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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雷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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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雷罰

青陵站在窗前,還穿著中衣,可他真的好坦蕩。

坦蕩得讓商長珩有些回不過神。

青陵沒有看惡鬼食人的混亂局面,他早知道那和尚算不得好人,但活人處置起來要比邪祟難得多,因為商長珩是個厲鬼,當初去山腳客棧,是以為那客棧是邪祟的什麽手段,否則青陵也不會輕易招惹。

邪祟好除,但邪修就麻煩許多。

瞧見置身事外的商長珩,青陵才放下心來,而此時惡鬼已經撲向了四個生魂,沒有理智的惡鬼是殺人的刀,會撕碎自己面前所有會呼吸有心跳的活人,也會吃掉比自己弱小的魂魄,商長珩適時地放開了對四個生魂的禁錮。

可他們跑不掉了。

青陵看得明白。

從一開始商長珩就沒想放過他們的生魂,肉身損壞,魂魄自然就要回歸陰曹,可商長珩扣著他們,就算生魂變游魂,也難逃被惡鬼吞食的結局。

雖是生魂,但畢竟修的就是魂,桎梏被放開後四人反抗極其劇烈。

青陵正好在一旁看著,生魂施展手段可比活人要詭譎,他們與鬼怪差不多,領頭的那個躲得快,只要被他那雙手掐住脖子的惡鬼,就會漸漸化作黑煙被他吸入體內,另外三個就差一些,這些生魂似乎對惡鬼有不分強弱的壓制,但又要通過固定的動作才能實現——譬如掐脖子。

商長珩也不知何時站到了他的身邊,輕聲問:“這有什麽好看的,你回去修你自己的炁。”

青陵沒答,只是低聲問:“你要吃了這些鬼麽?長珩,你越強,越惹天道註意。”

商長珩沒吭聲。

青陵便明白這就是回答了。

“長珩。”青陵蹙起眉,“為什麽?”

他喚長珩的語氣都很溫柔。

商長珩冷眼看著院中的廝殺,縱然生魂能壓制惡鬼,但雙拳難敵四手,惡鬼兇且多,他們也漸有不支。

因為他們太弱,所以會死。

其中一個被幾個惡鬼拽住了四肢和頭顱,如五馬分屍一般的姿勢被分食著,他聲嘶力竭地慘叫,驚恐萬分:“救我!!師父,啊!!師兄!!好疼!救救我!救——”

誰也救不了他。

因為他們都自身難保。

“青陵,往下看。”商長珩垂下眼,“世上的正義與公平都只存在於絕對的強大與仁慈之下,那和尚殺了這麽多的人煉法器,今日遭法器反噬,這是因果圓滿,可死了的人不會再活過來,承受的痛苦不會再消失,仇恨永遠不會湮滅。”

他不知是在說這些惡鬼,還是在說自己,但青陵從中聽出了深沈的不甘。

“做人也好,做鬼也罷,倘若太過弱小,都會成為他人俎上魚肉。”

商長珩說罷,下頭的生魂已只剩下那個師父還在苦苦頑抗,青陵也跟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他不認得這人,也不知道他是好是壞,但這都不重要,這人今夜來此,是為了他這個珍奇的大藥。

青陵有些明白商長珩的想法了。

倘若沒有商長珩在,青陵不敢想自己落到這些人手裏,會是什麽下場,或許同這些惡鬼一樣,被抽骨剝皮扔進熔爐,煉成亂七八糟的法器供人驅使,連魂魄都再不得超生。

誰弱誰就死。

青陵有些怕,連臉色都白了幾分。

商長珩無奈,沒想到這都能嚇著他,但他這小妻子一貫怕死惜命,倒也在情理之中。

“我會好好修習的。”青陵忽然說。

本想安撫他的商長珩楞了一下,“什麽?”

青陵轉過頭,認真地對上商長珩的視線,對他說:“我會好好修習,不會再任由這些人覬覦我的軀殼和魂魄,我能保護好自己,所以你可以不用…這樣冒險的。”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又有些猶豫,似乎是有些羞慚,扭捏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我也能保護你的。”

商長珩幾乎要被今晚的青陵弄得飄飄然,他的關懷與喜愛都表現得真誠直白,這塊涼薄的冷玉化成了繞指柔,商長珩覺得他的心似乎被很輕、很軟地碰了一下。

此情此景,當真算不得什麽談情說愛的好地方與時間,沒有良辰美景,沒有花前月下,眼前就是惡鬼吃人的殘忍廝殺,下面的慘叫聲不絕於耳,商長珩似乎回到了生前的戰場上,有人站在他的身邊,說“我也能保護你”。

“還從來沒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商長珩笑了下。

他記事起,朝野內外都是一片愁雲慘淡,內有天災,外有兵禍,百姓叫苦連天,官員如履薄冰,多少朝臣為續國祚熬得吐血暈厥,他們的性命就像燈油一樣被點燃,用血肉護住大周最後微弱的星火,讓他們的百姓不至於淪為東夷奴隸,無數武人也血灑疆場,他們滾燙的血浸透了大周的每一寸山河。

而他是大周皇帝的兒子,萬民的生死砸在他的肩上,太沈也太重,商長珩不得不撐起邊陲的戰事,他要排兵布陣,指揮作戰,條條軍令都關系著將士與百姓的性命,所以不能有片刻的松懈,更從未奢求過有誰能來保護他。

“也許是你忘記了呢。”青陵輕聲說,目光突然一頓,還在反抗的那人身體倏爾一僵。

他的手分明已經掐在惡鬼脖子上了,原本被壓制的惡鬼卻突然有了動作,一把就插進了那人的魂體中,抓走一縷魂便吸食殆盡。

“他?”青陵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了:“是祝樂知和妙緣?”

“嗯,他不是生魂了。”商長珩頷首,“現在真成鬼了。”

青陵知道各個法門都有自己的死穴,但越是難修的正法,越難破,譬如妙緣這種體修,只能以力破之,祝樂知的本事則針對鬼怪,遇上邪修就弱了一截,馭鬼怕傷及本命鬼,而他們這鬼修,手段很快,抓住厲鬼吃了就行,可肉身是他們的死穴,魂魄出竅,肉身就是任人磋磨的空殼子。

“他們為何不找人為自己的肉身護法?”青陵有些疑惑。

商長珩瞧向他,“因為他們不信任彼此,這種人不會留下護法之人,他們不會將身家性命托付給任何人。”

青陵默然。

他想到自己,若是要將性命交給妙緣和祝樂知這樣的人,他應當是…放心的。

亂局已經結束,惡鬼們將視線投向青陵,雖然他身上環繞著極為可怕強大的氣息,但這些惡鬼連厲鬼趨吉避兇的本能都沒有,他們早已被煉化成了最純粹不過的殺人兇器。

商長珩擡起手,無數漆黑鎖鏈從他掌心飛掠而出,猶如勾魂鎖般將那些厲鬼捆縛,他們的魂魄將化為精粹的養料,助商長珩變成更加兇煞強大的存在。

青陵嘆了口氣。

等商長珩將這些惡鬼吞食到差不多的時候,妙緣和祝樂知也回來了,兩人直接進了青陵的屋子,結果一看這架勢也懵了。

“走得時候,不就四個生魂嗎?”祝樂知喃喃道,“拿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陰氣…”

青陵在屋子裏聽得真切,自然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便將商長珩破了珞迦和尚法器的事告知兩人,隨即又問:“你們是這麽做的?”

他說得自然是那四個鬼修。

祝樂知還在震驚商長珩另辟蹊徑的手段,畢竟這招一般沒人會用,打破法器放出這麽多枉死的惡鬼,鬼修是死了,他們能跑得了嗎?

再聽青陵問,才定了定神,她說:“這幾個人還算聰明,自己弄了個偏僻的小院子,外頭還擺了陣法,費了不少時間。”

“嗯,一共四人,只不過我們進門時,已經只剩下一個會喘氣的了。”妙緣跟著說。

他們倆當時還震驚了一下,猜到是商長珩下的手,還惋惜了下他怎麽這樣沈不住氣,回來以後發現是他們倆有點沈不住氣了。

“不過這是在城中,不像荒郊野嶺,妙緣師父不好出手。”祝樂知彎起眉眼,十分純良地笑了笑,“所以我用了點手段,給剩下那個老頭下了個咒,他是一點護體功德沒有啊,應該沒少幹缺德事,死得也快。”

陰行也算是江湖,有自己的規矩,殺人用自家法門,這樣官府也無從追查,否則都得被拎衙門去審。

她剛說完,外頭便劃過一道閃電,幾人神情都變了。

院子裏的惡鬼沒剩多少,商長珩的眉心蹙起,下一瞬,悶雷便自雲層中震響,雷霆落下,正中院子裏那幾個不斷掙紮的惡鬼,白光乍然亮起,青陵倉促之間只來得及攥住商長珩冰涼的手掌,便因刺目的光不得已闔眸。

待雷聲消失,驟雨忽落,青陵覺得方才那道雷不簡單,他現在還心有餘悸,那仿佛是天地發出的怒喝,來自雲端,威如日月。

他慌亂睜開眼,瞧見商長珩還完完整整地站在眼前才松了口氣,再往下一瞧,院子裏哪還有什麽惡鬼,只有一個巨大的雷擊坑,連周圍的陰氣都被滌蕩幹凈了。

祝樂知撫著心口喃喃:“我去…嚇死我了。”

“是天雷。”妙緣也面露凝重,“是天雷在警告你了,商施主,過猶不及。”

商長珩面覆陰雲,目光隱晦地望向暗沈的夜,沒有說話。

他的宿仇還未得報,執念還未能圓滿,就算是天道阻他,這條路,他也要走下去。

青陵也沒有吭聲,只是抓緊了商長珩的手。

商長珩回眸,安撫一般地回握住他,輕聲說:“沒事,別怕。”

可青陵要怎麽辦呢。

商長珩想,他的妻子才剛剛…喜歡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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