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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面聖(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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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面聖(二更)

京城杜良川都沒來過幾回,更不用說面聖了。

踏入宮城後,杜良川連腰身都挺直了,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地方,若能日日進宮議政,便是折壽十年他也願意。

再看一眼裴杼,杜良川更自信了。

他可不像裴杼那樣,平日就穿一身常服,穿常服固然自在,可碰到這等關鍵時候不就掉了鏈子嗎?反觀他日日都著官服,可見一心一意想著報效朝廷,從未有過片刻放松。待會兒陛下比較過後,自然知道他比裴杼靠譜許多。

裴杼也註意到了,杜良川這家夥自打進宮之後精神就不大正常。他四下環視,皇宮固然富貴逼人,但是也不至於多看幾眼就像吃了十全大補丸似的,太過了。

行過漫長的宮道,終於到了議事的紫宸殿。

裴杼回想了一下沈瓔教給他的那些規矩,確定所有細節都記住了,方才果決地邁進了門檻。

杜良川仍在心底冷嘲,腦袋空空只知道胡攪蠻纏的蠢東西,待會兒就看你如何原形畢露。

二人前後腳進去之後,齊霆已在殿中。

裴杼是很想先瞄一眼的,但是礙於這該死的規矩跟封建皇權,不得不壓抑本心先去行禮。

“起身吧。”只有他們二人,且都在朝中無甚根基,齊霆便隨性了不少。若是召見張丞相等人,那又是另一番規矩了。

王綽一死,張丞相一家獨大,齊霆不能像殺了王綽一樣直接滅了張丞相的口,只是在每回議事上給對方找不痛快,更不允許對方禮節上有半分不對。

坐下之後,裴杼跟杜良川才小心地看了一眼這位皇帝陛下。

杜良川只覺得龍威不可冒犯,還沒接觸就已經想好了一堆拍馬屁的話,待會一定得讓皇上對他印象深刻才行。邊上的裴杼卻沒有那麽多尊敬奉承的心思,這位皇帝在他這兒遠不如學校先生值得尊敬。可考慮到對方有砍他腦袋的權力,裴杼也只能小心謹慎地坐在位子上,等候對方發話。

齊霆看了二人一眼,心中有了評價。規矩倒是都還不錯,只是這相貌差異不小,哪怕杜良川穿著更顯莊重,可到底年歲大了,坐在裴杼身邊顯老不說,連長相都變得磕磣起來。

朝廷用人,也是得看長相的。杜良川不醜,可有了比較,便先輸了一籌。齊霆盡量讓自己少關註容貌,開始詢問二人這些日子都是如何辦案的。

杜良川率先搶過了話,他準備齊全,立馬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如何費盡心思調停這二人的矛盾,又是如何勸說他們不要給朝廷、重要的是不要給陛下增添煩惱。最終在他的努力之下,二人才願意冰釋前嫌,走出大理寺。不想案子了結之後,外頭卻起了謠言,險些讓他多日來的努力都打了水漂。

當然,大理寺這案子能辦結,完全是因有陛下的鼎力支持,杜良川末了還不忘點題。

面面俱到,有理有據!

杜良川說完先滿意了起來,覺得自己準備的這番話已經滴水不漏了。不想齊霆對這些阿諛諂媚的話已經聽膩了,對杜良川事先投靠張丞相一家更是不滿,冷不丁問道:“你如何就篤定,外頭那些是謠言?”

啊?杜良川都懵了,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裴杼幸災樂禍地抿了抿嘴,看來皇帝跟丞相是有點不對付的,否則得知這一消息肯定會先維護丞相府的名聲,而非質問。

本來準備妥當的杜良川直接被堵得啞口無言,一時間腦子瘋狂轉動,企圖能想到什麽兩全其美的應對之策。

趕緊想啊!

不能讓陛下覺得他無用!

還不等杜良川扭轉局面,齊霆便已經對他失了興趣,快速略過杜良川看向裴杼:“裴縣令又是如何辦案的?”

裴杼這些日子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能說的。真說出來還不被杜良川立馬捅出去?算來算去,他竟沒有一件功勞,真是慚愧,裴杼只能想法子敷衍一番:“回陛下的話,微臣不才,盡管盡力去平息張大人與齊大人之間的恩怨,可最終收效甚微。他二人矛盾重重,並非我等可以化解。努力多日,不僅沒能讓他們二人關系改善,反而因沒能及時發現流言,叫丞相府跟燕王府起了不小的爭執,實在是愧對陛下囑托。”

齊霆會心一笑,這個倒是實誠,比前面那個油腔滑調的可要順眼許多。

杜良川卻覺得裴杼瘋了,難得在陛下跟前露臉邀功的好機會,他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麽?關鍵是他自己請罪也就算了,還打他的臉,若是否認他們調停了矛盾,那他剛才吹噓的那番話又算什麽?杜良川張了張嘴,楞是不敢插一句話。

最讓他絕望的是,陛下聽到裴杼開口之後,竟然幾不可查地笑了一聲。

杜良川立馬警惕起來,想要重新抓回陛下的註意力。剛開口起了個勢,陛下果然再次註意到了他,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杜良川心都涼了半截:“今日時辰不早,杜愛卿還是先回進奏院歇息吧。”

杜良川:“……?”

才進宮多久就要被趕出去了?他準備了這麽多,都還沒有說完呢。

皇帝的命令不可違背,杜良川斟酌一番,於是又看向裴杼,這人總要跟他一起離開吧?

沒多久又聽齊霆道:“裴愛卿留下。”

裴杼:“……?”

他也瞪大了眼睛,回憶自己剛才說了什麽。一番苦思冥想,裴杼確定自己什麽有用的東西都沒說,基本上全是廢話。

就更奇怪了。杜良川怎麽都想不通自己竟然輸給了裴杼,是他穿得不夠正式嗎,還是他馬屁拍得不夠響亮?亦或是方才行禮問安不夠規矩?

統統不是,他今日的表現再好不過了,可陛下還是看不到他的好。雖然陛下依舊沒有提起幽州太守的人選,但他留下了裴杼,這一點對杜良川的打擊是巨大的。直到被請下去之後,杜良川心中的滔天怒火仍舊不能平息。

齊霆不在乎他怎麽想,若是杜良川因此恨上裴杼,他也不會在意,甚至還會樂見其成。

等杜良川離開後,殿中唯留裴杼與齊霆,念多餘的侍衛、宮女都一並退了下去。

裴杼依舊坐得穩當,他是有點傻大膽在身上的。可這份傻,落在齊霆眼裏就變成了膽識。齊霆還想再試探一番:“你如此行事,就不怕得罪了丞相府?”

裴杼心中一突,低下了頭,也跟方才的杜良川一樣,腦瓜子飛速開轉。

死腦子,趕緊想!

齊霆淡淡地道:“你先前做的事並不算隱蔽,張丞相查得到,朕也一樣查得到。”

張禮邴的過往,還真叫齊霆也跟著開眼了,他斷沒有想到,自己從前還算看重的臣子背地裏竟如此不堪。原本齊霆十分期待裴杼能將此事捅出去,畢竟苦主都已經找到了兩個,若是繼續深挖,說不定還能找到更多。可裴杼竟然放棄了,叫齊霆大失所望。那會兒齊霆甚至想直接放棄裴杼,好在後來丞相府跟燕王府再次對上,扭轉了局面。齊霆猜測這其中只怕也有裴杼的手筆,這才對他又有滿意了幾分。

但他這句話沒頭沒腦的,裴杼也不知道究竟指的是什麽,是他查了張禮邴,還是他散播了流言,亦或是有心引導燕王跟張丞相對上?反正也想不通,學著杜良川表決心吧,裴杼“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正義凜然:“微臣是奉陛下之命前去辦案,便是豁出性命也是理所應當,豈能因為對方的權勢便心生懼怕?”

“說得好!”齊霆要的就是這樣不慕權貴、行事張揚的走狗。

他不喜歡華觀覆,但對華觀覆那極端的性子倒是很感興趣,若是能為自己所用,便再好不過了。可惜華觀覆爛泥扶不上墻,後面被調上來的徐堯叟也不像他先生,是個十足的軟蛋,真是白費了他的一片心意。眼前這個裴杼倒是不錯,沒有家世、甚至沒有家人,如今還跟丞相府起了摩擦,將來勢必不會倒向張丞相一派。

齊霆對裴杼印象又好了幾分,不再追究大理寺的案子,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態度,同裴杼閑聊了起來。

聊得甚是寬泛,不論是幽州情況還是永寧縣現狀,亦或是裴杼日常要處理的公務,均有涉及。聊著聊著,便提到了閑暇時可曾與其他縣令小聚會友一事。

裴杼下意識覺得這是個坑,於是回道:“陛下,微臣性子比較獨,不愛跟同僚結交,若是遇到休沐日,大都也是在衙門看書亦或是處理公文。”

幽州的官員貌似都挺厭惡裴杼,但是縣衙的官員不好說,畢竟齊霆還聽說,永寧縣跟其他幾個縣合開了工坊,想來關系還不錯。一把真正的好刀是不需要同僚、不需要朋友的。但齊霆沒有繼續盤問,只是順著裴杼的話往下問道:“那你都看些什麽書?”

裴杼立馬想到王師爺的交代:“微臣最喜歡看《堂山文集》,時常翻看,愛不釋手。”

齊霆迅速擡頭,挑眉問道:“是麽?知道這本書的人不多,你為何會喜歡?”

裴杼不太懂,知道的人不多,怎麽這位皇帝陛下反而很熟的樣子?不過,誰讓王大人交代過了呢,裴杼照著王大人的準備的話,開始瘋狂地表達自己對這本文集的喜愛,連文集中的好句都如數家珍,甚至還能引經據典延伸一堆想法。

天知道他在路上已經背了多少遍了?

裴杼很聽王綽的話,王綽讓他看他就看,盡管裴杼並不覺得這文集寫得有多好,甚至都不如王師爺偶爾寫的公文有文采。但誰讓王師爺覺得好呢,那便姑且認了吧。

裴杼賣力誇讚,齊霆聽著,神色也越來越放松,嘴邊笑意更是越來越明顯。

顯然,裴杼的話直接誇到了他的心坎兒上。若是跟先前的杜良川一樣,齊霆都不至於這般滿意,但裴杼並不是胡說八道,他能說得這樣細致入微,可見是將那本文集鉆研透了。

朝中基本無人知曉,這本文集原是他當年落魄時所著。是以,裴杼能說出這番話,絕不是出於奉承,而是真心實意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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