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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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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佛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寧清遠便早早起床。簡單洗漱後,他換上一身幹凈的衣袍,匆匆去敲響隔壁李赫的房門。

房內沒人應聲。不會還在睡吧?寧清遠心想,那我先去安排吧。

剛到院門口,寧清遠便見李赫已經站在院子裏,正與幾名侍衛低聲交談。

“殿下,”寧清遠走上前。

李赫轉過身,“寧寧,你來了。我正想去找你。封城的告示已經準備好了。”

“好,我們走吧。”

……

李赫站在城樓之上,城下是三百名玄甲禁軍,鐵甲森然,長刀出鞘。百姓們仰著頭,目光裏混雜著恐懼、不解和一絲微弱的希冀。

他不徐不疾地開口:

“本宮奉陛下旨意,巡撫嶺南,處置疫事。嶺南瘟疫肆虐,為保萬民安危,即日起,四門封閉,不得出入。”

話音剛落,人群裏爆發出一陣騷動。

“抗旨者,斬。”

——禁軍動,城門閉。

三百玄甲軍分作四隊,直奔東南西北四門。

沈重的榆木城門在鐵鏈絞動聲中緩緩閉合,最後“轟”的一聲,徹底鎖死。

人群中,有人低聲啜泣,有人面露絕望,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沈默。

與此同時,寧清遠和楊子衿在城中召集鄉紳與醫者,向百姓解釋封城的緣由:

“諸位鄉親,封城之舉,實為遏制瘟疫蔓延……”

“鄉親們,瘟疫雖兇險,然眾人齊心,必能化險為夷……”

“朝廷將每日發放糧米與藥材,確保諸位生計無虞。望諸位安心,朝廷絕不會棄百姓於不顧!”

……

做完這些,寧清遠又前往病坊,親自監督醫者和物資的調配。

一大早上,寧清遠便走街串巷,忙碌不停,幾乎沒有停歇。烈日當空,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袍,體力也逐漸不支。

他臉色蒼白,閉上眼睛,倚靠在墻邊,試圖緩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匆匆走了過來,神色凝重:“世子,病坊……出了點問題。”

寧清遠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出了什麽事?”

侍衛低聲說道:“病坊設在寺廟附近,有許多未染疫之人擠在廟前,焚香禱祝,祈求神明庇佑。人來人往,恐有染疫之患。”

病坊設在寺廟附近,原本是為了方便百姓,也是為了讓患者求個心安……現下卻,造成了更大的隱患,是他思慮不周了。

寧清遠心中一沈,強撐著站直身子,語氣堅定:“帶我去看看。”

侍衛連忙扶住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世子,您臉色不好,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寧清遠擺了擺手,“無妨,正事要緊。”

寧清遠一路趕往那處病坊,遠遠便看到寺廟門口擠滿了人。

寺廟的門前,香火繚繞,煙霧彌漫,幾乎看不清人影,哭聲、嘶喊聲和祈禱聲交織在一起。

百姓們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地面,口中喃喃自語,乞求神明保佑:有人雙手合十,閉目流淚;有人高舉香燭,仰天呼喊;還有人匍匐在地,一遍又一遍地磕頭,額頭上已滲出血跡,卻渾然不覺。

“菩薩保佑,救救我的孩子吧!他還小,不能死啊!”一名老婦人哭喊著,聲音嘶啞而絕望。

“老天爺開眼,救救我們吧!我們不想死啊!”一名中年男子重重磕頭,額頭上的血跡染紅了地面。

“神明在上,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願意用我的命換他的命!”一名年輕女子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跪在寺廟之中,聲音顫抖。

寺廟的幾棵樹上,掛滿了紅色的布條,上面寫滿了祈願。有的寫著“求神明保佑全家平安”,有的寫著“願以我命換父母安康”,還有的寫著“求神明賜藥,救我兒性命”……這些布條在風中飄蕩,仿佛無數雙無形的手,伸向虛空,試圖抓住那虛無縹緲的希望。

站在人群中,寧清遠感到一陣眩暈。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而恐怖的場景——百姓們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仿佛這是他們唯一的求生之道。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狂熱與絕望,無比虔誠。

一名老者顫巍巍地走來,手中捧著一碗渾濁的水,對那位抱著嬰兒的年輕女子說道:“這是神明賜下的聖水!喝了它,瘟疫便能痊愈!”

女子眼中閃過一道光亮,連忙磕頭,雙手顫抖著接過碗,聲音哽咽:“多謝神明!多謝神明!”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眼中滿是淚水,輕聲說道:“孩子,你有救了,有救了……”

就在她要將碗中的水餵給嬰兒時,寧清遠快步上前,一把奪過碗,狠狠摔在地上。碗中的水濺了一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女子楞住了,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你幹什麽,你為什麽要毀了神明賜下的聖水?!”

寧清遠臉色冷峻,語氣中帶著幾分怒意:“這根本不是聖水,喝了它,只會害了你的孩子!”

女子卻像是瘋了一般,撲向地上的水漬,試圖用手捧起那些渾濁的液體:“不!這是神明賜下的,你憑什麽毀了它?!你還我的孩子,還我的孩子……”

寧清遠連忙拉住她,語氣懇切:“夫人,你冷靜些!這水不幹凈,喝了只會加重病情。朝廷已調撥了藥材,醫者也在全力救治病人,你的孩子還有希望!”

女子卻根本聽不進去,掙紮著哭喊:“你們這些當官的,只會說漂亮話。我的孩子已經病了好幾天了,再沒有藥,他就要死了!你們根本不懂我們的苦!”

周圍的百姓也被這一幕激怒了,紛紛圍了上來,指責寧清遠:“你憑什麽毀了聖水,你這是要斷了我們的生路!”

“你們這些當官的,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

“神明不會放過你的!”

寧清遠被眾人圍在中間,感到一陣窒息,他的手心已經滲出了冷汗。

人群外邊的侍衛用眼神詢問寧清遠是否需要驅散人群,寧清遠搖了搖頭,那只會讓場面更加混亂。

顯然,這些人……已經失去了理智,甚至有些瘋魔。

若是瘟疫無法控制,這些人……會變成什麽樣子?寧清遠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恐懼。他不敢想象,若是瘟疫繼續蔓延,百姓們會陷入怎樣的瘋狂。或許,他們會徹底失去理智,甚至互相殘殺,只為爭奪那一絲虛無的希望。

一陣眩暈感湧上來,寧清遠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耳邊仿佛有無數聲音在嘶吼、哭泣、祈禱,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噪音。

寧清遠強撐著身子,深吸一口氣,高聲說道:“諸位鄉親,安靜一下,聽我說,瘟疫雖兇,朝廷已調撥糧米藥材,病坊內醫者亦日夜救治病患。若諸位聽從安排,勿要聚集,瘟疫必能遏制。”

“求神拜佛,雖是誠心,但眼下最要緊的,是護佑自身與家人平安。若諸位誠心祈求,不如在家中焚香禱祝,勿與他人接觸。朝廷已命人於城中各處焚燒艾草,驅邪避疫,諸位不必過於驚惶。”

寧清遠一番話說得極為誠懇,也用盡了他的全部力氣。只可惜,根本沒人願意聽。

他置身於一片狂熱的海洋中,無論怎麽呼喊,也無法喚醒這些被恐懼和絕望支配的靈魂。

一名中年男子站了出來,滿臉憤懣,指著寧清遠大聲指責:“你生來尊貴,自然不懂我們黎明百姓的苦!說得輕巧,朝廷何時在意過我們的性命?!如今瘟疫橫行,官府不管不顧,我們除了求神拜佛,還能指望什麽?!”

他的聲音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刺入每一個聽者的心。

寧清遠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被那男子咄咄逼人的氣勢壓得一時語塞。

人群中響起一片嘈雜的議論聲,有人低聲附和,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是啊,朝廷何時管過我們的死活?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不過是螻蟻罷了……”

“官府平日裏收稅征糧,倒是勤快得很!如今我們遭了難,他們卻躲得遠遠的,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我的孩子已經病了三天了,連一口藥都沒喝上……”

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敵意,仿佛寧清遠是阻撓他們求生的敵人。

寧清遠見狀,連忙擡手示意大家安靜,語氣依舊溫和:“諸位鄉親,朝廷從未棄百姓於不顧。此次瘟疫,太子殿下親自前來,便是為了救大家於水火……”

然而,那名中年男子顯然已經失去了理智,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寧清遠的衣袍,聲音嘶啞:“你們這些當官的,只會說漂亮話!我的妻兒都染了瘟疫,如今生死未蔔,你們卻在這裏讓我們回家等死!你們的心是鐵打的嗎?!”

寧清遠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支撐不住。他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卻仍努力穩住聲音:“這位大哥,你先冷靜……朝廷已在全力救治,絕不會棄任何一人於不顧……”

男子卻根本不聽,情緒愈發激動,手上的力道也越來越大。

突如其來的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逐漸模糊,寧清遠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傾倒。

“清遠!”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幾分驚慌。

然而,寧清遠已經聽不清了。他的意識逐漸消散,眼前一黑,整個人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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