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7.憾事

關燈
057.憾事

迷魂.香滅,二樓的亡魂在反應過來自己已死後,紛紛崩潰,哭嚎聲此起彼伏。

青陵聽著他們的哭聲,有人喊著尚有老母要養,有人哭著妻兒無人照料,有人悲憤尚未功成名就,他們尚有牽掛,更有人苦苦哀求能否還陽。

一樓的宋成癱坐在地上,聽著亡魂的哭喊,忽地譏笑出聲。

“別以為老夫不知道,你們敢囂張至此,不過是因身邊跟著個厲鬼罷了。”宋成目光陰冷,仿佛惡鬼,“九靈那個老東西,也不知他活了多少年,不過他最擅控鬼,層出不窮的手段專克厲鬼!”

青陵還沒見過有人能與商長珩抗衡,連王女岺和那對夫妻屍都不行,但他確實想見見這個九靈是何方神聖。

妙緣和祝樂知都說,許久不曾見過能馭鬼的陰行人,但青陵前段時間可是剛見過,聽商長珩說那是一對師兄妹,操控厲鬼來害他的便是師兄馬壽。

見青陵和商長珩不為所動,宋成又說:“你們毀了這客棧,就是毀了裕洲陰行的活路,與整個裕洲陰行為敵!”

“所以…”青陵終於開口,“這間客棧開在這裏,肆意害人性命卻無人管轄,是因為整個裕洲陰行之人,都狼狽為奸沆瀣一氣?”

他一直在想客棧擺在這兒,不是擺明了要攔路?怎麽沒有人管,任由這客棧拿無辜之人的陽壽偷天換日。

原來是整個裕洲的陰行之人,都靠著這間山腳客棧續命,如此便說得通了,倘若真有陰行的修行人途徑,他們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是知道了,那同時也知道其中的厲害關系,便不會再繼續插手。

宋成嗤了聲,“誰不怕死啊?修行人最怕死,竊了天地的造化學來一身本領,可背著因果債,哪有幾個陰行中人能得善終?裕洲倒是有個和尚廟從不來客棧,普度眾生的大師們也不敢管客棧的閑事,你們若是敢斷他們的活路,就不可能平安無事地走出裕洲!”

柴妖也見縫插針地賠笑道:“幾位客官這是何必呢,都是同道中人,相遇便是緣分,咱們彼此行個方便,日後也好相見吶,那些人進了客棧,丟了命,那都是他們自己的命數,您幾位又何必為了這些螻蟻傷神?尤其是——這小公子,小公子生來便命途多舛吧,您這命格小妖也略知幾分,您嘗嘗咱們店裏的菜如何?陰菜可不止能續命,還能治病救人呢,可是一味良藥啊!”

人唱紅臉妖唱白臉,話說得還挺順,應當不是頭回了。

“荒唐!!”

二樓忽然傳來一聲厲斥。

青陵回頭,見是個中年模樣人讀書人,穿著長袍瞧著斯文,眉眼間倒是正氣凜然,只是胸前破了個大洞,露著森白斷骨與猩紅血肉,裏頭空蕩蕩,被摘走了心。

他還如生前一般,將長袍略微提起,快步走下了樓梯。

“螻蟻又如何,螻蟻生來便是該死的?”那人疾言厲色,氣得唇都在顫,“生而為人,學得禮義規矩,故而與禽獸不同,他們是尋常人,可他們過自己的日子,憑什麽你想活,他們就要死?”

眼前魂靈於宋成而言不過是盤中餐,他冷笑道:“自然是因為螻蟻弱小,無能便要為人俎上魚肉,有何不妥?!”

“你此舉又與林中禽獸何異?”那人也毫不示弱地譏諷回去,“古有賢明聖君,忠臣良將,或是甘願殉國或是死諫死戰,縱然年華早逝也流芳千古,而你們,哈!陰溝裏的老鼠罷了,你們敢堂堂正正地活著麽?就算是活著,也是衣冠禽獸,受人萬世唾罵!”

“你!”宋成目眥欲裂便要起身,卻被冰寒陰氣壓了回去,脊背一重,跪在了地上。

“說話就說話,站起來幹什麽?”商長珩嘲弄出聲。

宋成跪著的方向,還剛剛好就對著痛罵他一番那人。

那人倒是不曾露出懼色,而是對青陵和商長珩俯身行了個讀書人的禮,“見過二位,在下周子忠,通州昌德人士,是來這裕洲河古縣赴任的知縣,在這之前便對裕洲百姓失蹤一案有所耳聞,且有官員也在此地無故失蹤,數十年來從未間斷,也常有外鄉人入裕洲後便再不歸鄉,大抵是三日前…任時見這間客棧便覺古怪,本想進來探查一番,不曾想…唉。”

他嘆了口氣,連連搖頭,緊接著又是一禮。

“還多虧了幾位,方才能恢覆神智,否則以那渾噩之態,淪為人盤中之食恐怕還不自知。”

他言辭懇切,全然不見怨憤之態。

青陵知道,這是因他心志剛正,並無惡念。

“你不恨麽?”青陵問,“他們殺了你,此後陽間事都與你無關了。”

“怎會不恨?”周子忠又嘆息,“可恨又能如何,我於世間,無父無母無妻無後,了無牽掛,孑然一身,只可惜考了功名得了官位,還未能為百姓做些什麽,志向抱負也成空談,事到如今,恨也無用,只嘆我周子忠死在此地,到底是死得窩囊,若非幾位義士…死得也太無用了些!”

從他言辭之中便能瞧得出,周子忠是個志向高遠的讀書人,言官死諫,武將死戰,他將之視為死得其所,稱讚其流芳千古。

他的命數實在不該早死,可偏偏運氣差了些,就只差三日。

無論是青陵早三日來,還是周子忠晚三日到,他都不必死的,可偏偏陰差陽錯,周子忠的性命了結在了這裏。

青陵因此而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情緒,有些悵然,又是無奈,細細品了半晌,才明白過來,這是遺憾。

他在遺憾周子忠僅差三日的運氣。

“死戰也不見得會流芳千古。”商長珩忽然說話了,眉眼間神色平平,又好似帶著幾分譏誚,“史書哪能記得下千年來的死人,前人之於後人,也不過是前車之鑒罷了,只是後世之人似乎也從未得到教訓,是死是活,從的是自己的心。”

周子忠先是一楞,隨即低頭思索了許久,才鄭重其事地對商長珩俯身道:“受教了,敢問閣下尊名?”

他死在這兒,是為了查案,是從了自己的心。

而那之後,旁人如何評說,與死的人關系都不大了,是褒是貶,死的人都不會再活過來。

商長珩卻移開了視線,不曾做答。

知道名姓又能如何,在千年前的大周,他的名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戰神襄王名震八方,而最後又如何?

分屍而葬,千年折磨,後世無人知曉商長珩。

他不是襄王重霄,不過是個與現世格格不入的厲鬼罷了。

見他不言,周子忠有些無措地擡起頭,看了看眼前的這兩人。

一時間周圍都好像安靜了下來。

“他叫商長珩。”青陵的聲音很突兀,清越如玉,他對周子忠說,“他是千年前大周最後一代皇嗣,封號襄,謚號為烈,是為護大周戰死,只是史籍之中…並無記載。”

周子忠緩緩張開嘴,露出個震驚的神情。

連豺妖和不敢吭聲的宋成都錯愕地看了過去。

千年太久,縱然千年前的陰行鼎盛,但也從未聽說過有鬼能從千年前到現在都沒魂飛魄散的。

“古…古周,難怪,難怪。”周子忠呢喃了兩句,才恍然回神一般,“在下平日也常看史籍,當年古周覆滅,東夷進犯,江山四分五裂,百姓民不聊生,故而丟失了許多史冊書籍,不過於周朝之滅,眾說紛紜,吾輩讀書人皆知大周!”

“周亡實乃憾事!”

青陵看過 不少野史,雖然沒有記載大周如何覆滅,但對周亡多是嘆惋。

大周亡國,並非是因後世君王昏庸,而是因大周實在倒黴,光是天災就接連不斷,從地動水災旱災到瘟疫,硬生生將龐然大物拖得拿不出錢來,打仗就是要吃銀子的,彼時的大周當真好像遭受什麽天譴天罰一般。

外患不斷,內憂漸起。

周亡後,中原大地生靈塗炭,已經消亡的人祭又興盛了數十年,才在東夷各部分裂內訌之下再度消弭。

周若不亡,天下也不至於此。

周子忠雖是今時臣,且是文臣,但一聽商長珩的身份,便心生崇敬,當即又行了個晚輩禮。

“前輩且受一禮。”他謙遜垂頭,覆起身開口,“千年前,前輩庇護中原百姓,千年後,前輩又在此救我大夏百姓,晚輩敬服。”

商長珩依舊默然。

長風萬裏,珩玉佩之,他的名字源於此,而今長風吹過千年之遙,只剩滿心怨恨的厲鬼留在陽世,舉目四望,連山川都是陌生的。

笞地早就沒了,他的榮耀功勳與悲壯慘烈都是無人知曉的舊事,大夏的裕洲,不是大周的笞地,商長珩想要回望熟悉的山河,卻好似站在舊日與今時的路口,步步想要回望,卻步步在往前走,被困囿於亂世與盛世之間,回不去,難前行。

他早已不屬於這個人間。

“他們怎麽辦?”商長珩轉頭看向青陵,露出陰鷙而森冷的笑,接著說:“我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