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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把人扣住,別叫他們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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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把人扣住,別叫他們逃了……

早春三月, 江南煙雨鎮的碼頭上,正擠著一批將要乘船南下的百姓。

如今天氣漸漸回暖,河道的冰解凍了不少, 船只也終於可以開始行駛, 之前因為冬日裏無法行船而被迫耽擱行程的大小商販,也匆匆趕到了碼頭。

寧詡穿著一身灰白的粗布衣袍, 旁邊是同樣普通婦人打扮的斂秋, 而呂疏月提著個小木箱跟在後面, 幾人隨著人流緩慢地往前走。

這些天,他們偽裝成一對南下販賣藥材的夫婦,而呂疏月名義上則是寧詡的堂弟。

斂秋稍懂些上妝的手法, 給寧詡塗粗了眉毛, 又加深了側臉輪廓, 將膚色弄黑, 還戴了頂鬥笠, 假若不仔細察看,就和大部分普通人長得差不多,不是十分顯眼。

一條運送綢緞等布制品南下的貨船到了碼頭, 寧詡和十幾個人一同上了船, 交了銀子,被分在船尾的一個小倉裏, 與幾箱貨物待在一個空間裏。

直至這條船解開繩索,開始緩緩離開碼頭, 斂秋才松了一口氣,低聲對寧詡道:“公子,船開了。”

寧詡點點頭,他的臉色仍然有幾分蒼白, 但比起剛逃出宮時已經好上許多。

自從知曉了真相後,斂秋和呂疏月在路上給他找了不少藥,每日捏著鼻子服用下去,竟也有些起色,至少不再那麽疲憊了。

聽見碼頭上傳來的人聲,寧詡又忍不住側過臉,透過船倉上的小孔往外看,另一只手無意識地落在小腹前,掌心撫過那微微突起的地方。

頭三個月過後,肚子很快就有了變化,只不過現在遮在寬松的衣袍下,還不甚顯眼,寧詡偶爾低頭看看,總幻覺是自己吃得太多,才導致有了小肚子。

然而身體仍未消散的諸多不適告訴他,並不是。

一旁的斂秋瞧見他的動作,以為寧詡又在擔憂,於是勸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奴婢盡快為您尋一個可靠的大夫,看看能否……去掉這個孩子。”

寧詡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熬過最初的驚慌害怕,他現在反而鎮定了許多,夜深人靜時摸摸肚子,有時候竟產生一種微妙又覆雜的情緒。

好奇怪,寧詡會想,自己的肚子裏竟然囤了個會長大的包子。

一定是投胎找地方時找錯了,沒出生就是個路癡,這只包子能健康成長嗎?

寧詡思考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累,又不想思考了。

他把手擱在腹前,感受著呼吸間淺淺的起伏,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動靜了,又心道,這小家夥現在還不會動呢。

思緒正漫無目的地漂浮著,寧詡靠在船壁上,突然聽見外邊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喧嘩聲。

透過小孔一看,是百米外的碼頭上的動靜。

一列官兵出現在了碼頭,與等候乘船的百姓交談了什麽,又從袋子裏取出一幅泛黃的紙張,遠遠看像是畫像。

寧詡垂在身側的手指立即攥緊了。

——是前來搜查追捕他們的官兵。

如果剛剛他們上船晚了點,那很有可能會在碼頭上被直接抓住!

最近這段時日,也不知怎麽的,追捕的風聲忽然就緊了起來,各城中的告示欄中都張貼著寧詡的畫像,並附言能毫發無傷地活捉他者,賞黃金千兩。

因此,寧詡等人為了躲避搜查,費了很多功夫。

他緊緊盯著那碼頭上的動靜,那裏人流擁擠,官兵草草找了一通,自然沒有收獲,收起畫像,就往回走。

寧詡松了一口氣,但下一刻,他視線掠過某處,倏然停頓了一瞬。

又有一條船駛向碼頭,人群湧動起來,眨眼間,就把寧詡方才瞧見的身影淹沒了。

……看錯了吧。

段晏,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裏?此處距離京城,可足足有七八百裏。

寧詡收斂目光,垂下眸,心道,總不能是親自來抓他的。

攻占了昭國後,段晏人在宮中,定有不少正事要做。

如今兩國皆知,燕國的新帝登基僅僅數月,就禦駕親征,一舉破開昭國城門,將曾經戰敗的恥辱抹除得幹幹凈凈,現下雖還未真正改朝換代,但世人也都默認段晏是昭國新君了。

最好再對他這個“廢皇帝”趕盡殺絕,永絕後患,便能一統萬裏疆土,成就百世功名。

寧詡曲著腿縮在船艙裏,摸摸自己的肚子,莫名覺得委屈。

他都把皇位讓給段晏坐了,還追著他不放做什麽?

真煩人。

船晃晃悠悠地順流南下,寧詡晚上吃了點東西,枕著硬冷的船板迷迷糊糊地瞇了半天,或許因為船身晃動得太厲害,又或者是心弦緊繃著,始終難以入睡。

睡不著,就頻繁地想起夜。

寧詡摸黑出去找了能起夜的地方,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後一次走得急了,進來時不小心在木箱子上絆了一下,頓時不受控制地往前摔去。

糟了……!

寧詡猝然一驚,手在半空中抓了兩下,什麽也沒抓到,條件反射地又收回手,護在自己腹前。

結果意想之中的劇痛卻沒有傳來,他歪著身體正要摔到船板上,忽地被一個人使勁抱著托住了。

寧詡借著船外微弱的月光一看,輕聲道:“……小黃。”

呂疏月的眼睛在黑暗裏也是亮亮的,聽寧詡小聲和他說話,於是也很小聲地回應:“陛下,我在呢,我也睡不著。”

斂秋還在角落裏睡覺,寧詡和呂疏月索性到了外面,在船尾處坐下。

月色柔和,映照得河面上水波蕩漾,船行到了無人的山郊外,除了木漿拍水的動靜,就只能聽見遠處山林裏偶爾的鳥叫聲,靜謐非常。

四周黑黢黢的,寧詡望著望著,總覺得下一霎,就要被這陣安靜的黑暗吞噬進去。

呆呆坐了一會兒,在被孤獨感席卷包裹住之前,寧詡深吸一口氣,起了個話題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你為什麽也睡不著?”

原以為呂疏月會回答船板睡著不舒服,不料他歪了下頭,紅著臉說:“在想阿父的事。”

寧詡偏過臉看他:“想家了麽?”

呂疏月搖搖頭,語氣落寞:“不,陛下,我是在想,若是阿父厲害些,是不是就能帶兵擋住燕國的軍隊,不會被破城,陛下也就不會流落到這個地方了。”

寧詡默了默,開口道:“他盡力了,朕不怪他,你也不要多想。”

呂疏月卻依舊搖頭,神情嚴肅:“陛下,換作是我,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讓燕國的軍隊踏進皇宮半步。我一定會保護好陛下。”

寧詡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笑了一下,擡手揉揉呂疏月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說:“好,有志氣!若以後還能有機會,該給你任命個大將軍當一當。”

聽見可以當大將軍,呂疏月眼神又亮起,重重點頭:“嗯!”

在船尾上坐久了,寧詡的腰又隱隱泛起酸來,於是稍微挪了挪,讓自己換了個姿勢坐著。

呂疏月瞧見他的動作,視線又落在寧詡的腰間,猶豫半天,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陛下,這裏真的有一個孩子嗎?”

寧詡一頓,道:“真的。”

呂疏月研究了一會兒,說:“看不出來呀。”

“都不到四個月。”寧詡也跟著往下看了看,即使把手放在上面,其實外人也很難發現什麽異樣:“還沒長大。”

呂疏月點點頭,又道:“等他出世了,一定長得和陛下一樣好看。”

寧詡收回手,沒有回答呂疏月這句話。

他其實真的不知道……這個孩子,該不該被留下來,又能不能正常出生。

話又說回來,如今只有他一個人在為這個意外來的孩子煩惱,成日裏身心煎熬,段晏倒是在京城裏當皇帝逍遙自在……

一想到這裏,寧詡不禁磨了磨牙,氣得恨不能馬上抱著肚子出現在那個青年面前,破罐子破摔地將這個大麻煩丟到他跟前,把段晏嚇個半死。

他腦補了一瞬那個情景,忍不住勾起唇角。

但緊接著又回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來,寧詡立時垮了臉,內心使勁蛐蛐段晏片刻,才無奈地搖搖頭道:“我們回去吧。”

兩人回到船艙裏,剛剛躺下不久,寧詡迷迷糊糊地似乎聽見幾聲很奇怪的動靜。

鈍鈍的、悶悶的,像是西瓜破裂……

下一霎,寧詡猛地坐起身,正好瞧見艙門口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彎著腰,手裏提著一把不短的匕首,刃尖在月光下閃著寒意森森的光芒。

寧詡睜大了眼睛,當機立斷地出聲喊:“疏月!!!”

那艙門處的黑影一動,似是沒想到裏面的人還沒入睡,就這麽猶豫的千鈞一發之刻,呂疏月驚醒過來,翻身而起,看準時機旋身一腳,踹中了那人抓著匕首的手。

匕首應聲落地,黑影沙啞地叫了一聲,呼喚自己的同伴:“過來!這兒幾只‘大羊’還醒著!”

聽見他的話,寧詡瞬息間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碰上了殺人搶錢的黑心船家!

剛剛的聲音,就是其他熟睡的人被一刀刺進身體裏的悶響!

隨著黑影的叫喊,船板上很快傳來了淩亂倉促的腳步聲,斂秋也被吵醒,一睜眼看見呂疏月一拳把黑影揍出了艙外,嚇了一大跳。

“陛……公子小心!”

為避免被堵在船艙裏,寧詡與斂秋混亂中相互護持著擠出門外,望見兩側船板上流出來的泊泊鮮血,在月光下泛出黑中帶紅的色澤,一股沖天的腥味直刺鼻腔。

寧詡胸腔內立即湧上來一陣惡心感,馬上就想吐出來,但他伸手捂住肚子,蒼白著臉,強行忍下了那股不適。

就這麽一會兒功夫,除他們之外的其他登船的人,竟然都遇害了!

而他們歇身的地方靠近船尾,是最晚被找過來動手的,這才逃過一劫!

斂秋護著寧詡退到船尾邊上,看著呂疏月擊退了那個臉上蒙著黑布的歹人,語氣發顫道:“怎麽會……不是要南下做綢緞生意嗎?”

“假的,”寧詡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那道艙門,低聲說:“那些堆在船艙裏、上著鎖的箱子,裏面放著的也一定不是綢緞。”

這是一條專門在碼頭處載客,而後夜半時將人通通殺光,搶掠他人錢財的黑船!

思緒一轉而收,寧詡一擡眼,又見船板上繞出來幾個高大的彪形大漢,人人手持大刀,刀上血跡斑駁,目露兇光。

白天寧詡也曾看見他們,那時候這幾個人都是船夫打扮,誰能想到入夜後能搖身一變,直接成了劊子手。

若不是呂疏月會武功,他們今夜也難逃一死。

但隨著人多起來,呂疏月也開始力有不支——他不僅要把人逼退,還要防著這幾個歹人繞開他,到後面的船尾去抓寧詡和斂秋。

雙拳難敵四手,並且,呂疏月手上還沒有武器。

寧詡眼睜睜看著小黃險之又險地躲過幾次刀尖,身上漸漸地多了幾道刀傷,鮮血把粗布衣物染紅,呂疏月雖自幼學武,但終究沒有真上過戰場,哪裏吃過這種苦頭,又硬捱幾下後,動作開始慢了下來。

一個為首的黑衣歹人退後幾步,視線掃過後面的寧詡二人,下令:“那個女的留一命,男的殺了。”

斂秋臉色白了白。

呂疏月聞言,趕忙大聲道:“你們快下水!”

寧詡抿了下唇,側過臉問她:“會水嗎?”

斂秋輕聲回答:“奴婢小時候學過,應該還記得。”

寧詡點頭,對她說:“待會我數到三,我們一起跳下水,進了水,夜裏視野不好,他難抓到我們。”

斂秋想起寧詡肚子裏的孩子,擔憂地看了一眼,然而現在多說無益,只得應道:“好。”

寧詡轉身擋在她前面,兩人逐漸往後退,在數到三的時候,正巧一個大漢繞開呂疏月朝他們撲過來,而寧詡一把將斂秋推下了水,而自己反而往前沖了幾步,一頭撞在那男人腰間。

他畢竟是個成年男性,這一下出其不意,對方根本想不到會有人不退反沖上來,腳下沒穩住,跌倒在船板上。

寧詡也摔在旁邊。

他隱約聽見斂秋落水時不甚清晰的一聲“陛下!”,心裏雖害怕,卻沒有絲毫悔意。

在斂秋眼裏,也許他是陛下,是帝王,是金尊玉貴不可冒犯的至高無上,就算千萬百姓送葬,也不及他一條命。

但寧詡知道,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而來的魂靈,他所受的二十幾年的教育,都不可能讓他在危險面前只顧自己,一味退縮。

即使莫名懷了孩子,他也是個成年男性,但斂秋是個女人,女人在這種處境裏比一個男人更加危險,他必須讓斂秋先逃走,並且盡可能的不會被追上。

寧詡摔在船板上時,特意側了身,沒壓到肚子,但也摔得夠疼的。他想往邊上滾開,一只胳膊突然被人用力抓住提拎了起來。

把他提起來的歹人破口大罵幾句,眼睛往水面上掃了幾下,發現已經找不見那女人的蹤跡了,殺心暴起。

他一把拎起刀,正要結果了面前的青年,目光忽然一凝,疑惑地皺起眉。

——寧詡脖頸上為了偽裝而每日塗上的灰粉,在剛剛的一番混亂中無意間被蹭掉了,如今露出的一小塊肌膚白得發光,在月色下仿佛能泛出盈盈如珠玉的光暈來。

大漢動作一頓,頓起疑心,另一手把刀放下,擡起袖口就胡亂地朝寧詡臉上擦了一通。

臉上的偽裝變得斑駁起來,雖還看不太清容色,但已經足夠叫人察覺到不平常。

那人湊近了看了看,興奮地和不遠處的幾個同伴喊了幾聲。

用的是方言,寧詡聽不懂,但從那歹徒令人惡寒的註視裏,模糊地猜到了話中含義。

“……”寧詡這回更想吐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瞥見這人丟在船板上的大刀,心念一動,索性停下了掙紮的動作。

大漢發現他突然安靜地站住了,也不由得一楞,緊接著看見寧詡擡袖往臉上擦去。

趁這歹人發怔,寧詡咬了咬牙,叫了一聲:“小黃,接著!”

下一刻,他一腳把地上那把刀踢了出去。

呂疏月一個翻滾,將刀撿了起來。

拿到了刀的呂疏月如有神助,將練武場上學到的本事都使了出來,兩下將面前一個男人砍傷,然後朝著寧詡飛撲過來。

抓著寧詡的大漢發覺上當,勃然大怒,剛要把人扭到身前抵擋,呂疏月的動作卻更快,一刀劈至他跟前,大漢心生畏懼,力道一松,退了一步,被寧詡從胳膊底下鉆了出去。

呂疏月撲到寧詡身上,兩人從船板邊上滾下了水。

那大漢還想下水追,卻被不遠處的頭頭喊住了。

“算了,”為首之人陰沈沈道:“硬茬子,別浪費時間,去搜他們的包袱,把值錢的東西都找出來,明天到岸上找家當鋪當了。”

*

段晏這幾天十分焦躁。

他從京城出發,一路將從燕國帶來的探子散布出去,每當追蹤到寧詡的消息時,好不容易趕到那個地方,卻總是晚來那麽一兩步。

現下昭國朝廷風雨飄搖,百姓也惴惴不安,不少人四下逃竄,給追查增加了不少阻礙。

好在費了不少功夫,總算探聽到寧詡昨日上了一條運送綢緞的貨船,因而順著河流南下的方向沿途搜查,應能找到人了。

“陛下,”站在他身後的近身侍衛說:“您歇一歇吧,好多天沒合眼了。”

段晏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侍衛欲言又止。

其他人,包括燕國的丞相,都不明白段晏為何要離開京城,親自“捉拿廢帝”。

段晏一意孤行,燕國的人已有了不少怨言,就連丞相也接連來信責備,直言“不分輕重緩急”。

而這些反對的聲音,段晏權當沒聽見。

“陛下,”正在這時,有人匆匆進屋,行禮後道:“那條船靠岸了。”

段晏撩起長睫,下意識一手按住桌沿,站了起來。

不料那人又說:“但船上除了船家,沒有其他任何人,屬下秘密帶人潛入搜查一通,在艙板縫隙裏發現了不少幹涸的血跡。”

段晏眸色一凜,沈聲問:“怎麽回事?”

“屬下不知,不過船家的人下了岸,帶了一包袱東西,到街邊的當鋪裏當了銀子,又回去了。”

他遞上來一個小包袱,並道:“屬下都贖回來了。”

那包袱放在桌案上,打開後,裏面都是些零零碎碎的飾品、手鐲、發簪等物,品質參差不齊,有新有舊,看起來是從不同人身上取下來的。

段晏伸出手,在其間撥了兩下,忽然瞧見一枚雪白的玉佩,又拿了出來。

侍衛不禁開口:“這是……”

段晏將玉佩翻了翻,在尾端果然瞧見極細的刻印痕跡。

“是昭國宮中內務司制成的玉佩。”青年面沈如水道。

他曾在宮中待過不短的時日,自然對內務司送來的一應衣物、飾品都有所了解。

而那船家不識貨,只以為是普通的玉佩,所以才敢送去當鋪。

侍衛怔了一下,說:“那昭國皇帝——”

段晏只覺指尖驀地一痛,霍然收回手,擡起臉時,嗓音如同淬了冰:“把人給朕扣住,別叫他們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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