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到底嫩了點，經不起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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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到底嫩了點，經不起逗……
假期最後一天, 莊殊絕起了個大早，前往醫院。
她不喜歡韓天澤，但她想媽媽。
醫院門口, 她與探望趙嵐的丁襄父母迎面碰上。
“寶貝。”丁媽一如從前對她親熱，上來拉住她的手，“乖孩子來看你媽媽？我們剛出來, 你媽今天精神比前兩天好多了。”
莊殊絕內心抗拒與丁媽的觸碰，不動聲色把手抽出，只禮貌問候二人：“李阿姨，丁叔叔。”
丁媽似是察覺不出她的疏淡之意, 關切道：“最近跟襄襄有聯系嗎？”
莊殊絕答得模棱兩可：“學習有點忙。”
丁爸附和：“丁襄剛到國外，也是忙的不著地，這孩子到了外邊心那個野，每次電話過去說不上兩句。”
莊殊絕陪著不鹹不淡地寒暄了幾句, 以著急進去看趙嵐為由告別。
“有空來阿姨家玩啊。”丁媽笑容慈愛, “很久沒見嘟嘟了吧？”
嘟嘟就是去年生日丁襄送她的那只西高地, 但她帶回家以後, 遭到了父母的強烈反對，認為寵物影響孕婦健康, 不管莊殊絕怎麽科普，他們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不得已，只能把嘟嘟放到丁襄家裏養。
轉身之際，莊殊絕的嘴角牽起個自嘲的笑。
丁爸丁媽對她的態度一如從前的熱情，但她仍然敏感地察覺出某種微妙的差異。
以前丁爸丁媽很樂於撮合她和丁襄, 儼然認定了她就是未來的兒媳婦，可今天這一番對話下來，丁爸丁媽完全沒提讓她和丁襄多維系感情, 反而一個勁強調丁襄忙。
仿佛生怕她打擾他。
這是看不上一個有弟弟的兒媳了。
不過，無所謂。
莊殊絕現在連自己爹媽的心思都把握不住，懶的琢磨別人的爹媽。
剛進病房，韓家志略表遺憾：“你早點五分鐘來就好了，丁襄爸媽剛走。”
“我碰到他們了。”莊殊絕淡淡揭過，轉而關心起趙嵐，“媽媽今天好點嗎？”
韓家志卻不肯放過這個話題：“你跟丁襄還好吧？”不等莊殊絕說什麽，他就搖搖頭，“你這個脾氣，我還不知道嗎？明明是自己反悔不肯出國，還要怪人家。不要什麽都等著男生哄，自己也主動點。”
“主動什麽？”莊殊絕火氣騰地上來，她直視父親，問得直白，“你在鼓勵我早戀嗎？當爹不過癮，想當外公了？”
韓家志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你看，又發脾氣。”
莊殊絕氣惱：“是你先說我不好。”
“你這個年紀，讀書肯定是最重要的，”趙嵐插話，“但是碰到優秀的男生，也要早點抓住。”
莊殊絕怎麽聽怎麽刺耳。
爸媽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們打心眼裏覺得她是最好的，給她目無一切的底氣，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攛掇她自降身份去挽留一個男生。
這話她忍住了，沒說，不想在這種時候跟媽媽犟嘴。
她生硬轉話題。
“我月考成績出來了沒？”
根據陸千帆的情報，家校通昨天就發通知了。
但她一直沒收到父母的反饋，更別說表揚。
“月考成績出來了？我這幾天都沒怎麽看手機。”趙嵐拿過手機。
查過短信，她露出個欣慰的表情：“年紀第三！不錯呀乖囡，你想要什麽獎勵？”
這還是莊殊絕進高中後最好的全校排名，拜某位沈姓男同學的刺激。
但她此刻無暇為此開心。
因為註意到，媽媽已經將手機屏保從原先一家三口的藝術照，換成了韓天澤的照片。
媽媽的屏保一直都是她，這是頭一次例外。
但以後，恐怕都是例外了。
見莊殊絕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韓家志走到落地衣架邊，從自己的外套裏翻出錢包：“咱爺倆就直接點，給錢最實在，對不對？”
錢固然是個好東西，但在他們家，實在算不上什麽誠意，以往的獎勵，應該是精心挑選的禮物，或者父親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一家三口出游，再不濟也會出去吃頓大餐。
可她的失望，根本沒有人留意。
她忘了後來自己是怎麽回的家，出租車到小區門口，司機叫她兩遍她才回神。
進了家門，偽裝的面具轟然卸下，她慢慢抵著門蹲下來。
明明答應過她，會一視同仁的，爸媽說話不算話。
虧她還一直抱有僥幸心理。
雙腿麻了也懶得站起來，不知發了多久的呆，直到沈錫舟的消息突然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他發來一張圖片，一些零鈔和硬幣，堆在書包口，下面摞著擠擠挨挨的書本試卷。
加起來16塊錢。
莊殊絕第一時間就捋清了這16塊錢的成分，從學校打的到餐廳的人均。
那邊緊接著又發來一條：「你的？」
如果這是他開啟一段聊天的借口，那挺爛的。
莊殊絕想起那天走走停停的出租車裏，夜色掩映下，短發女生情竇初開的眼神，和個性簽名裏，那頂金閃閃的小皇冠。
挺會心疼人，倒顯得她不會做人了。
不知是因為此刻的戾氣太重，還是因為她不知不覺間膨脹的沒有身份的占有欲，也許兼而有之，總之，潛意識比腦子更快，突然冒出這麽句刻薄的評價來。
莊殊絕承認，自己不是個性情溫和的人，但自認底色還算善良，從來不曾這般無緣無故對一個還算欣賞的人報以惡意。
她的生活像一輛失控的列車，無論她多努力，那些人、那些事，還是偏離正軌，越開越遠，現在就連她自己，也開始不由她掌控。
她等他的消息等了四天，他偏偏挑了個最爛的時機。
心情極爛的時候，莊殊絕根本沒有心情風花雪月，她只回了兩個字：「不是」
沈錫舟也沒回。
莊殊絕把自己的情緒整理幹凈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情，再點開Q-Q，也覺得自己似乎對他過於冷漠了。
她有些心有不忍。
思忖片刻，她主動重啟話題。
風光：「今天才開書包？」
這是個延展性很強的回覆，透露了繼續聊天的意願。
就是不知道沈錫舟還願不願意接招。
對面倒快。
超級大帥比：「嗯」「難道你不是」
風光：「我作業都寫完了」
超級大帥比：「不是在旅游」
風光：「沒去」
超級大帥比：「為什麽沒去」
風光：「有點事」
沈錫舟一時沒回。
莊殊絕估計他在等她具體展開“什麽事”。
她沒有興趣傾訴生活的一地雞毛，尤其經歷過丁襄的事，她發誓，再也不會隨便向人展示自己的失意。
手機一震，她以為沈錫舟發了什麽，結果頁面並沒有新消息，退出聊天，發現是歐燦晨發來的。
「什麽情況，米莉問我，我們淘汰她，跟你有沒有關系」
莊殊絕當場冷笑出聲。
正好，她也想知道沈錫舟為什麽淘汰米莉。
她回到和沈錫舟的聊天。
風光：「你為什麽沒通過米莉的面試」
超級大帥比：「誰」
風光：「上次覆試那個」
超級大帥比：「我有義務維護組織的和平」
簡而言之，根據沈錫舟遇上的兩次情況看來，莊殊絕和米莉無法友好共處。
而他不容許少年新事變成明爭暗鬥的戰場。
既然只能二選一，於公於私，他的選擇必然是更優秀的那個。
莊殊絕點開與米莉的對話框，與那天面對丁襄一樣，她一開始也想發洩情緒，但事到臨頭，只覺得浪費時間。
幹脆拉黑了事。
與此同時，沈錫舟也收到了歐燦晨的消息，在非當事人面前，她的表達要更直白些：
「米莉問我，我們淘汰她是不是受到殊絕的指使」
「我踏馬服了！她把我們當什麽了？我堂堂招新組會隨便給人當槍使嗎」
沈錫舟剛才從莊殊絕那裏了解到米莉是誰，也就不必再重覆問題了：「說明我們沒淘汰錯人」
歐燦晨：「我就這麽回覆她」隔了幾秒，又狗腿地補了一句：「社長英明！」
處理完這件小小的公關事務，沈錫舟問起莊殊絕：「你跟她什麽過節？」
風光：「情敵」
超級大帥比：「。」
風光：「幹嘛」
超級大帥比：「一個男的讓女朋友有情敵，能是什麽好人」
雖然這話過於專斷，畢竟別人喜不喜歡你，也不是你可以控制，但莊殊絕突然被他點醒。
丁襄不是突然爛掉的。
只是她從前沒有意識到，一直以來，米莉的陰魂不散，分明是丁襄放任的。
他總有不得已，總有他的待人接物原則，這些都淩駕在她的感受之上。
他明明知道她不喜歡米莉，也知道她介意他與米莉之間的互動。
可他竟然連為她得罪一個追求者的勇氣都沒有。
或許，丁襄，根本沒有那麽喜歡她呢？
這個認知是很嚇人的，十多年的堅信不疑，一朝地動山搖，從前感動過的瞬間、以為自己被認真對待的細節，統統打上疑點。
屏幕那端扔完地雷，就開始撇清關系，把自己摘得一幹二凈。
超級大帥比：
「沒有挑撥離間的意思」
「只是個人看法」
「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舍不得讓我女朋友吃醋」
他的事後找補效果不大，但莊殊絕不想顯得自己很在乎，一邊頭腦風暴回憶從前，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和他閑聊，想起歐燦晨提到過的他和孟理的關系，便問了。
少年新事全社不得其解的秘密，輕而易舉攤開在她面前。
超級大帥比：「孟理年輕的時候跟我二叔談戀愛」
風光：「？！」「真的假的」
超級大帥比：「還是我發現的」
風光：「how」
超級大帥比：「那時候我大概三歲吧，他覺得我不識字，跟孟理發短信從不避著我」
「我想知道他老捧著手機笑什麽，就開始學認字」
「漸漸就能看個大概了」
「有天他倆前腳約好出去約會，我後腳威脅他帶我，不然就給他說出去」
風光：「他什麽反應」
超級大帥比：「嚇死」「跟你發現一個蘿蔔會說話差不多」
風光：「哈哈」「那他們為什麽分手」
超級大帥比：「那不知道」「早分了，十多年了」
風光：「那你怎麽還和她聯系著」
超級大帥比：「以前沒」「她發現我在少年新事，才聯系上的」
風光：「你就叫她名字啊」
超級大帥比：「她自己要求的」
莊殊絕還在感慨孟社長心態年輕，跟晚輩沒大沒小，就見對面來了一句「不然我還叫她二嬸」
“……”
代入一下，分手多年，前男友的侄子還口口聲聲喊自己嬸嬸，是個人都會心梗。
風光：「等等」「所以神秘人？」
超級大帥比：「是我二叔」
風光：「【抱拳】【抱拳】」
不過沈錫舟的二叔也只負責供點吃喝，並沒有全權包攬少年新事的開支——最開始確實是的，孟理知道後，打電話把他罵了一頓，那是她分手後唯一一次主動聯系他，責備他自作主張，把社員養廢，害他們錯過拉讚助的鍛煉機會。
半下午的時間一晃而過。
傍晚時分。
超級大帥比：「我要回學校了」
風光：「你住校」
超級大帥比：「嗯」
風光：「和你朋友一個寢室」
超級大帥比：「你說江國慶？」
誰？莊殊絕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問號，不過聯想到江開的生日，瞬間反應過來了。
這外號……真夠紅星閃閃的。
風光：「嗯」
超級大帥比：「沒」「茍哥哪肯」
風光：「你們是高一同學？」
超級大帥比：「發小」
跟她說要回學校，其實是隱晦的告別。
結果引伸一堆的話題。
苦命鴛鴛一塊坐江開家裏的車回學校，江開蹲在後座奮筆疾書，邊寫邊罵，連蒙帶猜，筆尖所過之處，留下鬼畫符般的狂草。
而一旁的沈錫舟只顧著看手機，打字就沒停下來過。
江開看不慣他這麽悠閑：“幫我一起寫。”
“做夢。”沈錫舟從手機裏擡頭，“我自己還沒寫過。”
“那你還玩？”江開抽空瞟他一眼，“誰啊，聊這麽投入。”
沈錫舟稍把手機往反方向避了下：“社團。”
某一角度來說，他確實也沒撒謊。
聊天一直持續到沈錫舟抵達學校、實在不能再繼續為止。
互相道過別，莊殊絕沒著急退出，上劃，完整翻閱了一遍聊天記錄。
沒想到，聊得還挺投機。
他比現實中健談多了，還很坦誠，有點幽默，也不缺分寸感……直到發現自己在笑，她驚覺，不知不覺間，她完全忘記了盤丁襄的賬。
那就，不盤了吧。
下定決心要成為歷史的人，不配再占用她的時間。
-
夜幕四合，隨著晚自習鈴聲響徹遠橋中學，熙熙攘攘的校園安靜下來，山色漸漸隱入夜空，直至融為一體，只剩教學樓清一色的白熾燈光，抵抗著四面暮色的圍堵。
高二6班教室裏。
夏金雨巡邏一圈，發現學生的作業完成情況非常不理想，再想到新鮮出爐的月考成績，不由大動肝火：“都給我拿上椅子滾去外面，什麽時候寫完什麽時候進來！”
沈錫舟剛一只腳邁進教室，聞言非常自覺，到座位拎起椅子出門，把椅子往墻根一靠，鋪上作業，蹲下開始寫。
夏金雨的火氣這麽大，沈錫舟要負絕大部分的責任。
他入校以來從未下過年級前三，更是榜首的常客，但這次月考，他掉到了理科班的90名開外。
而他遭遇滑鐵盧的原因，令夏金雨又好氣又好笑——他理綜考試忘了把選擇題塗到答題卡上。
理綜選擇題90分，他一分沒拿，就這還位列前100。
男生高高的個子蜷在椅子前顯得很局促，夏金雨跟出去，隨手撳下開關，走廊的燈閃爍兩下，亮了，就著半昏的光線，她看到男生茂盛的發間隱約的兩個旋。
據說這樣的人聰明。
也有人說，這樣的人倔。
她翻了翻他的卷子，全空白，這是演都不演了，回校路上都懶得編兩個字意思一下。
但總體而言，沈錫舟一直以來的學習態度還算可以，他家裏跟學校透過底，將來是要送他出國留學的，他其實沒有太多拼分數和排名的必要，但他並沒有因此隨便對待課業，一直保持著名列前茅的成績。
這也是茍主任特別喜歡他和江開的原因，覺得這倆男孩身上有種不服輸的血性，事要麽不做，做就要做到極致。
接下來的談話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之下。
“你跟我過來。”
師生倆走到走廊盡頭的空地，夏金雨不玩虛的，上來就開大：“最近沒心思讀書，談戀愛了？”
成績出來的第一時間，她就給沈錫舟的母親打了電話，確認他家裏一切如常，沒有發生任何影響他學習的變故。
以她的經驗，是感情問題沒跑了。
沈錫舟想都沒想，矢口否認：“沒。”
夏金雨無視他的回答，自顧自說：“你們這個年紀，有心儀的異性太正常了，雖然實話講，善終的機會並不大，但我從不認為這就是阻止的理由，因為人生有太多的事沒有結果了，而中學時代的感情絕無僅有的美好。”
“但是。”一個轉折。
“她應該是你更熱愛生活的理由，是你進步的目標和動力，而不是你的阻礙，我不幹涉學生感情，前提是你記得自己的身份。”
“老師。”沈錫舟無奈，“我只是忘填答題卡，沒必要扣這麽大個帽子給我吧。”
夏金雨圍著面前油鹽不進的男生轉了兩圈，忍不住八卦：“誰啊？我們學校的麽？”
她自問自話，從班裏的漂亮女生，猜到學校裏的那些知名人物：“夏旋？葉一凡？米莉？”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樓梯拐角後傳來：“他不會的！！！”
夏金雨轉身面向不知道聽了多久墻角的茍主任：“主任。”
“這小子該批評，上考場把腦子落家裏了！”茍主任先瞪了沈錫舟一眼，繼而滿臉堆笑地反駁夏金雨，“小夏老師，你就放一百個心好了，這小子絕對不會談戀愛，估計是寒假野慣了，沒適應呢。”
“……”
面對領導盲目的、強勢的、近乎執念的袒護，夏金雨不好直接對著幹，只能瞪沈錫舟，“你自己說。”
沈錫舟張口即來：“沒習慣開學。”
茍主任卻是深信不疑：“小夏老師，你看，我就說吧！”
夏金雨幾乎要跳腳了：“主任！”
這都信！
茍主任個頭比沈錫舟矮不少，費勁巴拉才攬住這個學生的肩膀，把他拉遠些，語氣裏有慈愛，又藏著小心翼翼的請求：“錫舟，老師一萬個相信你，但你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跟你夏老師生氣，好不好？她只是關心你，沒有惡意的。”
沈錫舟看著茍主任因為過度操勞而遠比實際年齡顯老的臉，安靜半晌，突然一改往日老師面前的酷蓋形象，回攬過茍主任的肩，拖著懶洋洋的步調說：“知道啦——”
他沒大沒小的，茍主任一點也不介意，反而因為他主動的親近之意笑開了花：“下回好好考，別再忘記答題卡啦。”
告別茍主任，師生倆一起往教室走。
夏金雨的回馬槍殺得猝不及防：“還是那個高一的轉校生？開學典禮上她還叫錯你名字呢，叫什麽來著，你記得嗎？”
因為莊殊絕和夏勝康吵架的原因，她和莊殊絕的班主任多有溝通，曾經只是普通同事的二人，漸漸有了成為朋友的趨勢。
沈璐跟她提過，莊殊絕歸校那天，沈錫舟也是走廊大軍的一員。
男生終於忍無可忍，不耐道：“不記得。”
“不記得就不記得，急什麽眼。”年輕的女教師嗤笑著搖搖頭，加快步伐率先走開了。
小孩子。
到底嫩了點，經不起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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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最後一天, 莊殊絕起了個大早，前往醫院。
她不喜歡韓天澤，但她想媽媽。
醫院門口, 她與探望趙嵐的丁襄父母迎面碰上。
“寶貝。”丁媽一如從前對她親熱，上來拉住她的手，“乖孩子來看你媽媽？我們剛出來, 你媽今天精神比前兩天好多了。”
莊殊絕內心抗拒與丁媽的觸碰，不動聲色把手抽出，只禮貌問候二人：“李阿姨，丁叔叔。”
丁媽似是察覺不出她的疏淡之意, 關切道：“最近跟襄襄有聯系嗎？”
莊殊絕答得模棱兩可：“學習有點忙。”
丁爸附和：“丁襄剛到國外，也是忙的不著地，這孩子到了外邊心那個野，每次電話過去說不上兩句。”
莊殊絕陪著不鹹不淡地寒暄了幾句, 以著急進去看趙嵐為由告別。
“有空來阿姨家玩啊。”丁媽笑容慈愛, “很久沒見嘟嘟了吧？”
嘟嘟就是去年生日丁襄送她的那只西高地, 但她帶回家以後, 遭到了父母的強烈反對，認為寵物影響孕婦健康, 不管莊殊絕怎麽科普，他們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不得已，只能把嘟嘟放到丁襄家裏養。
轉身之際，莊殊絕的嘴角牽起個自嘲的笑。
丁爸丁媽對她的態度一如從前的熱情，但她仍然敏感地察覺出某種微妙的差異。
以前丁爸丁媽很樂於撮合她和丁襄, 儼然認定了她就是未來的兒媳婦，可今天這一番對話下來，丁爸丁媽完全沒提讓她和丁襄多維系感情, 反而一個勁強調丁襄忙。
仿佛生怕她打擾他。
這是看不上一個有弟弟的兒媳了。
不過，無所謂。
莊殊絕現在連自己爹媽的心思都把握不住，懶的琢磨別人的爹媽。
剛進病房，韓家志略表遺憾：“你早點五分鐘來就好了，丁襄爸媽剛走。”
“我碰到他們了。”莊殊絕淡淡揭過，轉而關心起趙嵐，“媽媽今天好點嗎？”
韓家志卻不肯放過這個話題：“你跟丁襄還好吧？”不等莊殊絕說什麽，他就搖搖頭，“你這個脾氣，我還不知道嗎？明明是自己反悔不肯出國，還要怪人家。不要什麽都等著男生哄，自己也主動點。”
“主動什麽？”莊殊絕火氣騰地上來，她直視父親，問得直白，“你在鼓勵我早戀嗎？當爹不過癮，想當外公了？”
韓家志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你看，又發脾氣。”
莊殊絕氣惱：“是你先說我不好。”
“你這個年紀，讀書肯定是最重要的，”趙嵐插話，“但是碰到優秀的男生，也要早點抓住。”
莊殊絕怎麽聽怎麽刺耳。
爸媽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們打心眼裏覺得她是最好的，給她目無一切的底氣，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攛掇她自降身份去挽留一個男生。
這話她忍住了，沒說，不想在這種時候跟媽媽犟嘴。
她生硬轉話題。
“我月考成績出來了沒？”
根據陸千帆的情報，家校通昨天就發通知了。
但她一直沒收到父母的反饋，更別說表揚。
“月考成績出來了？我這幾天都沒怎麽看手機。”趙嵐拿過手機。
查過短信，她露出個欣慰的表情：“年紀第三！不錯呀乖囡，你想要什麽獎勵？”
這還是莊殊絕進高中後最好的全校排名，拜某位沈姓男同學的刺激。
但她此刻無暇為此開心。
因為註意到，媽媽已經將手機屏保從原先一家三口的藝術照，換成了韓天澤的照片。
媽媽的屏保一直都是她，這是頭一次例外。
但以後，恐怕都是例外了。
見莊殊絕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韓家志走到落地衣架邊，從自己的外套裏翻出錢包：“咱爺倆就直接點，給錢最實在，對不對？”
錢固然是個好東西，但在他們家，實在算不上什麽誠意，以往的獎勵，應該是精心挑選的禮物，或者父親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一家三口出游，再不濟也會出去吃頓大餐。
可她的失望，根本沒有人留意。
她忘了後來自己是怎麽回的家，出租車到小區門口，司機叫她兩遍她才回神。
進了家門，偽裝的面具轟然卸下，她慢慢抵著門蹲下來。
明明答應過她，會一視同仁的，爸媽說話不算話。
虧她還一直抱有僥幸心理。
雙腿麻了也懶得站起來，不知發了多久的呆，直到沈錫舟的消息突然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他發來一張圖片，一些零鈔和硬幣，堆在書包口，下面摞著擠擠挨挨的書本試卷。
加起來16塊錢。
莊殊絕第一時間就捋清了這16塊錢的成分，從學校打的到餐廳的人均。
那邊緊接著又發來一條：「你的？」
如果這是他開啟一段聊天的借口，那挺爛的。
莊殊絕想起那天走走停停的出租車裏，夜色掩映下，短發女生情竇初開的眼神，和個性簽名裏，那頂金閃閃的小皇冠。
挺會心疼人，倒顯得她不會做人了。
不知是因為此刻的戾氣太重，還是因為她不知不覺間膨脹的沒有身份的占有欲，也許兼而有之，總之，潛意識比腦子更快，突然冒出這麽句刻薄的評價來。
莊殊絕承認，自己不是個性情溫和的人，但自認底色還算善良，從來不曾這般無緣無故對一個還算欣賞的人報以惡意。
她的生活像一輛失控的列車，無論她多努力，那些人、那些事，還是偏離正軌，越開越遠，現在就連她自己，也開始不由她掌控。
她等他的消息等了四天，他偏偏挑了個最爛的時機。
心情極爛的時候，莊殊絕根本沒有心情風花雪月，她只回了兩個字：「不是」
沈錫舟也沒回。
莊殊絕把自己的情緒整理幹凈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情，再點開Q-Q，也覺得自己似乎對他過於冷漠了。
她有些心有不忍。
思忖片刻，她主動重啟話題。
風光：「今天才開書包？」
這是個延展性很強的回覆，透露了繼續聊天的意願。
就是不知道沈錫舟還願不願意接招。
對面倒快。
超級大帥比：「嗯」「難道你不是」
風光：「我作業都寫完了」
超級大帥比：「不是在旅游」
風光：「沒去」
超級大帥比：「為什麽沒去」
風光：「有點事」
沈錫舟一時沒回。
莊殊絕估計他在等她具體展開“什麽事”。
她沒有興趣傾訴生活的一地雞毛，尤其經歷過丁襄的事，她發誓，再也不會隨便向人展示自己的失意。
手機一震，她以為沈錫舟發了什麽，結果頁面並沒有新消息，退出聊天，發現是歐燦晨發來的。
「什麽情況，米莉問我，我們淘汰她，跟你有沒有關系」
莊殊絕當場冷笑出聲。
正好，她也想知道沈錫舟為什麽淘汰米莉。
她回到和沈錫舟的聊天。
風光：「你為什麽沒通過米莉的面試」
超級大帥比：「誰」
風光：「上次覆試那個」
超級大帥比：「我有義務維護組織的和平」
簡而言之，根據沈錫舟遇上的兩次情況看來，莊殊絕和米莉無法友好共處。
而他不容許少年新事變成明爭暗鬥的戰場。
既然只能二選一，於公於私，他的選擇必然是更優秀的那個。
莊殊絕點開與米莉的對話框，與那天面對丁襄一樣，她一開始也想發洩情緒，但事到臨頭，只覺得浪費時間。
幹脆拉黑了事。
與此同時，沈錫舟也收到了歐燦晨的消息，在非當事人面前，她的表達要更直白些：
「米莉問我，我們淘汰她是不是受到殊絕的指使」
「我踏馬服了！她把我們當什麽了？我堂堂招新組會隨便給人當槍使嗎」
沈錫舟剛才從莊殊絕那裏了解到米莉是誰，也就不必再重覆問題了：「說明我們沒淘汰錯人」
歐燦晨：「我就這麽回覆她」隔了幾秒，又狗腿地補了一句：「社長英明！」
處理完這件小小的公關事務，沈錫舟問起莊殊絕：「你跟她什麽過節？」
風光：「情敵」
超級大帥比：「。」
風光：「幹嘛」
超級大帥比：「一個男的讓女朋友有情敵，能是什麽好人」
雖然這話過於專斷，畢竟別人喜不喜歡你，也不是你可以控制，但莊殊絕突然被他點醒。
丁襄不是突然爛掉的。
只是她從前沒有意識到，一直以來，米莉的陰魂不散，分明是丁襄放任的。
他總有不得已，總有他的待人接物原則，這些都淩駕在她的感受之上。
他明明知道她不喜歡米莉，也知道她介意他與米莉之間的互動。
可他竟然連為她得罪一個追求者的勇氣都沒有。
或許，丁襄，根本沒有那麽喜歡她呢？
這個認知是很嚇人的，十多年的堅信不疑，一朝地動山搖，從前感動過的瞬間、以為自己被認真對待的細節，統統打上疑點。
屏幕那端扔完地雷，就開始撇清關系，把自己摘得一幹二凈。
超級大帥比：
「沒有挑撥離間的意思」
「只是個人看法」
「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舍不得讓我女朋友吃醋」
他的事後找補效果不大，但莊殊絕不想顯得自己很在乎，一邊頭腦風暴回憶從前，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和他閑聊，想起歐燦晨提到過的他和孟理的關系，便問了。
少年新事全社不得其解的秘密，輕而易舉攤開在她面前。
超級大帥比：「孟理年輕的時候跟我二叔談戀愛」
風光：「？！」「真的假的」
超級大帥比：「還是我發現的」
風光：「how」
超級大帥比：「那時候我大概三歲吧，他覺得我不識字，跟孟理發短信從不避著我」
「我想知道他老捧著手機笑什麽，就開始學認字」
「漸漸就能看個大概了」
「有天他倆前腳約好出去約會，我後腳威脅他帶我，不然就給他說出去」
風光：「他什麽反應」
超級大帥比：「嚇死」「跟你發現一個蘿蔔會說話差不多」
風光：「哈哈」「那他們為什麽分手」
超級大帥比：「那不知道」「早分了，十多年了」
風光：「那你怎麽還和她聯系著」
超級大帥比：「以前沒」「她發現我在少年新事，才聯系上的」
風光：「你就叫她名字啊」
超級大帥比：「她自己要求的」
莊殊絕還在感慨孟社長心態年輕，跟晚輩沒大沒小，就見對面來了一句「不然我還叫她二嬸」
“……”
代入一下，分手多年，前男友的侄子還口口聲聲喊自己嬸嬸，是個人都會心梗。
風光：「等等」「所以神秘人？」
超級大帥比：「是我二叔」
風光：「【抱拳】【抱拳】」
不過沈錫舟的二叔也只負責供點吃喝，並沒有全權包攬少年新事的開支——最開始確實是的，孟理知道後，打電話把他罵了一頓，那是她分手後唯一一次主動聯系他，責備他自作主張，把社員養廢，害他們錯過拉讚助的鍛煉機會。
半下午的時間一晃而過。
傍晚時分。
超級大帥比：「我要回學校了」
風光：「你住校」
超級大帥比：「嗯」
風光：「和你朋友一個寢室」
超級大帥比：「你說江國慶？」
誰？莊殊絕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問號，不過聯想到江開的生日，瞬間反應過來了。
這外號……真夠紅星閃閃的。
風光：「嗯」
超級大帥比：「沒」「茍哥哪肯」
風光：「你們是高一同學？」
超級大帥比：「發小」
跟她說要回學校，其實是隱晦的告別。
結果引伸一堆的話題。
苦命鴛鴛一塊坐江開家裏的車回學校，江開蹲在後座奮筆疾書，邊寫邊罵，連蒙帶猜，筆尖所過之處，留下鬼畫符般的狂草。
而一旁的沈錫舟只顧著看手機，打字就沒停下來過。
江開看不慣他這麽悠閑：“幫我一起寫。”
“做夢。”沈錫舟從手機裏擡頭，“我自己還沒寫過。”
“那你還玩？”江開抽空瞟他一眼，“誰啊，聊這麽投入。”
沈錫舟稍把手機往反方向避了下：“社團。”
某一角度來說，他確實也沒撒謊。
聊天一直持續到沈錫舟抵達學校、實在不能再繼續為止。
互相道過別，莊殊絕沒著急退出，上劃，完整翻閱了一遍聊天記錄。
沒想到，聊得還挺投機。
他比現實中健談多了，還很坦誠，有點幽默，也不缺分寸感……直到發現自己在笑，她驚覺，不知不覺間，她完全忘記了盤丁襄的賬。
那就，不盤了吧。
下定決心要成為歷史的人，不配再占用她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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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隨著晚自習鈴聲響徹遠橋中學，熙熙攘攘的校園安靜下來，山色漸漸隱入夜空，直至融為一體，只剩教學樓清一色的白熾燈光，抵抗著四面暮色的圍堵。
高二6班教室裏。
夏金雨巡邏一圈，發現學生的作業完成情況非常不理想，再想到新鮮出爐的月考成績，不由大動肝火：“都給我拿上椅子滾去外面，什麽時候寫完什麽時候進來！”
沈錫舟剛一只腳邁進教室，聞言非常自覺，到座位拎起椅子出門，把椅子往墻根一靠，鋪上作業，蹲下開始寫。
夏金雨的火氣這麽大，沈錫舟要負絕大部分的責任。
他入校以來從未下過年級前三，更是榜首的常客，但這次月考，他掉到了理科班的90名開外。
而他遭遇滑鐵盧的原因，令夏金雨又好氣又好笑——他理綜考試忘了把選擇題塗到答題卡上。
理綜選擇題90分，他一分沒拿，就這還位列前100。
男生高高的個子蜷在椅子前顯得很局促，夏金雨跟出去，隨手撳下開關，走廊的燈閃爍兩下，亮了，就著半昏的光線，她看到男生茂盛的發間隱約的兩個旋。
據說這樣的人聰明。
也有人說，這樣的人倔。
她翻了翻他的卷子，全空白，這是演都不演了，回校路上都懶得編兩個字意思一下。
但總體而言，沈錫舟一直以來的學習態度還算可以，他家裏跟學校透過底，將來是要送他出國留學的，他其實沒有太多拼分數和排名的必要，但他並沒有因此隨便對待課業，一直保持著名列前茅的成績。
這也是茍主任特別喜歡他和江開的原因，覺得這倆男孩身上有種不服輸的血性，事要麽不做，做就要做到極致。
接下來的談話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之下。
“你跟我過來。”
師生倆走到走廊盡頭的空地，夏金雨不玩虛的，上來就開大：“最近沒心思讀書，談戀愛了？”
成績出來的第一時間，她就給沈錫舟的母親打了電話，確認他家裏一切如常，沒有發生任何影響他學習的變故。
以她的經驗，是感情問題沒跑了。
沈錫舟想都沒想，矢口否認：“沒。”
夏金雨無視他的回答，自顧自說：“你們這個年紀，有心儀的異性太正常了，雖然實話講，善終的機會並不大，但我從不認為這就是阻止的理由，因為人生有太多的事沒有結果了，而中學時代的感情絕無僅有的美好。”
“但是。”一個轉折。
“她應該是你更熱愛生活的理由，是你進步的目標和動力，而不是你的阻礙，我不幹涉學生感情，前提是你記得自己的身份。”
“老師。”沈錫舟無奈，“我只是忘填答題卡，沒必要扣這麽大個帽子給我吧。”
夏金雨圍著面前油鹽不進的男生轉了兩圈，忍不住八卦：“誰啊？我們學校的麽？”
她自問自話，從班裏的漂亮女生，猜到學校裏的那些知名人物：“夏旋？葉一凡？米莉？”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樓梯拐角後傳來：“他不會的！！！”
夏金雨轉身面向不知道聽了多久墻角的茍主任：“主任。”
“這小子該批評，上考場把腦子落家裏了！”茍主任先瞪了沈錫舟一眼，繼而滿臉堆笑地反駁夏金雨，“小夏老師，你就放一百個心好了，這小子絕對不會談戀愛，估計是寒假野慣了，沒適應呢。”
“……”
面對領導盲目的、強勢的、近乎執念的袒護，夏金雨不好直接對著幹，只能瞪沈錫舟，“你自己說。”
沈錫舟張口即來：“沒習慣開學。”
茍主任卻是深信不疑：“小夏老師，你看，我就說吧！”
夏金雨幾乎要跳腳了：“主任！”
這都信！
茍主任個頭比沈錫舟矮不少，費勁巴拉才攬住這個學生的肩膀，把他拉遠些，語氣裏有慈愛，又藏著小心翼翼的請求：“錫舟，老師一萬個相信你，但你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跟你夏老師生氣，好不好？她只是關心你，沒有惡意的。”
沈錫舟看著茍主任因為過度操勞而遠比實際年齡顯老的臉，安靜半晌，突然一改往日老師面前的酷蓋形象，回攬過茍主任的肩，拖著懶洋洋的步調說：“知道啦——”
他沒大沒小的，茍主任一點也不介意，反而因為他主動的親近之意笑開了花：“下回好好考，別再忘記答題卡啦。”
告別茍主任，師生倆一起往教室走。
夏金雨的回馬槍殺得猝不及防：“還是那個高一的轉校生？開學典禮上她還叫錯你名字呢，叫什麽來著，你記得嗎？”
因為莊殊絕和夏勝康吵架的原因，她和莊殊絕的班主任多有溝通，曾經只是普通同事的二人，漸漸有了成為朋友的趨勢。
沈璐跟她提過，莊殊絕歸校那天，沈錫舟也是走廊大軍的一員。
男生終於忍無可忍，不耐道：“不記得。”
“不記得就不記得，急什麽眼。”年輕的女教師嗤笑著搖搖頭，加快步伐率先走開了。
小孩子。
到底嫩了點，經不起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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