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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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吱呀~~”

門板年久失修,風絲掠過都能聽到拉長的顫音,纏綿病榻的老人在耳邊苦痛呻|吟一般。

所以一開始胡雪芝只當又是風,直到聽見沙沙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她可太熟悉了,以至於一度震驚到未語淚先流,呆滯盯著地面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雲錦緞面靴子。

“…二十八天了,老爺你……終於願意見我了。”

胡雪芝笑了,掩起偏執與陰毒狠辣,眼角噙淚柔柔笑著的樣子,好像她還是徐家執掌中饋,高高在上風光無限的當家主母。

“怎麽,老爺…不認識雪芝了麽?”

徐慎面無表情開口:

“你病了,去莊子上養病吧。”

他並不打算把人大張旗鼓送去道觀,宋堯失蹤的事情,已經鬧得滿城皆知,這時候再把當家主母發配到鳥不拉屎的道觀……

瞎子怕也能瞧出端倪。

徐慎不想自家再處在風口浪尖兒,他打算先把人在家裏關個一年半載再處置。

“我病了?”

胡雪芝嗤笑,指尖優雅整理了下額前發絲,她擡頭似笑非笑看向深愛了二十幾年的男人。

他明明年華已逝,青春不再,身材也已微微發福,不覆少年時候的英氣挺拔。

但每每望向他的時候,胡雪芝黑曜石清濯的瞳孔還是會禁不住愛意湧現……

“委頓在這宅子大半輩,半生心血都填在這裏了,你想要趕我走?”

徐慎長出口氣,和徐二有七分相似的眸中劃過一絲躊躇。

畢竟相伴多年,情分到底……還是有的:

“哪裏是我要趕你走,分明是你自己做孽,怎麽就非容不下一個宋堯?”

胡雪芝眸光漸寒,表情染上幾分譏諷:

“老爺真的是在怪我容不下宋堯麽?”

“老爺是在怪我千萬不該牽連到徐歸遠吧!”

徐慎深呼吸,壓制火氣:

“歸遠是我兒子!你差點兒害的他喪命,我難道還要感激你?”

胡雪芝視線掃了一眼濃濃的黑暗,冷笑一聲,譏諷更盛:

“但是之前家裏人一起糟踐他,老爺就算知道了不也是裝沒看到麽?怎麽現在反倒在我跟前上演起父子情深來了?”

徐慎眸中詫異之色一閃而逝,緊接著便湧現一股被人戳中心事的羞惱:“你!”

胡雪芝毫不畏懼迎著她的視線:

“怎麽,難道不是因為他做起來一個溫泉山莊,老爺便又對他徐歸遠另眼相看了麽?”

徐慎甩袖:“你是真的病了,病好之前還是不要見人的好。”

胡雪芝慵懶依靠炕桌,淡淡說了一句:“老爺說病了,那我大抵便是病了罷。”

徐慎失去了和她說話的興致,擡腳想離開這地方……

“老爺,玉氏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他生生被這句話拽住腳步,詫異回望滿臉探究之色的胡雪芝。

“老爺不用這麽看著我,我就是好奇她是一個怎樣的人,死去十幾年,府裏人仍然對她的好念念不忘,老爺你……”

胡雪芝的眸很亮,亮到讓徐慎不敢直視,“更是對這個女人諱莫如深,從不曾提起,更是將對她的恨帶到徐歸遠身上……”

“我沒有!”

此刻的徐慎,再也沒有一家之主山崩於面前,仍泰然自若的從容,仿佛又變成在人前被戳破心事的小孩……

胡雪芝將他無措的神色盡收眼底,再也笑不出來……

“老爺真的沒有?”

“同床共枕將近二十年,就算是杯仙茗,我也該品出些門道出來了。”

“老爺你根本就是對那個女人因愛生恨,才會刻意疏遠她生下的兒子。”

“我還真是好奇呢 ,當年玉氏和老爺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金銀都不能讓那些見錢眼開的東西吐露出一二。”



胡雪芝的話,字字如刀,血淋淋插進徐慎心口。

短短幾句話,便叫他額角滲汗。

“你-住-嘴!”

胡雪芝根本無懼他的憤怒,依然我行我素,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一副勢必要滿足自己將近二十年好奇心的感覺。

“老爺後來又對徐歸遠親近起來,是終於放下了;還是想起了玉氏種種的好;亦或是……思念太過,無處安放,只好轉移到……他……頭…頭上……”

臉頰被人粗暴捏住,胡雪芝仍然固執想要將心中疑惑盡數問出。

“我-讓-你-閉-嘴!”

“嗚嗚嗚嗚…反……唔……”

被狠狠甩在床榻,胡雪芝望著徐慎氣急敗壞的樣子,不怒反笑。

“怎麽,被戳中心事了?不過在老爺跟前提幾句,你便受不了了麽?我可是在她的陰影下活了二十年!二十年啊!”

胡雪芝發絲散亂,本來一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此刻澎湃恨意滔天。

“老爺,一個人能有幾個二十年!”

“老爺!我不是沒人要!我胡家雖不如你徐家顯赫,底子也不差的,胡家的女兒不愁嫁!”

“我是愛慕老爺,才會甘心做人繼室填房……”

胡雪芝仿佛一瞬間被抽走所裏氣力,伏在榻上,眼淚珠子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啪嗒”、“啪嗒”在洗到掉色的布單上炸開。

“我求了爹爹,忤逆娘親,惱了哥哥才如願嫁進你徐家……誰知…竟是…錯付一場…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夠了,胡雪芝肩膀一抖一抖,壓抑的啜泣聲,讓徐慎心底愧疚放大。

“我…不曾虧待於你,府中並無妾室填房,後院你一人獨大,家裏家外給足了你面子……”

胡雪芝坐起身,一把抹掉糊了滿臉的眼淚、鼻涕,憤然道:

“可是老爺心底也從沒有我一丁點兒位置不是嗎!”

“一個女人,得到不夫君的心,她這一輩子怎會再有半點歡愉!”

她冷笑,硬生生將眼眶的淚痕憋了回去。

“老爺不要給自己臉上貼金,你只是需要一個女人幫你打理後院,孝順長輩,應付不安分的二房、三房、四房,再幫你應酬外面那些人情往來而已!”

她嘴巴一撇,眼看就要再次落下淚來,倔強的擡頭望向掉色的房梁。

“這些事情胡雪芝可以做好,王雪芝也能做好,總是誰能將你後院這些牛屎一樣的爛事處理好,那個人就能做徐家的當家主母……”

徐慎:“……”

他從沒想到有一天,腦筋不好使的胡雪芝會同他講出這樣一番話。

想辯駁,幹張張嘴卻沒有聲音發出。

“我好後悔啊,丈夫只把我當做料理家事的工具人,府中人處處拿我和一個死人做比較,嘔心瀝血養大兒子也和我不親厚……”

“我都把心掏給他了啊!我所有的圖謀算計不都是為了他!”

徐慎倒退一步,蹙眉盯著她的臉,仿佛第一天認識胡雪芝:

“瘋了…”

“你真是瘋了…”

胡雪芝笑了,“我真是蠢,劉媽媽死了我才想明白這些……”

她開始整理散亂的發髻,朝徐慎燦爛一笑,露出兩拍雪白鋥亮的大白牙。

“你……”

瘋癲的模樣讓徐慎莫名……後背汗毛倒豎。

“老爺放心,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

徐慎:“……”

不,還是別見了……

·

大房三位少爺平安歸家的第二天,徐家來客人了,還是…稀客——

盛京那一支竟然遣了三人過來。

一位老者,兩名青蔥少年。

他們來的猝不及防,徐府也得拿出最高規格的待遇來招待他們。

徐慎領著徐朗親自在花廳招待他們。

只是還沒搞清楚他們這次來的目的,徐慎卻是先明白了為什麽剛剛胡雪芝會說出那句“很快就會再見面”。

盛京來的這三人,老者名叫徐坤,兩名少年名徐淩雲、徐淩澈,都出自……徐家那一只的旁系。

知道這點之後,徐慎便有些慍怒。

士農工商,他們兩家一首一尾,難免有勢強勢弱之分,互相看不上也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但往昔時候,面子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畢竟慶陽這一支每年白花花的銀子,可是雪花一樣按時送到盛京。

今兒另一只的旁系,拿著盛京三爺的親筆書信和徐慎同坐首位不說,還滿臉倨傲,一副從鼻孔看人的牛逼架勢,無疑打破了兩家捏著鼻子粉飾的太平……

更別說徐坤一個外男,口口聲聲執意要拜見‘抱病在床’的大夫人……

徐慎冷哼,心中不快到底是帶了些出來,心想,不過是三爺的一封書信而已,真當尚方寶劍了不成?

“一路奔波,三位好生休息,有什麽事明日再談。”

徐坤卻仿佛並沒有看出他的不快,就算看出也不在乎似的,輕飄飄開口:

“蠻夷之地確實處處比不得盛京,一把老骨頭確實身上疲乏的很,只是夫人她有話帶給貴府大夫人,囑咐我一定要親口帶到才行,大老爺不如行個方便?”

徐慎臉色已經徹底黑了,不過他並不好自降身份和這狐假虎威的老貨掰扯,否則傳到盛京,他們這一支就真的落了下乘。

“盛京大伯想必不知道這位先生耳背的毛病,不然也不能派你過來傳話,鬧了笑話不說,讓兩家生了嫌隙,先生可就是罪人了……”

被一個小輩當眾冒犯,徐坤直接黑了臉,“貴府當真是好規矩,在我們盛京,家中小輩敢這樣無禮,勢必是要請家法才是。”

徐朗微微一笑,朗聲道:

“是嗎,竟然不知道盛京竟然盛行傳話的下人強行要見別家當家主母的規矩,我可得寫封信好好和表兄們求教一二才是,免得出門在外被人當成……為開化的蠻荒遺族才好。”

“哦,”徐朗狀似混不經意的道:

“也順便將先生耳疾的事情一並告訴那邊,既聽不清主家的交代,也聽不清我們這一支的好意,也就我們這兩支本是一家,才會混不在意,換了外人,指不定怎麽置喙盛京徐家仗勢欺人,瞧不起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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