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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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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隔著兩間廂房,徐朗便聞到空氣中濃濃的血腥氣。

加緊腳步,等進了內室,血腥氣沖的他鼻頭直發酸。

“大少爺?大少爺你怎麽能進來呢……”

“大少爺,萬萬不可啊,這不和規矩…”



充耳未聞丫鬟婆子們誇張的驚呼聲,徐朗眼裏只有秦生巴掌大的臉……

滿臉淚痕,面如金紙的模樣,哪裏還有素日白裏透紅,淺笑宴兮滿眼愛意註視著他的乖巧模樣……

“……相…相公……”

流了那麽多血,又疼了小半日,秦生氣若游絲,卻還是嘗試想要擡起手摸一摸徐朗的臉。

他覺得自己就要死了,頭暈目眩間一度仿佛看到了走馬燈。

迅速回顧完自己一生,秦生忽然釋懷了,生死面前,他還是做不到去恨徐朗——

這樁家裏包辦、盲婚啞嫁的親事中另一位角兒。

秦生本是害怕的,幸而兩個都是很好的人,漸漸走進彼此心裏,並一點點占據無比重要的位置……

況且如徐朗這般身世顯赫、相貌堂堂的公子,哪個不是後院環肥燕瘦、子嗣成群的。

就連秦生最開始也不敢奢望他真的能守著自己,膝下空空過一輩子,不過是徐朗數年如一日的寵愛,讓自己看不到這些罷了……

更是因為自己善妒,讓徐朗失去了期盼多年的嫡子……

如是一想,心頭便又愧疚多些。

“我在…我一直都在,是相公對不起你…”

徐朗虎目含淚,想要寬慰秦生,喉嚨卻像吞了刀片般痛苦,發不出一絲聲音。

“相公…孩子是不是…”

秦生虛弱擡起的手被徐朗死死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拼命想要摸一下肚子,嘗試數次卻都沒有力氣擡起。

“…是不是…沒了…”

實在沒勇氣說出那兩個字,秦生已經哭到幹涸的淚床擠出兩道水痕。

徐朗抽抽鼻子,強壓內心情緒,寬慰他道:“以後還會有的,現在最重要的是要養好身子,含著參片睡一覺,有我陪著你。”

秦生臉色難看駭人,徐朗從床頭漆盒拿出兩片血參,小心撬開他顫抖的嘴,撥開舌尖將參片壓在他舌下。

“乖,睡一覺吧,相公陪著你,相公永遠陪著你…”

“唔…”

其實徐朗的聲音在秦生耳裏回音很重,重重疊疊的嘈雜的很,但他還是聽懂了。

但他實在虛弱,張嘴的力氣都沒有,只要輕輕動動被徐朗握在掌心的食指指節,算作回應……

·

“徐管家還沒回來。”

宋堯替徐慎掖好被角,見他還是沒有絲毫要清醒的樣子,撥亮燭芯後,小心退出房內。

朱浩:“不曾回來。”

“怪事…”宋堯敏感的神經敏銳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不過傳個話而已,竟然能忙到一下午都不見人影,也不在父親跟伺候,”

屋外已是明月高懸,披肩狀的淺薄流雲聚合又離散,明明是一派充滿詩情畫意的清朗景象,宋堯的心卻仿佛浸在寒潭底,感覺不到一絲輕松。

明明那些親戚沒有找茬兒,玉謹傳來消息也說徐歸遠那邊雖有小波折,但總體還算順利。

可他就是隱隱不安,覺得有事發生,到底是哪裏不對……

“砰!”

穿著官靴的大腳踢飛青石路旁邊立著的木桶,半滿的清水潑灑搬空。

“你們……”

徐府小廝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便被粗魯撥開。

“衙門辦案,閑雜人等通通回避,否則……一律按同夥處置!”

一行人足有十幾個,大馬金刀在宋堯跟前五步站定。

“二少夫人,麻煩跟我們走一趟吧。”

該來的終於來了。

事情到了眼前,宋堯一只懸著的心反倒是安定下來。

“不知我犯了什麽事,竟讓官爺等不到明天,打完來拿人。”

為首那人挑眉,像是冷笑,給旁邊屬下一個眼神,五個人默契沖進徐慎屋裏,“叮咣”就是一頓翻找。

“你們這是做什麽,竟敢來徐府撒野……呀……”

奈何那些兵魯子將那些丫鬟小廝當成了空氣,忠心的他們只能護在徐慎床前,眼巴巴幹看著。

“家父臥病在床,官爺這是何意,還請明白告訴。”

宋堯臉色已經冷了下來,奈何對面為首那人只是意味深長的打量了他一眼,仍不開口。

“官爺,徐家數代經商,累世清譽,你們如此目中無人、私闖民宅……”

“頭兒找到了!”

一名捕快撞開宋堯,將熬藥的砂鍋以及徐慎喝剩下的碗底,還有熬過的藥渣捧到他跟前。

狄龍低頭嗅嗅,眸中倏爾劃過一絲亮光,低聲吩咐小弟,“拿回去給仵作驗驗。”

宋堯心頭倏爾一緊,一瞬間仿佛抓住了些什麽。

果然,狄龍接下來的話驗證了他心中所想。

“二少夫人,您自己跟我們走一趟,還是…我們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宋堯:“我究竟犯了何事,官爺最好明白告訴。”

狄龍“啐”了一口,嘀咕了一句“早料到你不到黃河心不死”,打個手勢後,身後立著的捕快“嘩啦啦”散開,擡上來一人。

正是……消失了大半日的徐福!

此時的他,衣衫襤褸,渾身傷痕、血汙遍布,尤其是左腿,露在外面的地方血肉模糊,白骨隱現,竟是被活生生打斷的。

本來處在半昏迷狀態的他,一見到宋堯仿佛打了雞血,瞬間清醒,慌慌張張之下竟然想直接翻下擔架。

“少夫人…少夫人……”

“老奴求求您,求您大發慈悲,放過……放過老爺,放過徐家吧!”

充滿真情實感的一嗓子,把不明所以的一眾徐家小廝、丫鬟都喊暈了。

而徐福開了頭之後,竹筒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將宋堯的‘惡行’都倒了出來。

“……二少夫人,老爺他倔強了一輩子,最是不肯服軟低頭,可…可他的印鑒老奴已經替老爺交給二少夫人了,二少夫人您就看在二爺的面子上,將…將解藥給老奴吧,徐家…徐家不能沒有老爺…”

“二少夫人,大少夫人已經如您所願落了胎,去迎夫人靈柩的三爺怕是也……整個徐家已經被您攥在手裏了,就…就放老爺和太爺一條生路吧……”

“二少夫人,您就算打死老奴,老奴也心甘情願,不敢有一句怨言,但是老爺他從小金尊玉貴著養大,他哪裏受得住這些,求您看在二爺的面子上高擡貴手,就…就交出解藥吧……”

……

千防萬防,只是竟然沒想到背後捅刀子的人回是對他們夫夫親近的徐福!

那個對誰都笑瞇瞇的胖胖老人……

印鑒明明是他主動交到徐二手裏,現在反倒成了宋堯又是下毒、又是威脅算計到手……

宋堯捏緊的拳頭指節泛青,“你……你信口雌黃!父親、歸遠哪點對不起你,竟要害他至此,還要攀誣我?”

“噗通”

站在他身後的朱浩力道很重的跪在青石板上,面露悲愴一路爬到徐福跟前。

“幹爹!幹爹你受苦了!”

語畢,他似是記起了什麽,轉過身開始猛猛磕頭,瓷實的很,片刻額頭便淤青一片。

“二少夫人,您吩咐我的事情我都做了,求您高擡貴手放過幹爹的家人,他孫兒才…才半歲不到啊二少夫人!”

“連你也!”

宋堯目眥欲裂,恨恨看向哭的‘情真意切’、眼淚鼻涕糊了滿臉的朱浩,恨不得活撕了他。

宋堯腦中靈光驟然閃過,猛的沖上前,速度快的狄龍都沒反應過來,朱浩已經被他推到一邊。

“孔大夫……也被你們收買了是不是?”

宋堯額角青筋暴起,眼神少有的兇狠,他揪著徐福胸前的衣襟,因為過於用力,指節處泛著青白,像是看不到徐福左腿又汩汩流出黑紅粘稠的黑血。

宋堯厲聲質問徐福:

“秦生胎相向來穩當,六七個月正是穩當的時候,就算生氣胎動也不至於流產。”

“是你…”

宋堯眸中盈滿不敢置信,然後被無邊怒色渲染,想也沒想就甩了徐福一記響亮的耳光。

“是你設計秦生流產對不對!”

宋堯脖頸青筋暴起,耳鳴聲陣陣,再也聽不見外界其他聲響。

巴掌,雨點兒一樣落在徐福臉上。

“你知道大哥他們兩個有多在乎這個孩子,你知道這個孩子來的有多不容易!”

“那是一個成型的男胎!你怎麽下得去手!”

“吃裏扒外的畜生!”

徐福頂著臉上通紅的巴掌印,裝的滿臉無辜,好像聽不懂宋堯在說什麽,末了不顧滲血的嘴角,朝著狄龍苦笑一聲。

“罷了……狄捕快,這一切都是我一個人做下的,我……我都認了,只求您在我伏法之後救我家老爺一命……”

“老爺身子這幾年早已大不如前,怎能扛過那陰狠劇毒……”

……

他越是說的情真意切,宋堯便越是憤怒。

恨不得在人前揭開他那張偽善的皮,將那骯臟心腸曝露在日頭下!

讓瞎眼的人們看看忠仆徐福,到底是怎樣的黑心爛肺!

“徐家生意也是你動的手腳是不是,你把徐歸遠騙去哪裏了?你把他騙到哪裏去了!”

徐福在徐慎跟親‘扮演’了幾十年忠仆,深得徐家人信任,由他做局請君入甕,徐二豈不是……

一想到這種可能,宋堯眼前便陣陣發昏。

“夠了!”

狄龍眉頭緊皺,一擡手手下人‘嘩啦啦’上前扯開激動的宋堯。

“就算徐府勢大,少夫人當著我們捕快行兇,是沒將我們放在眼底麽。”

指甲,插進手掌,鉆心的疼終於將理智拉回。

宋堯深吸口氣,毫不避讓迎上狄龍銳利眼神:

“略微懲治一個心懷不軌、謀財害主的家奴而已,讓大人見笑了。”

隨後他炯炯有神的眸光轉向徐福,森然道:

“身契在徐家,生是徐家人,死是徐家鬼,況且謀害主子、仗勢弄權乃是大罪,莫說吃幾個耳光,就算三刀六個洞,把他掉在房梁上慢慢放幹血都應當!”

狄龍蔑笑,濃眉下一雙虎目危險的瞇起:

“坊間都傳二少夫人寬厚,沒想到和二少爺在一張床上睡得久了,竟也變得如此狠辣,喊打喊殺起來眼睛都不眨一下,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過……”

狄龍話鋒一轉,兩排牙齒白到反光,清冷月光下嘴角那抹獰笑愈加明顯:“縣衙大牢的刑罰同樣‘不輕松’,不知二少夫人能挨到幾時?”

他大手猛的一揮:“徐宋氏圖謀祖產,毒害公爹,設計嫂嫂落胎,人證物證具在,現奉縣太爺之命將其捉拿歸案,帶走!”

“慢著!”

宋堯絲毫不懼擒著鐐銬麻繩逼近的捕快,朗聲辯駁:

“大人明查,分明是徐福狼子野心,同賊人亢壑一氣,謀害主家,陷害我夫……”

“是非曲折大人自有論斷,若少夫人是清白的,真金不怕火煉,何懼同我們走上一遭?”

狄龍不耐煩打斷他,用眼神示意小弟將人帶走。

他指指頭頂青天,“都是替上頭辦事的,少夫人若體恤我等一二,我等自然也不願意同您為難,這鐐銬、枷鎖自然不會落在您細皮嫩肉的身上。”

“夫人你不能去!”

玉沁聽到消息便趕了過來,從小丫鬟嘴裏知曉一切的她,看向徐福的眼神活像要吃人。

那胖老頭居然還像沒事人,面上依如往常和藹笑著,朝她微笑點頭致意。

“竟然沒早看出你竟然是如此狼心狗肺的老混賬!”

“呸!”

她拔下簪子,兇狠的架勢似要在他身上戳幾個血洞才罷休。

“玉沁。”

宋堯攔下她,小聲在她耳邊語速極快道: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們今天是一定要把我帶走的,二哥和你哥那邊還沒有一點兒消息,父親中毒未醒……”

“這個家裏我能相信的人不多,你要冷靜,看顧好父親,別忘了祖父還在山莊……”

他的話一下子警醒了玉沁。

是了,還有一個年事已高的老太爺待在山莊,一家子都遭了難,又怎會獨獨放過他……

玉沁強壓下內心的憤怒、擔憂,“我會讓可靠的人手去保護老太爺。”

話音未落,她迅速補上一句:“去接應少爺。”

宋堯點頭,擡頭望了一眼徐府上方波詭雲譎的天空,輕輕吐出兩個字;

“要快…”

·

府衙大牢很黑,並未點燈,只有衙役手裏提著的兩個老舊燈籠照亮前行的路。

地面濕噠噠,踩上去都黏腳,要稍微用些力氣才能擡起腳面,腐爛發黴的味道直沖人天靈蓋……

“呼~哈~呼~哈~”

“哼~~~哼~~”

……

鼾聲此起彼伏,響聲震天。

也有睡著的囚犯被粗魯的開門聲驚醒,立馬連滾帶爬跑到欄桿邊,臉使勁想擠欄桿看清這個新人,五官擠到移位都混不在意。

“哇!兄弟們醒醒,這新來的細皮嫩肉,比娘們還好看,誰和他關在一起可要享福了。”

嗷嘮一嗓子下去,監牢裏還睡著的人已經不多了。

一個個精神飽滿就著昏暗的燈籠光亮想要看清宋堯的模樣。

“嗚哇哇哇!和我關在一起!哥哥最會疼人了哈哈哈哈哈……”

“屁,一頓飯的功夫你能忙活百十回,銀樣蠟頭槍,這事兒還得看大哥!當年金槍不倒小太歲的威名可是大爺一場一場幹出來的!”

“呸,就你那三寸釘也好意思露出來?笑掉大牙。”

“我日你祖宗個仙人板板!”

……

地牢的路並不長,路過每間牢房,蓬頭垢面、面黃肌瘦的囚徒都會隔著欄桿胡亂揮舞手臂,嘴裏不清不楚、葷素不忌叫罵著、調侃著。

“找死啊!奶奶的!”

一個不長眼的,不長眼的摸了一把押送宋堯的衙役。

那小衙役頓時怒目圓視,操著刀柄狠狠在他胳膊上抽打幾下。

末了還不解氣,從腰間掏出鑰匙,鎖鏈“嘩啦啦”一陣亂響,牢門開了。

“奶奶的,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不知道?大晚上好好的覺不睡,非要找不自在,爺爺今兒就成全你,弄死你!”

鎖門的鐵鏈足有嬰兒手腕粗,此時成了衙役手裏最趁手的武器。

他掄圓了一下下抽在先前那人身上。

“啊啊啊啊啊!!!官爺饒命!官爺饒命!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啊啊啊!!”

用足了力道的一鞭子下去,他就再沒了站起來的力氣,漸漸的,連求饒聲都聽不見了。

“噗”

“噗”

“噗”

……

鐵鏈抽打在皮肉上的聲響回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牢房回蕩,仿佛沒有盡頭……

先前吵嚷、大笑著的囚徒,此刻全都蜷縮在發黴、結塊兒的稻草上,大氣兒不敢喘。

狄龍就站在那裏,一點兒沒有制止的意思,黑暗模糊了他的五官,只有一雙鷹一樣狠辣的眸子有兩點昏黃躍動。

“奶奶的,狗|操|的誰再操蛋,他就是下場!”

直到氣兒順了衙役才收手,而那個不長眼的囚徒……

已經說不上還算個人,還是……一攤拼湊不起來的爛肉。

“少夫人應該懂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的道理,這大獄那更是如此,若是不用點兒……非常?手段,怕是鎮不得住這些窮兇極惡的囚徒。”

宋堯沒吭聲,就算是蠢鈍如豬的人,時至如今也能瞧出狄龍搞著一出是不過是為了殺雞儆猴,震懾他而已。

“嘩啦啦……”

黴味中混入鐵銹夾雜血腥氣,先前那位逞兇的衙役,拖著那條沾滿鮮血、碎肉的鎖鏈,重新鎖上牢門。

血紅一片的手掌攤開在宋堯跟前。

“請吧,二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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