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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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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被叫“仇念”叫久了,霎時間聽到自己的真名,步奐一瞬間猶在冰窖,但是轉瞬間,她便反應過來,冷靜道:

“殿下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衛清晏聞言,並未立刻作答,只是示意步奐坐下,悠悠道:“你不必在意我是什麽時候知道的,也不必在意我如何知道,只需要知道,我對你沒有惡意,並且,我真心希望你可以幫我。”

她這麽說著,一雙聰靈的眼睛直直看著步奐,澄澈與信任卻直達眼底,沒有任何壓迫感。有一瞬間步奐覺得,衛清晏若是能順利登上皇位,定會成為仁威的明君。這樣被她看著,任再奸滑的臣子也有為她萬死不辭的沖動。

“殿下需要我怎麽幫?”

衛清晏眼睛一彎,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副地圖來:“方才你和我說,皇後意指我在東湘的封地裏養了一幫閑兵,企圖造反。”

“那麽這是真是假呢?”

衛清晏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道:“聽聞你在邊疆幫耿霽月治了一批患有狂癥的士兵?”

“確有其事。”步奐回憶道。幾個月過去,關於這些士兵的記憶已在她腦海中有些模糊,她確能記起當時士兵的大致病狀,也確實還記得她給這些士兵開的藥方,“那些蠻人士兵身形脹大、力大如牛,同時神智不清……殿下提起這個幹什麽?”

“在我遠赴南陵治水災時,有人往我封地裏塞了一批兵。”衛清晏瞇了瞇眼,用手指劃出地圖上大致的範圍,“他們並非尋常的民兵。據我所知,他們極其有組織與效率,仿若受過專業訓練一般。並且一倒我的封地,便出現了和邊疆士兵類似的狂癥。”

“因此才會傳出有駐兵肆意傷人毀鋪的傳言?”

“正是。”

“而若是這種傳言傳出去,對於殿下來說,百弊而無一利?若是落人口實,殿下不僅要被扣上一頂馭下無方的帽子,甚至還會落下一個謀反的罪名?”步奐冷靜道。一個條縷清晰的陰謀逐漸在她腦中成型。

這和數月前她在邊疆的狀態大相徑庭。當時她剛剛從回春堂擡出來,光顧著救人,全然不想著這背後有多少個推手。而現在,當她站在風雲驟起的紫安城,她逐漸能看清楚:殷府毒宴、歌女發瘋……看似因緣巧合的一系列事件後,實際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短短數月,你倒是長進得很快。比在邊疆時聰明多了。”仿佛知道步奐所想一般,衛清晏直接道出來

此言一出,殿內詫然無聲。

衛清晏對她的了解,想必大多是從衛翎口中得知的。一想到自己在邊疆時懵懂的情態,被這對從小在權與謀中浸泡長大的姐弟盡收眼底,步奐便有些赧然。

但隨即疑惑蓋過了轉瞬即逝的羞澀,步奐不解道:“據我所知,邊疆的蠱亂是由衛翎而起,既然如此,不能直接向靈王殿下要解藥麽?”

問題一問出,步奐便覺出這問題的敏感性,她還不知道衛清晏與耿霽月之間是否有黨爭,也不知道衛翎具體以何種方式為皇後做事,如此直接問之,有些過於冒昧了。

衛清晏卻並沒有在意她這些小小的無措,只是循循善誘道:“有些事實是你需要知道的。一、我與耿霽月並無黨爭,衛翎所做所為是迫不得已。二、衛翎為皇後做事時,楊慈音給他的藥量分毫不超。”

步奐頓時啞然。作為醫者,她才知道這背後要多深的功夫。

“這麽說來,下藥之人功力極深。”步奐道,“而且對邊疆的狀況……無論是對蠻人還是對漢人的體質都一清二楚。”

衛清晏點點頭:“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我封地內士兵的狂癥既與邊疆士兵的狂癥幾無二異,楊慈音便是要從明面上與我爭了。可惜,衛翎對此一無所知,況且他從小受制於楊慈音……”

提到衛翎時,步奐心中總會一動,他的病,仿若她心頭一塊瘤肉,若是不割了去,直要隱痛到天明。

“殿下需要我做什麽,直說了便是。”步奐這麽想著,果斷道,“既然殿下與耿將軍並無黨爭,奐便不用再顧忌什麽。”

衛清晏笑笑:“我明天將派人薦你入宮。”

“靈安軒已然是禦用醫堂,為何……”

“不夠。”衛清晏打斷她的話,“我接下來要你做的事,不是通過小小靈安軒便可以實現的。我要你進定坤宮,成為楊慈音身邊的親信,爭得無上的信任與恩寵。”

衛清晏看著步奐凝固的神色,將桌上的地圖收了起來,明朗地笑笑,口中卻道:“唯有這樣,你才能沈寂將她腹中的胎兒打去。幫我將她徹底扳倒。”

“殿下所托之事,民女恐怕並不能……”

“為何不能?”

“太過殘忍。”步奐擡頭對上衛清晏的眼睛,才發現衛清晏的眼神不知道何時已經冰冷陰鷙無比,“母親教過我,不能害人……”

“不能害人。”衛清晏像是聽到了什麽極為好笑的話語,“你母親被害的時候,皇室可沒想過著四個字。”

“你是說……我母親確是被冤枉的無疑了?”

步奐直覺有一股沖人的火氣從身體深處升起,直燒得她有些暈。

衛清晏卻莞爾:“這要你去自己查清楚。”

步奐踟躕著,遲遲不知道如何答覆,她確是想要查清楚母親被害的真相無疑,可是真到了這一刻,她又有些退縮起來。可恥地,退縮起來。

她想起被皇後趕出宮去的歌女的慘狀,想起衛翎倒在地上,眼中翻湧的極痛苦的神色,若是覆仇無果呢?她的屍骨將永遠留在皇宮中了。

但這念頭只持續了一瞬,因為下一瞬,衛清晏便從腰間解下一物,而步奐幾乎在看到那物的同時,便跪了下來。

那是一塊羊脂玉,上面刻了一只斷翅的殘凰。

剎那間回春堂四處的火光似在眼前搖曳,奶娘的囑咐、回春堂眾人沖天的哀嚎、眾人的議論仿若覆現眼前。

“……是殿下救了我。”

步奐的眼前被淚水氤氳,她活生生將一股懼意壓下去:“殿下為什麽要救我?”

衛清晏看著她,沒有說話,那羊脂玉被火光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赤紅,鳳凰仿佛下一秒便要沖天而起。將萬裏之內的一切人跡都燒個幹幹凈凈。

“我從不救我覺得不值當的人。”

出乎步奐意料的,衛清晏並沒有責怪她分毫,只是輕輕拉起她的手,將她那雙手輕輕展開,然後將那塊羊脂玉放在了步奐的手心中。

那玉竟是熱的。

許是被衛清晏捂了許久,那羊脂玉竟然彌著一股灼燙的熱意。步奐被那熱意燒得羞慚,她聽到身體裏有什麽碎裂了。

那是稚嫩的步奐的影子。

-

在步奐進宮之前,她給衛清晏寫了一張藥單,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治療狂癥所需要的所有藥方。

隨即步奐獨身進宮。

-

楊慈音懨懨地看著一園春色,心思卻是難見的煩戾。她焦躁地欲將一手的指甲折斷,思索片刻,終是沒有下得去手。

“叫染蔻丹的宮女來。”

“娘娘,您昨日剛剛染過……”

“我總覺得還不夠紅。”

那宮女聽言便閉了嘴,啥時間,禦花園裏只剩下楊慈音與寒雀兩人。躁亂的春風混著各色花腥從禦花園各角湧上,直叫楊慈音煩悶得難受。

一園上好的春光,卻讓楊慈音覺得,她要老了。

“她清醒了麽?”

寒雀頓時知道,楊慈音是在說那名宮人。對於她寒雀知道的也不算多,只知道楊慈音要做的藥,那宮人全能做出來,沒有一次失手。

只是那宮人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有時會說一些令人難解的話,而她只有在清醒的時候,才能做出藥來。

“回娘娘,她剛睡下不久,還迷糊著呢。”

楊慈音煩躁地咬起指甲,片刻之後又將手抽離:“你說,她會不會死?”

“娘娘是說……?”

“她有一天會離我而去的,就像這滿屋子春光與年華一樣。”

“娘娘在想些什麽呢。”寒雀嘴上嗔道,一邊卻快速給一旁的宮女使了個眼色,讓她屏退兩邊。

趕來染蔻丹的宮女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響起來,一聲清脆的聲響卻先於宮女的問候聲響起,寒雀悚然一看,才發現楊慈音護養得極好的指甲竟斷了一根,而與此同時,楊慈音雪一般的肌膚上,霎然出現了一道紅痕。

楊慈音怔怔地看著那道紅痕,頃刻間,卻笑起來。

“禦花園的春色正好,可不要浪費了。”楊慈音似乎陷入了癔癥中,一轉頭,一雙眼睛空空洞洞,仿佛透過寒雀在看另一個人,“土和人一樣,單吃素養不肥,去弄些血肉澆灌澆灌。”

她話音剛落,頓時慟哭聲、求饒聲在房內響不斷,寒雀剛想掌嘴,楊慈音手一揮,那幾團錦繡裹身的肉便被拖了出去。

寒雀親拿著匕首跟下去,挑斷了新鮮的筋脈半埋進土。

不一會兒,花園裏盡是血色。

步奐便是在這樣一個下午來到定坤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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