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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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城的小年有一個風俗, 名為「碰燈」。

這算是舊時的講究,當年的燈籠不能拖至明年, 必須燃燈來意喻辭舊迎新,祈願來年諸事紅紅火火。

三四進院好久都沒有這般的熱鬧,一來是明日清早就要啟程趕往京府,四九和小廝們忙著搬前搬後,整理行裹,二來則是當家夫人帶著一眾的小丫鬟在院子裏嬉笑著燃燈, 沸反盈天。

此時唯有三進院東北角的竹屋,一如既往地安靜。

當中的一間屋室裏,屈木平揪著白須, 坐在楠木交椅上替祁蘇診脈。

祁蘇馬上要舉家搬至京府,雲州離揚州不遠, 說來就來,可若是去應天府, 那路程就長了。

屈木平側頭閉眼聽了片刻,沈聲道:“毒清的差不多, 現在你身子不錯,最近晚上該是不咳了吧。”

“是。”祁蘇神色淡然的應了一聲。

“那就好。”

屈木平當初預想的是兩年之內清完餘毒, 沒想到祁蘇身子恢覆的竟然很是不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這樣自當是最好的,拖的愈久,底子就會愈差。

“餘下的配藥, 我替你已備好,你讓四九帶去煎熬,吃上個把月就沒事了。”屈木平斂著神色話鋒一轉,“只不過你畢竟虛弱了這麽多年,短時間內體質比不上常人,還是要小心不得受寒受熱,記住了?”

“是,屈老。”

屈木平為人脾氣差,但對祁蘇卻是極好,他低頭時看了眼祁蘇左手明顯的斑駁疤痕,哪怕比當初淡,也依舊刺眼灼人。

忍不住嘆了口氣,“可惜了你這只手,要是當初你讓我及時救治,哪裏會留這麽深的刀口。”

“我無事,屈老不必憂心。”

祁蘇垂眸攏袖,語氣清淡,似是一點都不介意,這番悶沈的樣子看的屈木平心裏怒不打一處來。

“哼,隨你吧,反正都是你自找的。”

“對了,你的女娃呢。”屈木平黑著臉往門口瞟上一眼,平日裏嘰嘰喳喳地圍著祁蘇轉,今天覆診,她倒是不見人影。

“我沒告訴她診脈一事。”

“哦。”難怪,“既然你沒甚麽事,老夫就先回雲州。有事你再書信與我。”

“好。”

天色漸暗,祁蘇送完屈木平出門走回三院的時候,院子裏的人已經散了,滿宅子裏掛著的紅燈籠也被消燃地所剩無幾。

楚嬈見祁蘇走近,笑盈盈地沖著他小跑過去。

“你怎的從門口過來?”

祁蘇沒有回她,四下看了一眼,反問道:“都燃盡了?”

“沒呢,”楚嬈提起一盞燈籠的提桿塞到祁蘇的手裏,“喏,這是給你的一盞。”

祁蘇向後退了一步,淡淡開口:“我不用。”

他又不是小孩子,玩這個作甚。

“你權當陪我麼。”楚嬈回身又提起最後一盞,嘟囔道:“我可是方才拒絕了紫煙,留著一盞等與你相碰呢。”

祁蘇猶豫了幾息,纖長的手臂拿起燈籠與楚嬈的那只輕輕一碰,“好了。”

素來高冷自持,清謫地不食人間煙火的男子,做起這般的動作來,著實讓人忍俊不禁。

“哈哈,哪有你碰的那麽輕的,你跟我過來。”

楚嬈拉著他走至院中亮敞的地方,看了眼周圍沒有堆積的雜物。

“你拎著別動噢。”

她提了口氣,退後十幾尺,然後以小跑起勢,提著自己的燈籠沖上祁蘇那盞,猛的就是重重一撞,剎那間,祁蘇手裏的燈籠紙皮被蹭破,火光竄的亮起,雖然只有一瞬絢爛,但如同花火在夜色中搖曳,璀璨奪目。

“哈哈,祁蘇,你輸啦。”楚嬈叉腰站在祁蘇面前,仰著小臉得意洋洋。

祁蘇手裏的燈籠轉眼間燒成了只剩光桿的竹籠,他以前知道碰燈,還以為是字面意思,最後放在火桶一起燃盡就算。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是這般碰撞的。

“嗯,輸了。”

祁蘇認得如此之快,楚嬈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開口,“祁蘇,你平日那麽聰明,怎麽都沒發現我作弊呢。”

“我很小的時候,從來沒贏過我哥,後來研究了半日,才發現他施了這種手段。”

楚嬈伸手指了指自己燈籠紅紙面上淺淺嵌著的亮閃閃的小東西,老實道:“你看,就是這種小勾子。”

祁蘇循著著她細嫩的指尖望過去,果然看到有個細小銀勾。

他皺眉回看了楚嬈一眼,怎麽會有人這麽無聊,她自小跟著楚綏學的都是些什麽。

“幼稚。”

“當然幼稚了,這是我八九歲和我哥玩兒的東西。”楚嬈背對著祁蘇拉過收拾完的火桶,渾不在意道:“那不是我聽四九說,你都見過碰燈麼,所以就想你也看看。”

祁蘇聞言,微楞了一下。

楚嬈說完這句話後,將最後剩餘的那只火紅燈籠放進來燃桶。

回眸時,半張臉映著自己燈籠裏的燭火,爛漫俏麗的面頰對著他,嗔道:“傻呆著幹嘛呀,你快過來,燒完還要許願呢。”

祁蘇緩過神,跟著走上前。

“祁蘇,我們許什麽願吶?”

“你想要什麽。”

“哈哈,希望你和我一起順順利利,然後活到八十歲!”

“好。”祁蘇的薄唇抿開淺淺的笑意。

“那就許,闔家安康。”

夜闌人靜,白日的喧囂已過,明日還要啟程,三院裏早早熄滅了燭火。

朝南主臥的木榻上,男子俊顏鎖眉,眼皮輕顫不止,好似夢到了什麽。

晚霞殘褪,周圍灰白一片,隨處可見的斷壁殘垣。

祁蘇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夢境,他看著另一個自己似乎是單人坐在馬車裏,去往的也是京府的方向。

但按著周遭過路人的衣著,並不是如現在這般的隆冬。

隨處可聽見哀嚎聲,顯然意味著他走的太晚,揚州的城關都已被波及。

夢境過半,祁蘇驟然驚醒,冷汗順著下顎弧線,隱入褻衣的領褖,胸前是他劇烈的呼吸起伏。

他在夢裏意識清醒,方才的感受和當初夢到楚嬈時的一樣。

這些,難道都是前世所發生的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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