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關燈
洞房之夜, 紅燭燃了半支, 寂靜無聲的喜房裏, 祁蘇偶爾也會看向床邊那抹穿著嬌艷的女子。

他孩提時曾隨爹娘見過她一次,那時她尚在繈褓。

不知如今,長成什麽了樣子。

窗外賓客聲漸弱,祁蘇素來冷淡的神色難得的起了一絲新奇, 他放下手中棋譜,起身時,寬大的紅色袖擺帶起一陣弱風。

他腳步很輕,床沿上的新娘動也不動,似是未覺。

清冷的容顏染上淡淡的緋紅, 祁蘇輕抿著薄唇,修長的食指在喜帕外一寸的地方頓了頓, 而後才輕輕掀開。

帕子下的新娘長得很美,雲發豐艷, 雪膚花貌,沒想到的是, 她好像睡著了。

祁蘇不由得輕笑一聲,那笑意很淺,淺到他自己發覺時還微楞了楞。

拂掉心頭無端橫生的漣漪, 祁蘇蹲下身子,頎長的身影單膝半跪在木榻上,褪下女子的繡鞋,屈身半抱著將她放進軟被。

“雲珠, 別鬧我。”

女子殷紅的唇嘟囔了一句,翻個身卻往被子裏鉆了鉆,手上還揪著一個被角。

祁蘇的視線落在她的薄被上有一會兒,直到屋外傳來四九的聲音。

“公子,子時了。”

四九是不得不喊,每過子時,公子的咳疾就會加重,是以祁蘇很早就吩咐哪怕是大喜之日,他也不會留宿。

他答應過娘親會對這個女子好,便一定會做到。

初春的晚風夾裹著涼意,主仆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宅內林蔭小道上。

想起走之前女子那句嬌嗔的“別鬧我”,祁蘇不知為覺得有些悶熱。

四九在身後沒有覺察到主子的心情,自顧說道:“公子,小的聽說新夫人是雙姝之一。”

“公子有沒有看到呀。”

四九問完沒準備有回答,畢竟他伺候祁蘇那麽久,十分了解祁蘇的脾性。

誰知,風裏輕飄飄地送來了一個字。

“嗯。”

四九一下子來勁了,湊上前道:“啊,公子,那夫人是不是很好看的?”

祁蘇回憶了下看到的女子容顏,耳廓微不可見地紅了一下。

再也沒有回應,路上只剩下腳步踩在樹葉的吱吱聲。

……

日子過的雲淡風輕,他喜靜,獨住在三院,他的新夫人是個鬧騰的性子,但離得遠,半分不影響他。

那段日子,他時常去四院的避風亭下棋,那處與後院離得近,還能聽到她院子裏傳出的笑聲,明明最怕煩擾的人,祁蘇卻不覺得刺耳。

“誒,你一個人下棋呢。”

閑來無事,楚嬈去門房送書信,回來就見祁蘇在亭子裏下棋,她隨口搭了一句,站在亭檐下沒走。

祁蘇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地應了聲。

她是他的夫人,他不想刻意冷落她,但也確實不擅長搭話,尤其是對女子。

不過,她應該會說接著些什麽吧,畢竟是那麽能喧吵的人……

站對面的楚嬈原本還想問這棋盤怎麽只有一色棋子,在看到祁蘇清傲孤冷的神色之後,原原本本的把話頭咽了下去。

“哦。”她轉身離開。

祁蘇看著漸遠蹦跳的身影,不知為何,有些悵然若失。

……

每年桃花初開,祁蘇都要去福源寺,今年也不例外。

“公子,這次要不要帶夫人一道去?”四九掙紮許久,好不容易問出口,他要備馬車和所需用品,一個人的規制和兩個人還是差了許多的。

“嗯。”

祁蘇沒有猶豫得應了一聲,既已成親,他是該帶她去的。

“那公子不如親自去告訴夫人好消息吧,小的去做些準備。”

四九有些激動,不管如何,他總是希望公子和夫人多些日子相處,早些生下小少爺才好呢!

祁蘇微怔了一下,放下書,“好。”

半響後,他在後院的門口站著。

一張俊顏冰冰冷冷,不知道的會以為他在生氣,其實,他心裏只是在忖度第一句該如何說,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對於楚嬈,他有比尋常更多的耐心。

醞釀之間,裏頭忽然傳出幾句。

“小姐,奴婢聽說,姑爺要去山上寺廟呢,您說會不會帶您去呀。”

楚嬈心裏是想去的很,但祁蘇現在還沒派人來找她,想來是沒她的份,於是楚嬈只能傲嬌道:“不去,他喊我我都不想去,和他在一起多無聊,比以前家中的表哥差多了。”

雲珠一臉愁容,“小姐,您怎麽又說這話了,被姑爺聽到還以為您喜歡表少爺。”

“那表哥是比他好玩兒嘛,祁蘇這麽悶……”

再說了,楚嬈心底也委屈,嫁進來這些日子,祁蘇根本不理她,連他的面都是她尋機會才偷偷見了兩次。

總不能教她開口求他帶出去一道玩兒吧。

祁蘇聽完,眸色冷上半分,既然於她是強人所難之事,不提也罷。

他退後幾步,利落地轉身就要離開,卻忽然聽得女子酥軟的語調繼續道,“不過,雲珠啊,祁蘇長得是真的很好看,像是話本裏走出來的男子,我覺得我以後喜歡他也說不定呢”

“小姐,您……羞不羞人。”

楚嬈無所謂地擺擺手,“這裏又沒其他人,再說了,我嫁給祁蘇,以後不是也只能喜歡他的嘛,自己的夫君還說不得啊。”

門外的男子腳步一滯,‘喜歡’,‘夫君’,他的心尖上好像被羽毛刷了一下。

不知頓住多久,久到,祁蘇都忘了自己要來說什麽……

中秋佳節,不可避免的,祁家一大家子要在一桌用頓膳。

這是老太爺定的規矩,祁蘇不想打破,所以每年也就這麽一次,他會穿過花苑去往大房。

以前是一個人,現在他要帶上楚嬈。

“祁蘇,我們要去多久呀?”說話的女子身著盤金彩繡的錦緞縐裙,外罩著一件褚色紗袍,襯的容貌愈發明艷,側頭看向他的時候,眼眸映著月色,閃閃發著潤澤光芒。

祁蘇收回視線,“用完膳就回來。”

“不知道有什麽吃的。”楚嬈嘀咕。

祁蘇下意識回了一句,“想吃什麽。”

楚嬈想了想,“唔……四喜圓子,八寶野鴨,掛爐山雞……”

祁蘇皺眉,何時待薄她了,怎麽都是肉。

楚嬈繼續自言自語,“雖然昨天才吃過,但我今天原是準備再吃一頓的,哪知還要去大房……”

祁蘇:“……”

一頓飯吃的並不怎麽愉快,大房的祁風總是有意無意地看過來,攪的楚嬈沒什麽食欲。

這在祁蘇看來,便是少了那幾樣菜色的緣故。

回到後院,楚嬈還沒來得及沐浴,門外突然一陣敲門聲,雲珠應聲開門。

“林姆媽,這麽晚了有事麽。”

“雲珠,今日膳房正巧做了幾個菜,老奴看夫人房裏燭火未熄,就來問問,夫人要不要吃。”

楚嬈其實不怎麽餓,但的確晚上沒吃什麽,隨口朝外問了聲,“姆媽,做了哪些菜?”

“額,四喜圓子,八寶野鴨,掛爐山雞……”

林姆媽也不明白,大晚上的,公子喊她送肉過來幹嘛,夫人怎麽會睡前吃那麽多。

果然。

“謝謝姆媽,我還是不吃了。”

楚嬈其實也想吃,但都快歇下再吃肉,可不是得胖麽,算了算了,還是應該忍住。

但是好奇怪,這些菜她好像剛剛才和祁蘇說過……難道是他特意準備?

不會不會,楚嬈想起祁蘇的那張冷臉,頓覺得自己想多了。

站在四進院門口的祁蘇認真聽完後院的對話,眉頭攏的很深,她不是是想吃麽,如今又不想了。

女子的心思,果然是無法揣測啊。

……

不知不覺,祁蘇成婚也有半年,這期間大房的動靜不斷,徐老已然寄了許多次書簡與祁蘇。

祁蘇並不覺得難辦,祁廣耀的手段對他來說都算不上新鮮了。

只是明日就要出發去晉城,比起以往的每一年,他這次竟然有些不舍。

不舍得什麽呢。

“公子,屈大夫這次又寄了好些藥回來,咱們去晉城也帶上。”四九在一旁喋喋不休,公子的身子比起前兩年不知要好了多少,雖然外頭傳言不斷,但四九知道,這不過是公子懶得解釋罷了。

“公子,等這次回來,要不就和夫人住一起吧。”四九小聲補了句,“小的看您晚上咳疾也不那麽厲害了。”

“嗯。”夫妻同住,本就是應當。

話是這麽說,祁蘇的背脊還是幾不可見地顫了顫。

和楚嬈同住,回來之後麽。

*****

廣陵城的冬日濕冷,寒氣絲絲地能鉆進骨頭縫裏,不比北邊的冰冷徹骨,但一樣折磨人。

淩晨官道上一架暗褚色的馬車,從祁宅門口啟程,往泉州方向行去。

馬車上的男子正襟危坐,白皙俊美,雪衣素袍。

他的手上執著一本書冊,視線卻是時不時落在柳桉木廂椅上,那裏格格不入的擺著一塊黑色的靈位牌。

祁蘇反扣下書,看著牌位有些楞神,半年,她走了有半年。

不顧徐老的勸阻,舍下了商會大半,才和應天府的那位達成協議,將楚綏從大牢裏徹底換出來。

他沒有後悔,楚綏只是替他做了他該做的事,最重要的,他是她唯一的哥哥。

祁蘇到現在,都還記得洞房那晚第一看到她的模樣。

他的手有些微顫地伸向那個牌匾,情緒來的很突然,時隔半年,他開始難過了。

這麽久,他以為他對楚嬈的只有愧疚,然而就在方才,他忽爾才明白。

他對她,也曾動心過。

【我覺得我以後喜歡他也說不定呢。】可惜啊,沒有以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