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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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十四歲, 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師父安排去照看山下來的小施主。

他走到了山泉邊,果然是兩個半大的孩子, 正在那安安靜靜地坐著看山看水。

男孩兒已然九歲,粉雕玉琢,容貌俊秀卻帶著明顯的疏冷抗拒,他身邊還有個垂頭站著的女孩兒,年紀稍小,看起來是他的丫鬟, 那形容,怯生生的卻還要強自鎮定,又乖又可憐。

“我叫明空, 師父叫我來照顧你們。我說,你們兩個小娃別站在風裏, 著涼了師父還得怪我。”

小和尚雖是新來,但頗有慧根, 是寺裏重點培養的對象,做這些瑣事他當然自覺大材小用, 畢竟耽誤了他學習參透佛法,但師父說這是對他的磨煉, 他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過來。

“明空,我叫祁蘇,我不是小娃。”男孩站起身冷眼看著對面的小和尚,語氣不善。

明空聽說他剛失了爹娘,懶得與他置氣, 轉而對著旁邊女孩笑著開口,“你呢,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女孩眉清目秀,小小年紀已經出落的相當好看。

她剛被老太爺買過來,小和尚是她在這裏見到的第一個對她笑的人,他笑起來,像是清晨天邊升起的艷陽,暖暖的好看。

小女孩沒那麽害怕了,她揪著衣角,嘴邊扯起一抹小心翼翼的笑容回應。

“明空哥哥,我叫紫煙。”

小和尚聽到‘哥哥’兩個字,楞了楞,半響了笑道:“算了,你年紀還小,等你大了,要喊我明空師父。”

“嗯!”

小和尚十六歲,要出一趟雲游遠門,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山腳下,兩個小孩在送別一個少年,一個淚眼裏滿滿是不舍,一個冷眼裏藏著滿滿的不舍。

“明空哥哥,你多久才能回來。”長了兩歲的小女孩,哭起來還是驚天動地,一把鼻涕一把淚。

明空矮下身用袖擺拂過她眼角的淚珠,“很快就回來了,我只是去游歷,又不是轉投別的寺廟。”

小男孩一旁冷冷道:“他們說你要去半年,這也是很快麽。”

女孩聞言哭得更厲害。

小和尚瞟了男孩一眼,不理他,“紫煙,你幫我做一件袈衣,你做完之前,我一定回來。”

“真的嗎?”

祁蘇:“哼,紫煙你還信他,他定然是騙你的。”

小女孩擋在兩人中間,抽噎著轉過頭,“公子,你相信奴婢,明空哥哥是出家人,他從來都不騙人的。”

後來,小和尚還是在半年之後,才回到的福源寺。

這次只有女孩一個人,她站在寺門口,舉著慢騰騰做了半年還差最後一粒扣子的袈衣,蹦跳著揮舞,“明空哥哥,我就知道你沒騙我,我還沒做完呢,你就回來啦!”

小和尚看她笑靨如花,心裏咯噔了一下,心道不好。

師父,我知道,你說的是何磨礪了。

小和尚二十歲,也改了法號,成了一個端容肅穆的大和尚。

少女下山已有一年,但每隔幾個月便要坐著車馬,上福源寺來送些衣料用品。

“明——心塵師父,這是我做的袈衣,帶給你看看合不合身。”

“施主不必費心,貧僧寺廟裏用度足夠,無需浪費。”

“心塵師父,可這是我親手做的”

和尚容色平淡,雙眸無悲喜,“貧僧說過,施主與貧僧之緣,一年前在離寺前便已斷了,還請施主不要再執著。”

少女擡頭,像是沒聽見般,揚起笑容如舊,“心塵大師,那我下次不帶衣裳了,做些素點送來好麽。”

“施主,你以後不必再來。”

空曠的山腳下,只留下少女一個人,站在風口久久沒動。

大和尚年過二十五,成了寺裏的代主持,但他始終不願做主持。

有一日山腳下來了人。

那小廝哭著把事說完,拿出一封信:“心塵大師,紫煙姐姐跟著夫人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說是給您的,公子叫我送來。”

心塵接過信,手上有幾不可見的一絲顫抖,“多謝施主。”

夜半三更,無人時,他才敢打開信箋,上面只有短短四個字。

“明空哥哥。”

“心塵師叔,已到寅時。”

“嗯。”

心塵睜開眼,外頭是漆黑一片。

他起身推門,左手把著一串淺紋木珠,右手則提上了一盞上了年歲的小燭燈,燭燈發出的光幽幽暗暗,勉強能照清前頭的路,但他走的很順。

走了十幾年,便是不用燭火,他閉著眼大概都能走下山路。

寺門口早起掃地的新沙彌看著心塵的背影,向身邊的前輩問道, “師兄,你知不知道山腳下那個墳堆是誰的?心塵師叔好像每天早上都會去,聽說去了有十幾年了。”

師兄忖了一陣,“是以前寄住過我們寺裏的一個施主,跟著她家的夫人一道往生,葬在咱們福源寺的山腳,大概想沐著佛法吧,心塵師叔慈悲心腸,每日都去念經。”

“噢。”新來的小沙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山腳處巨石背後,有一座墳堆,幹幹凈凈地沒有一點雜草,碑上簡單刻了亡者的姓氏名字。

心塵伸手拂開碑上的塵埃,“今日我想起了許多事。”

話語戛然而止,良久之後,他閉上眼呢喃,“你又何必如此,有家不歸,要葬在此處。”

晨曦開始透出第一道光,心塵拿著燭燈,轉身走向山門石階。

如這十幾年來的每日。

他撣了撣袈衣,撩袍從第一階開始跪拜,孤高清瘦的身影混在半山的縹緲晨霧中,緩慢而虔誠地一點點向上,逐漸靠近山頂。

【弟子六根未凈,不敢褻瀆佛法,但佛祖慈悲,普渡眾人】【但求眾人之中,有她。】心塵一覺醒來,睜眼看到的天空,仿佛回到了十三四歲,他最近時常做些夢,不知道現下是不還在夢境。

“明空,明空,師父喊你過去呢!”

一個僧人興沖沖地過來拉他起來,心塵看他模樣,分明是他剛進寺裏時受戒的師兄。

師兄見他不語,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就知道在這偷懶,還不去!”

“你說什麽?”

師兄伸手在心塵面前晃了晃,他是睡糊塗了麽,“師父說,山腳來了兩個小施主,要你去照顧,你動作快些,他們在山泉等著呢。”

心塵一滯,原來如此。

他雙手合十,向天一拜,“我佛,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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