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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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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撿人

今年永寧縣的冬小麥收割都晚了些,不過在衙門下場幫忙之後,總算沒有耽誤太久,也沒妨礙下一季播種。

幽州原本是一年一熟,後來經過多年摸索,才變成了一年兩熟或者兩年三熟。冬小麥割完之後,地裏剛好續上谷子跟高粱,等到九月末收成之後,又可以再種上一季冬小麥。在沒有高產作物引入中原前,這麽安排已經是將土地利用到極致了。

好不容易高粱粟米種下後,縣城下面的古排村竟然傳出噩耗,兩只野豬從山上跑了下來,糟蹋了不少莊稼,還連傷兩人。

裴杼得了消息後,立馬帶著江舟還有眾差役,氣勢洶洶地前去抓豬。

去往古排村的路上,江舟臉色奇差,尤其在聽聞裴杼絮絮叨叨說,待會兒抓到野豬後肯定會多給他分幾塊豬蹄,讓他不要擔心時,江舟隱忍著怒火反駁:“我難道是為了幾塊豬蹄出門的嗎?”

“難道不是嗎?”裴杼眨著眼睛,他今早上讓江舟幫忙時對方還一臉不屑,直到他說野豬拿回去加餐後,江舟才開始動搖。衙門的飯菜在裴杼看來還不錯,但是江舟總嫌棄沒有油水,還跟著張如勝一塊兒抱怨裴杼摳門,賺了錢也不給他們買肉。野豬雖只有兩頭,但好歹也是肉,足夠吃幾天了,江舟肯定饞。

裴杼覺得他臉色不好是因為給的不夠,於是許諾:“好吧,只要你待會兒出全力,兩條豬尾巴也可以留給你,我知道你肯定一早就惦記上了。”

這玩意兒可好吃了,香噴噴。

江舟:“……”

該死的!

想他曾經手握旌旗,縱橫沙場,統禦十萬大兵,何等的威武風光?如今竟然淪落到要為了幾個豬蹄折腰!最可惡的是,他還真是因為那幾口肉答應出門獵豬的,落魄到他這個份兒上的將軍,也是世間少有了。

抵達古排村後,村正已經等候多時了。江舟問了兩句,發現這人說話顛三倒四的,很快便沒了耐心,臉一板:“啰哩巴嗦什麽?你直接說野豬最後在哪兒出現的就行!”

村正嚇了一跳,終於不再絮叨了,乖巧地指著一處:“就在那個林子裏。”

江舟不由分說地招呼其他人跟上。

裴杼倒是知道這位村正想說什麽,那兩頭野豬傷了人不說,又毀壞了不少莊稼,村正這是想給他哭慘呢。不過古排村本來也挺倒黴的,裴杼離開前安慰道:“等野豬打回來後分你們一頭,你拉去集市上賣掉,收回的錢可以給各家貼補些。”

這年頭肉價貴得很,雖然真正富貴人家喜羊不喜豬,但是在民間,豬肉卻也不是尋常百姓能吃得起的。一頭豬賣出去,足夠彌補損失了。

裴杼拍拍老村正的肩膀便離開了,留下老村正在原地,又羞愧又感激。

原來縣令大人都聽出來了……他也不想要這頭豬的,只是村裏條件也艱難,幸好縣令大人體恤。

江舟等人被指路之後,輕而易舉就在林子外圍找到了第一頭。可這第二頭卻遲遲不見蹤影,找遍了大半個山頭都沒找到。

眾人分開之際,裴杼也拿著弓箭躍躍欲試,他也沒準備獵殺什麽野豬,若是能射中什麽兔子野雞什麽的,他便心滿意足了。裴杼這箭法還是跟江舟學的,只是江舟嫌他學藝不精,不肯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裴杼稍微走遠些便會被江舟重新叫回來。

堂堂縣令,毫無尊嚴。

裴杼決定扣押江舟一條豬尾巴,正四處緊盯,忽然聽到背後起動靜,似乎是野豬的呼吸聲,很是急促兇狠。裴杼撥開重重葉片,只一眼,差點沒將他嚇死。不遠處藏著一頭正在發怒的野豬,且它竟是奔著一個弱女子過去的。

生死一線,裴杼壓根沒想過這野豬出沒的野林子裏為何會有姑娘,大叫一聲:“鐵牛先生,快救人!”

江舟反應極快,裴杼只覺眼前黑影一閃,下一刻,江舟便已經提著長槍沖進了密林,一槍紮進野豬脖頸,而後飛快地抽出腰間的短刀,狠狠來了幾下。

野豬帶著江舟在地上滾了兩圈後,走得也很安詳。

不遠處,沈瓔遺憾地收回了刀別在腰後。本以為能順便賺些錢,如今看來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裴杼趕忙剝開荊棘跟樹葉,一路小跑著趕到那位姑娘跟前,擔憂不已:“姑娘你沒事兒吧?”

沈瓔擡頭:“無事,多謝二位搭救。”

聲音如山間冷泉,很是好聽。裴杼不由地低頭看了一眼對方的臉,眉目如畫,清冷出塵,明明唇角帶著溫和的笑,可不知為何又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感覺,矛盾極了。

裴杼拋開雜念,詢問道:“你是永寧縣的人嗎?此處有野豬出沒,你怎麽孤身進林子裏,多危險啊。”

沈瓔搖了搖頭:“我是外地的,因投奔遠親來了幽州,無奈親友已離世,只好暫居在幽州附近尋個差事做。恰逢昨日看到了一則招工的告示,才特意趕來永寧縣。”

說完,餘光瞥了一眼正在一心一意收拾野豬的江舟,微微翹起嘴角。

裴杼卻迅速察覺到了是什麽告示,驚呼:“你是來衙門應聘的?”

沈瓔坦然點頭。

裴杼連忙吆喝鐵牛先生過來看,他們的告示貼出去這麽久,因為要求實在是高,竟沒有一個人敢上門來應聘,這會兒終於有人願意一試了,怎不叫裴杼激動?

江舟半天才擦幹凈刀,聽到裴杼在嚷嚷,不耐煩地起身朝他那邊走去。跟個姑娘家說話還這麽咋咋呼呼,真是好意思。可等走到之後,江舟也驚呆了,錯愕之後便是狂喜!

沈瓔歪了歪頭,戲謔道:“這位便是,鐵牛先生?”

江舟:“……”

這丫頭,世叔也是她能打趣的?

雖不知沈瓔是怎麽死裏逃生的,但眼下不是一個很好的認親時機,江舟再高興也只能忍著。

一整頭野豬被五花大綁地運回了衙門,此刻正孤零零地被扔在院子裏。眾人卻這會兒壓根沒心思顧著那頭豬,反而全神貫註地圍坐在大堂中。

滿屋子都是算盤珠子碰撞的清脆聲,那打珠子的手像是長了眼睛一樣,上下翻飛,快得叫人眼花繚亂。這……縣令大人這次又是從哪裏撿回來的?而且為什麽縣令大人回回撿回來的都是神人。

王綽含笑望著這一幕,江舟更是與有榮焉。

裴杼也沒想過這位沈姑娘竟會這般厲害。古排村偶遇之後,裴杼聽到對方舉目無親又想來衙門應聘,想都沒想就將對方給帶回去了。他路上都琢磨好了,即便這位沈姑娘算賬水平太次,也得給她安排一個差事才行,反正工坊那邊缺人,不至於讓她無處可去。直到沈姑娘小露一手後,裴杼才意識到自己大大低估了人家,天底下就沒有她算不明白的賬!

其實不然,沈瓔還真算不明白永寧縣縣衙的這筆爛賬,看得出賬本之前被改動過,動的地方還不少,旁人瞧不出什麽,沈瓔這種老手一看就能發現端倪。

簡單給眾人算了幾筆後,沈瓔能留下已經成了不爭的事實了,盡管她是個姑娘家,但天底下也沒有姑娘不能管賬的道理,只要能力過硬,就是衙門的賬,也照樣管得了。裴杼招的是賬房,不論男女,只要能幹他就收。眼見鄭興成要開口,裴杼率先一步將事情定下:“那從今日起,沈姑娘便先在衙門見習兩個月,若無意外,日後就留在此處當差,一應俸祿比照王師爺等。”

他答應得太快,且魏平那個狗腿子又很快帶人附和,鄭興成想要反對已經來不及了。

裴杼宣布完,又看向沈瓔:“沈姑娘可還有要交代的?”

“倒還真有幾樁。”沈瓔直白地看向眾人,“如今衙門的賬目太簡單了,我若留下,日後衙門、工坊各處都得按著我的方式來記賬。”

鄭興成嗤笑:“記賬而已,難不成你的記賬能出什麽新意?”

“大人可否先聽完?”

鄭興成閉上嘴,且看她能說出什麽花來。

沈瓔從前也管賬,父親駐守邊疆時,軍營中所有賬本跟自家的酒樓飯館、京城中的各大上鋪的賬都是她總攬,手上的賬多了,沈瓔便發現如今的記賬法過於單一,只有進和出,賬目設置不完整,也不能進行總體試算平衡。是以她便與諸位賬房先生琢磨出一道龍門記賬法,將所有賬目分為“進”、“繳”、“存”、“該”四部分,每一類下有有若幹帳戶,記錄存欠的財產物資、損益等事項。

不懂賬的眾人聽得雲裏霧裏,這都什麽跟什麽,他們怎麽一點兒聽不明白呢?

只懂一點兒都裴杼若有所思,這不是後世的覆式記賬法嗎?他也蹭過相關的課,只是借貸太難理解,資產負債、利潤、現金流這些也很覆雜,裴杼搞不懂,便沒仔細琢磨下去。如今聽沈瓔說起這套龍門賬,一時才勾起了不少回憶。確實,衙門的攤子鋪得越來越大,單式記賬法肯定不比覆式記賬法好用。

真正懂的鄭興成則先是臉色一黑,後又露出深思。若是按著這個法子來,他再想貪墨可就難了,這不是耽誤事兒麽?可他又明白這套法子確實用得好,若是學明白了,來日自己發了財開了鋪子,便不怕被人糊弄了。

“所有的錢不會憑空產生,有來必有去,來去必相等。這套記賬法,便是既明確錢來路,又記下其去處,且數額還得一致。等到月底或年末盤賬,才不至於錯漏百出。”沈瓔笑著將賬本放了下去,意有所指。

裴杼不好說話。

鄭興成眼神微閃,臭丫頭眼睛還挺毒辣,賬本上的錢就是他貪的,怎麽了?這件事都已經過去了,他跟裴杼互惠互利,這丫頭還想翻賬?做夢去吧。

張如勝嚷嚷:“可你這法子我們都不會。”

沈瓔淡然道:“學過便會了,且學會了才能一勞永逸。”

說完看向裴杼:“聽聞工坊那邊也有專門管賬的,不如讓她們過來,加上衙門的差役,我花上半日或整日功夫給他們一並講個清楚。”

裴杼點頭,覺得和該如此,而後看向成四等人。

成四秦阿明等人連忙低頭往後退,他們連大字兒都不識幾個,哪有能耐學管賬?而且這個記賬法一聽就特別覆雜特別繁瑣,他們又不是專門管賬的,還是不要學了吧……

魏平卻站出來,表示他願意學。

鄭興成眼珠子轉了轉,將張如勝也推了出去:“算他一個。”

張如勝:“……?”

他不要學!

張如勝拒絕,但是毫無效果,鄭大人還是無情地將他跟魏平塞到一塊兒去了。

絕望之下,張如勝已經聽不進去沈瓔那丫頭又在跟裴杼說什麽了,只依稀聽到什麽司庫、賬房各處人員今後要一一備齊、還有賬冊要統一樣式重新印制、還有票據雲雲……總之說的都是他不感興趣的。

好容易等到散場,張如勝無精打采地朝外走著,鄭大人忽然叫住了他,耳提面命地讓他務必跟著那丫頭學,還得學透了、學深了。

張如勝心如死灰:“大人,這東西聽著就難,得花多少功夫才能學透?”

“再難也得學,等學會了之後便能將她擠下去,你自己管理衙門的賬目。”鄭興成野心勃勃,他手下的人都被裴杼給挖了過去,雖說他如今沒了上進心,但是搞錢的勁兒還是有的。讓沈瓔一個黃毛丫頭管那麽多的錢,裴杼肯放心他還放心不下呢,勢必要讓自己人上位才好。

見張如勝這個沒出息的露怯,鄭興成沒好氣地教訓道:“拿出點該有的氣勢來,你是官她是民,再說她這麽年輕,在永寧縣又沒有依靠更無後臺,只有你欺負她的份兒,她還敢給你臉色瞧?”

張如勝一聽也是,一個黃毛丫頭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在鄭大人反覆交代他盯緊沈瓔時,張如勝沒多想就應下來了,盯人而已,有什麽難的?

晚飯時,江舟端著碗坐在了沈瓔旁邊。今兒一天裴杼都在,他沒機會跟沈瓔獨處,到如今才找到機會問她情況。

沈瓔數著碗裏的米,緩緩道:“我應當是在流放途中,被王叔所救。”

她之前便懷疑是王綽救了她,直到前些日子收到永寧縣寄來的信,沈瓔才徹底確定這一點。若不是王綽救了她,又如何能知曉她的藏身之處?只怕她之所以能順利偽造身份,也是王綽出了力。有了新的身份,她才能平安無事地行走在外。

江舟壓抑著心頭的激動:“那……你父親?”

“父兄早已身亡。”沈瓔語氣出奇的平靜,像是在無盡的自虐與壓抑下醞釀出的一種漠然。

江舟攥著拳頭,額角青筋暴起:“我就知道,王綽狗賊跟狗皇帝還是沒有放過你爹!”

聽他劍指王綽,沈瓔忽然道:“興許,這其中還有些誤會。”

“什麽誤會?分明是王綽狗賊為了迎合狗皇帝算計咱們兩家,他雖救了你,一樣抹不去他犯下的罪孽。等到我殺了狗皇帝之後再將他帶到你爹的墓碑前,讓他以死謝罪!”再次被勾起往事,江舟依舊無法冷靜,他也不想被衙門裏的人看了笑話,更不願意在沈瓔跟前失態,想了想,還是直接撂下碗,大步沖出了膳房。

正好走進來的張如勝看到這一幕,興奮不已。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江舟明顯是跟沈瓔說完話之後便發怒離開了,這說明什麽?說明沈瓔剛來頭一日就得罪了江舟這個煞神,這死丫頭要慘嘍。

張如勝幸災樂禍地看著對方。

沈瓔面不改色,隨手取來一只筷子,握在手裏轉了兩下,隨即抵在桌上,兩指一屈,“哢擦”一聲,筷子應聲折斷。

張如勝就跟見了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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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如勝:啊啊啊,鄭大人你看她!

PS:本章說的龍門賬其實是明朝末年由山西幫商人所創,是我國出現的最早的覆式記帳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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