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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無綺的往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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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無綺的往事(八))

單無綺沒有第一時間出手。

她佯裝熟睡,不動聲色地偷聽二人的對話。

“你以為你很聰明嗎,內城的小少爺?”那人壓著聲音怒吼,顯然不敢驚醒熟睡的單無綺,“你把你的配給偷偷塞給那對母女,你以為你真能救活她們?你這是要了她們的命!”

那人的聲音,單無綺並不陌生。

他叫麥堯,一個新兵蛋子,目前在梅的手下打雜,算是梅有意栽培的心腹。

薩摩還算沈得住氣:“為什麽?”

“一個剛分娩的女人,和一個嗷嗷待哺的女嬰,世上沒有比這更弱小的組合了。”麥堯恨鐵不成鋼,“你第一次把配給塞給那女人的時候,那女人連接都不敢接,你以為她是在害怕你嗎?”

薩摩沈默。

“……她是在害怕其他饑民。”麥堯的聲音含著濃濃的痛苦,“如果她什麽也沒有,她只是會餓死,但凡她擁有了什麽,哪怕只有一丁點兒食物,她也會被那群人……”

“我把我的槍一並給她了。”薩摩道。

麥堯痛苦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正在此刻,也許是為了印證薩摩的話,一聲槍響撕破了外城的夜晚。

砰——!

麥堯和薩摩同時楞住。

單無綺睜開雙眼,湛藍的眼瞳微微反光。

她起身,飛速向槍響處奔去。

單無綺趕到現場時,一場對峙仍在繼續。

女人將嬰兒護在懷裏,左手顫抖持槍。女人的腳邊蜷縮著一個艱難喘息的男人,男人胸口染血,但雙手仍然死死地鉗著女人的腳踝。

女人正前方,一個男孩遠遠地站著。

見單無綺趕來,那遠遠站著的男孩眼底閃過一絲驚慌,他看了眼倒地的男人,無可奈何地踉蹌逃走。

抱著孩子的女人微微松了口氣。

薩摩晚到一步,站定在單無綺身後。

單無綺看著肉眼可見警惕起來的女人,拔出別在腰上的槍,遠遠地扔在一旁。

“嗬……”女人腳邊的男人發出垂死的氣音。

女人的眼底浮出淚水。

在單無綺和薩摩的註視下,女人用力拔出被男人抓住的腳,猶豫片刻後,又從嬰兒的繈褓裏,掏出了一點珍貴的食物。

——那食物被女人藏進繈褓,原本是薩摩今日的配給。

男人得到食物,眼珠垂涎而黯淡地盯著嬰兒的繈褓。女人啐了男人一口,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在原地楞了幾秒後,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單無綺。

女人的視線只在單無綺身上停留了一瞬,猶如凝視刺眼的太陽。

麥堯氣喘籲籲地趕了過來:“單、單副官……”

“你殺了人,罪證確鑿。”單無綺道,“你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薩摩呼吸一滯,麥堯楞在原地。

女人是外城萬千苦難的一個縮影,她這樣的人絕非少數。

聽到單無綺的話,女人擡起倉皇的眼睛,目光在單無綺臉上停留幾秒,試圖揣度單無綺的情緒。

單無綺沒有表情。

幾秒後,女人垂下眼眸:“我認罪。”

薩摩上前半步,又被麥堯拉回。

單無綺追問:“你犯了什麽罪?”

“……我不該殺人。”女人彎下脆弱的脖頸,仿佛拷著千斤重的鐵枷鎖,“這把槍,我應該用在別的地方。”

單無綺凝眸:“用在哪裏?”

“用在我的腦袋上,大人。”女人答。

薩摩再次上前,這一次,麥堯沒有拉住。

薩摩走到垂死的男人身邊,蹲下檢查。

女人肉眼可見地更害怕了,但她沒有動彈,咬緊牙關顫栗地站在原地。

麥堯大氣都不敢喘。

單無綺眼神變幻幾瞬,打算看一看薩摩的反應。

薩摩的白手套染上鮮血,他是友愛部特情司的人,鑒定傷勢是他的基本功。

男人的呼吸愈發微弱,胸口的起伏幾近於無。

薩摩檢查完畢。

他摘下手套,扒開男人的衣服,將那枚子彈徒手挖了出來。

叮!

子彈落地。

鮮血從傷口處汩汩流出,但薩摩的手更快,一番緊急止血後,男人的命暫時保住了。

薩摩擡頭,一個男孩躲在遠處,不敢靠近。

那是剛才逃走的男孩。

薩摩比單無綺晚到一步,因此只看過男孩的背影,但他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你父親沒事了。”薩摩對男孩說。

男孩遲疑地走過來,跪在地上探觸男人的鼻息。女人盯著男孩,微不可察地向薩摩挪行幾步。

男孩確認男人存活,像一只警覺的小獸,要把男人背走。

薩摩:“明天來賑災點,我把明天的配給給你。”

男孩並不領情,帶著男人以最快的速度逃走。女人抱著嬰兒,突然“撲通”一聲跪坐在地。

薩摩回頭:“你沒有罪,你沒有殺死他。”

“……我有罪,我有罪。”女人的精神徹底崩潰了,“大人,大人,我有罪……”

這嚴重超出了薩摩的認知範圍。

薩摩僵著染血的手,無措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單無綺拍拍薩摩的後背,示意薩摩往後站。

薩摩後退。

單無綺蹲在女人面前。

“這孩子有名字嗎?”單無綺溫聲問。

女人精神崩潰,但對內城人的畏懼刻在她的骨子裏。

聽到單無綺的問話,女人條件反射地擡起腦袋,發條木偶一樣答話:“有的,大人。”

“叫什麽?”

“米……米米。”

“你想米米活命嗎?”單無綺問道。

薩摩沒明白單無綺的邏輯,但女人枯敗的雙眸突然亮了亮。

在薩摩和麥堯或疑惑,或沈默的註視下,女人爆發出極強的求生欲。

她抓住單無綺的衣角,臉龐卑微而懇切地埋進地裏。

女人道:“我想她活命,大人。”

“你持槍殺人,動機清晰,死罪難逃。”見女人從崩潰中掙脫,單無綺恢覆了平日的口吻,冰冷、理智、高效,“但你的女兒是無辜的。你是我在外城抓住的第一個罪犯,所以,我給你將功補過的機會。”

薩摩思索地盯著女人的臉。

那是一張和之前截然不同的臉,不覆灰白、枯槁和衰敗,而是充滿了渴望。

她擁有了活下去的渴望。

她的生命被單無綺點燃了。

“帶著這把槍護身,你去統計外城的人口。”單無綺毫不留情地提出一個過分的條件,但令薩摩不解的是,女人堪稱溫順地接受了,“你的眼睛看得清鐘樓上的時間嗎?”

薩摩擡頭。

鐘樓是外城最高的建築,明亮的月光下,時針和分針清晰可見。

女人瞇眼看了看,點點頭。

“明早九點,你把情況匯報給我,無論是否完成。”單無綺道。

女人溫順地答:“好的,大……”

“有熱水。”單無綺打斷道,“表現得好,還有奶粉。”

刷!

女人呆鈍的眼睛一瞬間鮮亮了。

女人離開了,一瘸一拐,帶著某種決心。單無綺盯著地上的血泊,遲遲沒有起身。

薩摩輕聲道:“師父……”

“處理得不錯,但還有待改進。”單無綺語氣淡淡,但薩摩仍能聽出裏面的不滿,“說說吧,這一次,你哪裏做錯了?”

薩摩反思,麥堯不語。

麥堯看著單無綺。

麥堯知道薩摩是個關系戶,但他對單無綺更不服氣,因為單無綺不僅一躍成為副官,而且實在太過年輕。

許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進入首長的視線,但單無綺不僅毫不費力地成為被揀選者,甚至還得到了首長極大的青眼。

如果我有她這樣的好運……許多人暗地裏都這麽遐想過。

但今天,麥堯見到了真正的單無綺。

她深谙人性,知道人不會接受無緣無故的好意,更不甘心成為被施舍者,於是,她將饋贈包裝成交易,以對方能夠支付的價格兜售出去。

她育人有方,沒有打擊學生的積極性,而是耐心地觀察學生的反應,並為學生及時兜底。

而現在,她又在引導薩摩主動思考。

好運的人……原來是你啊,內城的小少爺。

麥堯站在一旁,雙眼微微垂下。

“我不該把食物直接給她,師父。”薩摩並不笨,相反,他十分聰明,只是缺少經驗和閱歷,“她帶著孩子,本就十分累贅,我讓她成為眾矢之的,更讓她自身難保。”

“繼續。”單無綺道。

“而且,我在引誘她殺人。”薩摩開始檢討,“我把食物和槍一起給她,就算她不在今晚開槍,也會在明晚或後晚開槍。”

單無綺笑了一聲:“還不算蠢到家。”

薩摩低下頭:“師父……”

“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一並罰過。”單無綺捏捏薩摩的臉蛋,略帶親昵,“辛苦你一夜,你也去統計外城人口,順帶學學怎麽抱小孩。”

薩摩下意識把臉往單無綺的手心裏送:“抱小孩?”

“那女人是個搞偵查的好苗子,埋沒在外城,有點可惜了。”單無綺長嘆一口氣,“第一次拿槍就敢殺人,事後也沒有喪失思考能力,甚至還能分析邏輯,察覺出我想保她一命……她比你強。”

薩摩看不見的狗耳朵焉巴垂下。

單無綺收回手:“去吧,別讓我失望。”

薩摩應了一聲,聽話地做事去了。單無綺撐膝起身,突然發現麥堯有點不對勁。

單無綺瞇眼:“你……叫麥堯是吧?”

麥堯小夥立正了:“是,單副官!”

“你是個好人,小麥。”單無綺語氣淡淡,卻不乏褒獎之意,“薩摩這混小子,讓你操心了。”

麥堯:“……”

麥堯:“單副官,我姓洛佩茲。”

“知道了,小麥。”單無綺已讀,但不采納。

麥堯:“……”

……

天亮時分,黎明號運來了第二批物資。

單無綺坐在高臺上,雙腿微晃,一邊把玩手裏的鞭子,一邊垂眸傾聽薩摩的匯報。

薩摩匯報完畢,單無綺看向鐘樓,發現已是上午九點整。

薩摩擡眸遠眺。

不多時,一個渺小的身影在視野盡頭出現,一瘸一拐,步伐堅定。

女人來了,左手抱著繈褓,右手拿著手槍。

她帶來了外城人口的匯報,不如薩摩詳細,但數據相差不大。

女人的努力得到了回報,她用珍貴的熱水沖開奶粉,憐惜地哺餵懷裏的女嬰。單無綺托腮坐在一旁,餘光盯著女嬰逐漸紅潤的臉,有一下沒一下摩挲手裏的長鞭。

突然,一個繈褓落入單無綺臂彎。

單無綺猛地擡起頭,迎面是女人笑盈盈的臉。

“您喜歡孩子?”女人恭敬而不失討好,“您抱抱她。”

單無綺渾身僵硬如一塊石頭,她輕手輕腳,只覺得這柔軟的小東西仿佛沒有骨頭,一抱就碎。

薩摩走來,將女嬰抱起。

女人盯著薩摩的動作,又垂下眼眸,認可了他的抱娃水平。

薩摩看著單無綺,後者難得沒有占據高地,他久違地看到了師父的發頂。

薩摩:“師父,我抱得好嗎?”

單無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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