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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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揚縣在廣陵城以北, 隔著另一個不大不小的縣城,馬車行上半日, 一行人於午前堪堪趕到。

縣柱額扁上的‘焦揚’二字被重新刷過紅漆,鋥光瓦亮,路面新鋪,以夯土為主混著砂漿,此時看起來又新又平整,讓人眼前一亮, 哪裏還有以往灰敗的窮縣模樣。

四九滿以為冬日天冷,於是直接駕著馬車往大道上去百花巷,誰知路上多的是鄰縣來湊熱鬧的, 行人來往不絕,將他們的馬車堵在半中央。

“沒想到路修的這樣好。”楚嬈撩開車窗紗縐一條細縫, 邊看邊道。

“夫人,您都不知道, 小的聽說這些邊城來的人可勤快了!”四九在前面看路,回了一句。

這些流民在邊關時凍餓交迫, 北羌還騷擾頻頻,能來這安穩之地, 他們別提有多珍惜。

加之朝廷篩選出來的皆是身世清白普通百姓,不同於市井潑皮,做事勤懇,好幾個已經在此地找女子成了家,住的人一多兼帶著通走便捷, 以後絕對能成為通商的好地方。

“祁蘇,你真厲害!”楚嬈隨口誇了一句,當時祁蘇想要城北的鋪子,她還覺得他傻呢。

祁蘇正翻過一頁,聞言眼睫輕顫了幾下,淡淡應了一聲。

楚嬈轉過頭繼續興致勃勃看向窗外,祁蘇的視線落在書冊上,無聲笑了笑。

祁家米店的城北總鋪就在焦揚縣最熱鬧的百花巷巷子口,短短小半年已然從最初的單間平層擴建成了兩樓,還帶後院一個米倉,城中其他鋪裏拉來的糧食暫時就存在裏面。

馬車緩慢停下,鋪子周邊地上是一堆炮仗殘餘,楚嬈跳下馬車,踩在腳下沙沙作響。

“小姐!”雲珠站在糧店門口,紅著眼喊了一聲。

楚嬈還在看地上的紅鞭炮,忽爾聽得她的聲音,猛地擡頭,“雲珠?”

她趕忙看向祁蘇,祁蘇的臉上卻不帶半分驚訝,顯然是一早就知道,刻意帶她來的。

“去吧。”他輕聲唇語。

楚嬈嘴角揚起弧度,也不顧一旁還有眾人,踮著腳湊到祁蘇耳下嘀咕:“謝謝你啦。”

然後微紅著臉,一蹦一跳地拉著紫煙和雲珠一道進了鋪子裏間。

留下門外一眾的夥計和下人們硬憋著笑。

“她只是說謝我,沒有其他。”祁蘇面無表情道。

“是,公子講的都對。”

祁蘇說完就後悔了,解釋哪裏是他的習慣,可話已出口也不能再收回,只能側身將視線落往外處,這下,夥計們的笑意就更加明顯了。

掌櫃的暗暗和四九豎了一個大拇指,還是夫人厲害,將公子治的服服帖帖!

鋪子內堂,三個小女子之間的對話就顯得隨意許多。

“劉俢現在是調轉到百花巷這個掌櫃手底下算賬數了?”

雲珠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也要謝謝公子,什麽事都想著劉郎,一直吩咐人暗裏幫襯。”

“嘖嘖,劉郎”

楚嬈笑嘻嘻地重讀了一遍,惹得雲珠兩腮泛紅,“小姐,奴婢叫慣了麽,您笑奴婢作甚,您不也這麽喊公子麽。”

“我?”楚嬈想了想,她好像從來都喊祁蘇名字的,“劉修喜歡你這麽喊?”

“奴婢也不知道,但總不能喊名字呀。”

“……”楚嬈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紫煙,紫煙想了想,點了點頭。

也是,好像成了親,女子直喊相公名字的,她真是獨一份了,可是祁蘇從來都不糾正她,她一時哪裏想得到。

仔細回憶,祁蘇壓根就沒管過她,女戒女德,細數起來,她都不知犯了多少條。

楚嬈越想越覺得嫁給祁蘇簡直太開心了。

“小姐,您笑什麽呀。”

“沒什麽。”楚嬈收回神思,見雲珠一直下意識摸肚子,“雲珠,你是不是有了?”

“嗯,還早呢,一點都不顯,但奴婢老忍不住摸摸。”

楚嬈將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故作嚴肅道:“小娃,你看看,當初你娘還天天賴在我身邊說不肯嫁的呢,現在你都這麽大了。”

“小姐,你就知道打趣我!”

紫煙在一旁笑作一團,“哈哈。”

為趕在入夜前回廣陵城,楚嬈他們沒有逗留太久,未時便啟程離開。

走之前,楚嬈還對雲珠有些舍不得,但看她現在過得這般好,楚嬈心裏總算放了心。

“祁蘇,你有沒有什麽小名之類的。”楚嬈想起了和雲珠談論稱呼一事,左右無聊,就隨意說說。

“沒有。”

“祁郎?蘇郎?”這樣也不好聽吶。

祁蘇聽她這麽喊,眉頭一抽,看向楚嬈:“你又有何稀奇古怪的心思?”

什麽叫稀奇古怪的心思,楚嬈不服氣道:“雲珠喊她相公劉郎,所以我就想給你也想個稱謂。”

“不必。”

祁蘇別開眼,繼續翻看書冊。

楚嬈不理他,一個人嘀嘀咕咕不絕。

她有時候執拗得很,正好現下沒了其他的煩心事,便是想個稱謂都能念叨一陣。

“鳳之,鳳郎?之郎?平輩裏面,排行最大,總不能叫大郎吧?”

楚嬈的聲音雖小,但祁蘇喜靜,餘光見她嘴唇張闔,都覺得被她吵地一頁都看不下去,最可氣的,是他收不住自己的餘光,總能捎帶著看到她。

“楚嬈。”

“怎麽了?我是不是吵到你,那我現在不發出聲音了。”楚嬈覺得她已經很小聲了,怎麽他還能嫌她煩。

祁蘇本來是覺得她吵,但聽她自己這般說,心裏驀地一軟。

“不吵。”

楚嬈哦了一聲,“其實,我只是覺得總叫你名字很是生疏,所以才想尋一個的。”

祁蘇垂眸停頓片刻,“一定要喊,那就喊夫君吧。”總比那些奇怪的好。

楚嬈脫口而出:“那怎麽行,我不是虧了。”

祁蘇皺眉:“哪裏虧,我不是麽。”

“……”

“可,你也沒喊我娘子呢”楚嬈心裏美滋滋的,祁蘇要是現在喊一聲,她以後天天在他耳邊喊夫君!

“嗯,那隨你。”

“……”

經過此事,楚嬈覺得她再也不會向別人學相處之道了,對著祁蘇這種榆木腦袋,完全沒有一點用處。

馬車進廣陵城中已是黃昏,楚嬈小憩了一會兒醒來,狐裘還披在身上,熱的胸背上起了一層薄汗。

“好熱。”

楚嬈嘟囔了一句褪下裘氅,祁蘇看了眼暖爐裏的獸金炭正燒的旺,也就沒加阻止。

狐裘之下,她穿了一件收身的花綿長袍,細腰豐臀,身段曼妙,這兩個月她因受傷走動的少,日日進補,倒是都補在了恰好的位置。

自己鎮日看看不出來,祁蘇卻是好久未見她穿這般修身衣飾。

以往,他從不關註這些,便是洞房那日楚嬈胸前衣料削薄,他都沒什麽感受,而現在,他有些,口渴。

祁蘇心不在焉地拿起茶幾上的水杯,薄唇碰杯,一聲悶哼。

他燙到了。

“怎麽了?”

楚嬈往祁蘇那看去,她剛疊好狐裘,就聽到了一聲響動,從祁蘇嘴裏哼出來。

“沒事。”祁蘇將茶水吞咽了下去,舌尖麻勁未過,不痛但難受。

“是不是燙到了呀,給我看看。”楚嬈焦急地蹙著眉,順勢勾過祁蘇的脖子,膻口張成了一個小圓,“啊”

祁蘇鬼使神差地跟上她。

“唔真的有些紅呢。”

楚嬈方才在鋪子裏吃了雲珠給她的麥芽糖,說話時候還帶著清甜的糖果香氣,此時聚精會神的樣子,祁蘇看著看著,心口的跳動不自覺地加快。

“還痛麽?”

“不痛。”

楚嬈松開手,收回前傾的身體,“你以後喝水記得要喝慢一點。”

脖頸上的柔膩觸感忽然消失,祁蘇有些難以喻言的若有所失。

楚嬈則是半分未覺祁蘇心裏閃過的百縷千絲,兀自回過身攏頭發,她脫狐裘的時候弄亂了發髻,都還沒來及整理呢。

“誒,你知不知道,雲珠有身孕了。”

“嗯。”祁蘇聽不清她說什麽,眼裏仿佛只看得到她扭動的薄肩細腰,如緞墨發。

“哈哈,我摸了摸她的肚子,感覺是女兒。”

“嗯。”

“看她過的好,我也很高興,我們要不要替紫煙也找一個呀。”

“嗯。”

楚嬈說完最後一句,正好理完發髻,嗔道,“你嗯什麽呢?”

都三聲了,也不知道在不在聽她說話。

可她一轉頭,便落進了祁蘇那雙深邃的琥珀色雙眸裏,盯著她看,和他往日的神情一點都不同,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你?”楚嬈帶著詢問的語氣開口。

“楚嬈,我。”們要不要同住。

在她轉過身之前,祁蘇是想這麽說的,這個想法從晉城回來一直壓抑到現在,但當看到楚嬈清澈無雜質的目光時,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性格使然,祁蘇不自覺換了個隱晦的說法。

“我最近,夜半不咳了。”

楚嬈屏著一口大氣,每次看祁蘇的表情,都不知道他要說些什麽大事,她當然知道祁蘇身子好了許多,再過幾個月,餘毒都能清了。

她全然沒想到祁蘇那隱晦的話裏有話,脆生生道:“嗯,那就好!”

祁蘇猶豫了幾次,收回視線不再開口。

一直到下馬車前,祁蘇都沒如何說話。

宅院門口,下了馬車的紫煙看了祁蘇的背影一眼,小聲道:“夫人,奴婢看公子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是麽?”楚嬈茫然地搖了搖頭,上馬車的時候都還好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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