一圈圈轉著筆,目光則完全不加掩飾,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許琛眼皮倏然一跳,所有的動作都在頃刻間頓住了。

——“聽Marco說,你上周在店裏有艷遇啊?”

趙磊的話突然在耳邊閃現,那個被自己否認的猜想,此刻又漸漸浮出水面,讓他有些呼吸困難。

就在許琛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立刻錯開視線逃離這間危險系數直線飆升的教室時,原本端坐在座位上的人突然起身,一步步朝講臺邁步過來。

哢噠,哢噠……

圓珠筆被一下下摁動,原本細小的聲響在此時此刻空曠的教室裏如同響雷一般,每一聲都砸在許琛耳膜上。

關於不久前的一夜荒唐事,關於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好像就要與眼前逐漸走近的身影重疊。

難堪和驚訝在一線之隔的地方,直逼得讓人想逃,又把人無端定在原地。

走廊的風吹得教室門吱呀晃動,也讓出了一層汗的身體泛起一身雞皮疙瘩,終於,筆被一只骨節漂亮的手輕輕敲擊在講桌上。

廖以辰上身探近,臉上笑得毫無威脅,“許老師,今天的課我沒聽懂,可以找你要一份課件課後學習嗎?”

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遞了過來。

像是從懸崖脫險,許琛心倏然落下,深深舒了一口氣。隔了兩秒才從對方手心裏接過那個U盤,應了聲“可以”。

廖以辰站得很近,許琛低頭拷貝文件的時候,能聞到隨風飄過來的柑橘香,不知道是不是還沒從心虛的猜測裏脫離出來,許琛總覺得這味道也莫名地熟悉。

“老師很熱嗎?流了很多汗。”

新城盛夏裏三十多度的高溫,出點汗也不足為奇,許琛掩飾著自己臉上的表情,輕聲說“還好”,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把課件拷貝好,試圖在言語交流上把師生關系劃得清楚一些,“下次上課要認真聽。”

“好。”廖以辰點了點頭,眼皮上揚,臉上的表情卻實在稱不上乖巧,見許琛已經收拾好東西,擡手揮了揮,“老師再見。”

“再見。”許琛抱著書本往門口走,午後寂靜的長廊,能聽到戶外樹葉隨風搖擺的“沙沙”聲。

“不過老師…”

身後再次響起聲音的時候,走廊灌過來的長風,突然把許琛手裏的書頁吹起,淩亂地翻動著。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

“打擾一下,上餐。”

裝修雅致的餐廳裏,包間門被輕巧推開,服務生上完最後一份餐品,微笑著說了句“請慢用”便退了出去。

“好久不見了,小許。”

包房裏坐了兩男一女,開口說話的是窗邊位置上的中年女人,她氣質極佳,留著幹凈利落的短發,保養得當的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朝坐在另一邊的許琛遞過來一只倒好紅酒的高腳杯。

“嘗嘗這酒,前年去法國講座的時候逛了逛當地的酒莊,挑了幾瓶,味道還不錯。”

許琛接了過來,“您太客氣了,該我去拜訪老師的。”

譚雪銳。

單說這個名字可能大多數人不認識,但要盤盤新城數一數二的有錢人,那全都繞不開澤銳資本的老董——廖澤仁。而早些年讓廖澤仁真正有了積累的幾個大投案,背後都離不開這位前妻的提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譚雪銳才是澤銳資本真正的創始人。

譚雪銳曾在新城大學執教,正是許琛當年的碩導。

時間轉回兩小時前——

書頁翻飛的嘩啦聲終於靜止下來,而聽完那句話,許琛卻連轉回身的勇氣都沒有。

腳步聲漸近,廖以辰不知何時來到他身旁,“應該是不記得了,說起來,小時候許老師還輔導過我功課呢。”

許琛疑惑地看他,身體還沒從那種緊張的狀態裏恢覆過來。

廖以辰臉上泛起笑,“媽媽得知你是我的專業課老師,一直讓我傳達,說想請你吃頓飯。”

……

“沒想到以辰居然是老師的孩子。”許琛看了眼坐在譚雪銳右手邊的廖以辰,說話間自然地帶上了點長輩語調。

正低頭切牛排的男生挑了挑眉,無聲地勾了下嘴角。

譚雪銳輕置刀叉,“是啊,沒認出來吧,都長這麽大了。我記得這孩子念小學的時候,還拜托你帶過兩天。”

許琛回憶了下,那時候譚雪銳剛離婚,有一次出差,的確拜托他去照管過一次孩子,但那實在太久遠了,如今已想不起任何細節。

“轉眼都大學了。”許琛笑了笑,“能兼顧校隊的訓練和比賽,還要學習專業課程,很優秀。”

重點大學的高水平運動員招生完全屬於奢侈品招生,招進來就必須無條件參加校隊訓練和賽事。

談及此,譚雪銳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吃力不討好,我本來就不同意他練什麽射箭。”

廖以辰動作停住,叫了聲“媽。”

譚雪銳向來強勢,不為所動,“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的成績正常上新大一點問題都沒有,你就非得聽廖澤仁的話,和我唱反調。”

廖以辰沒了聲音。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許琛暗暗叫苦,最後擡起桌上的酒杯朝譚雪銳一敬,打破僵局,“優秀的人總是全面發展的,老師叫人羨慕,有個樣樣拔尖的孩子。”

譚雪銳這才破冰,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我只希望他聽話一點。”

杯子交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回收的過程中,又被另一只杯子輕碰了下。許琛目光偏轉,只見廖以辰不知何時擡起了自己裝著飲料的杯子,指尖輕扣,截住了他的動作。

“謝謝許琛哥幫我說話。”男生臉上又掛上笑容,眼中光彩熠熠,好像真是在真誠感謝,但無形中的一個稱呼轉變卻讓許琛剛搭上不久的長輩架子驟然倒塌。

“你倒是會耍乖。”譚雪銳不輕不重地教訓一句,轉向許琛,“不過小許,今天請你過來,也是想拜托你在專業課上多指導他一點。他時間上不充沛,後面很多課我怕他跟不上,畢竟本科畢業之後,還是得走金融這一塊的考研方向。”

師生之情在前,美酒佳肴在後,這麽一點請求,許琛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吃過飯,譚雪銳被司機接走,許琛正打算叫代駕,卻被廖以辰叫住。

“哥,我送你回去吧,我會開車。”

這稱呼越叫越近,許琛有點不適應,斟酌著開口,“要不你還是叫我許老師吧。”

廖以辰神色微頓,點了點頭,十分配合地重新叫了一遍“許老師”,又問:“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前面才從稱呼上疏遠了下距離,現在又說拒絕的話,未免顯得不近人情。想了想,許琛從口袋裏翻出車鑰匙,遞了過去,“同盛,B座7棟。”

坐進副駕,許琛才隱隱覺出醉意來,腦袋微沈,縈繞在鼻間的酒香把周遭空氣烘得更盛。

許琛調整了下位置往後一靠便沒了動作,直到一道溫熱覆來,才恍然回神。偏頭,廖以辰那張可稱造物者得意之作的臉已經挨到近前,鼻尖幾乎貼到他的側臉。

下意識地往後一躲,對方的小臂卻自然地從他身前繞過,拉上安全帶替他扣好,聲音裏似乎還帶上了笑,“老師困了就先睡一覺吧,到了我叫你。”

哪還能睡得著,瞬間醉意全無。

夜幕初臨,車子在城市車流中穿梭,遇到紅燈路口,緩緩剎停。

其實廖以辰車開得很穩,但被許琛隨意夾在遮陽板上的某個東西還是因為慣性輕輕滑了下來。

一抹紅色擦著廖以辰的右肩落在中央扶手盒上,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看了過去,一抹紅色直映眼底。

許琛大腦宕機了一秒,是個人生活的隱秘不小心暴露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時,不知所措的窘迫。

靜置的證書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印著國徽和“離婚證”三個字,在熹微光線裏泛著微微的銀光。

車子再次起步向前的時候,許琛伸手把它收了起來。

“許老師離婚了。”廖以辰語氣平淡,似乎也並不為不小心窺視到別人的隱私而感到抱歉,隨意而熟稔地問,“什麽時候的事啊?”

“就在前不久。”許琛微微閉了下眼睛,按照話題的走向,接下來對方可能還會問起原因,這讓他感到壓力和疲憊,暗自希望能在此刻發生一些得以停止話題的契機。

契機沒有出現,但廖以辰也沒如他猜想的那樣繼續話題。混著行駛中的輕微噪聲,車廂裏再次響起那把清亮悠緩的嗓音,“我記得老師是喜歡同性是吧?”

許琛眉心一跳,被鎖住喉嚨般答不上來。

“我之前聽媽媽說過,你結婚對象是相識多年的同性伴侶。”車子降速轉向,話音停了兩秒又繼續,“沒想到分開了啊,還真是可惜。”

他一直含著笑,語氣裏倒是聽不出任何惋惜的意思。

SUV開上高架,順著二環快速朝目的地奔馳而去,高樓一棟棟亮起,霓虹在視線殘留裏拉成一條蜿蜒的線。

可惜嗎?

許琛在靜默中自己問自己。

可惜是人對某件事物未及所想而產生的遺憾、悵然和疼痛。可是好像從很久以前,他就對這段情感不抱期待了。情緒在漫長的時間裏研磨成無知無覺的麻木。

那些失意也好、頹喪也罷,更像是一種證實自己還有疼痛能力的拙劣表演。

許琛醒過來時,車子已經停穩在小區單元樓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四肢有些發麻,知覺一點點恢覆,能清晰感受到汗水劃過下頜和脖頸的癢,渾身泛起一層濡濕的汗意。

視野漸明,前排的閱讀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線柔和地籠罩在他身上。

“你醒了?”駕駛位上還坐著人,音色突然變得有些啞。

許琛惺忪地看了眼半開的車窗,微涼的夜風攜著植物香氣襲來,在皮膚上掀起一層麻。他擡手看了看表,發現距離從飯點離開,已經過去兩個小時。這也就表明,他們至少已經抵達一個小時。

在這並不短的時間裏,廖以辰居然沒有叫醒他。

許琛腦袋“嗡”了一聲,忙坐直身,“抱歉,我睡著了。”

他手忙腳亂地解開身上的安全帶,似乎忘了這是坐在自己的車裏。開門的動作被廖以辰伸手截斷,對方輕握著他的手腕,幹燥清和的觸感,像一圈細膩溫潤的玉環。

許琛回頭,看見廖以辰臉上的笑意,柔和中染著幾分無奈,仿佛做出了某種不為人知的妥協。

許琛等著他說話,可空氣裏靜得只有呼吸聲,四目相接的時間裏,窗外有車緩緩駛過。

那簇車燈打進車廂,光影在廖以辰臉上快速地移轉,劃過他異常漂亮的眉眼,許琛從那對黑墨般深邃的眼眸看見波瀾,波瀾的中心,是清晰而完整的他的投影。

許琛喉嚨裏滾過一道幹澀,腦內訇然作響。

睡著的時候,他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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