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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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目不能視物，黑暗中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
身後壯碩軀體源源不斷散發著的熱度，燙的宋堯總想遠離，可馬背上就那麽大點兒空間。
路況好的時候還罷了，出鎮之後鄉間小路崎嶇泥濘，顛簸中不可避免貼的更緊…
不過也不能否認，這種‘親密’接觸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宋堯第一次騎馬，還是在雨夜中的恐懼。
宋堯不知道徐二是怎麽個想法，反正他…挺尷尬的。
“嘩啦啦…”
“駕！”
“噠噠噠…”
雨聲、馬蹄踩破水幕的激烈聲響、還有徐二低沈吆的喝聲，合在一起居然詭異的和諧。
徐二：“你家住哪裏。”
宋堯腦袋趕緊擠出蓑衣，下一瞬就被瓢潑冷雨澆面，好像被迎面抽了一巴掌，不光睜不開眼睛，呼吸都有些困難。
竟，下的這樣大了…
“噗…”
抹一把臉上冷雨，宋堯手掌撐在眼前勉強辨認出方向。
“二爺，這邊…”他是用吼的。
徐二和雨水一樣冷的大手按在他頭頂，把人塞進蓑衣，緊夾馬腹，風馳電掣不過片刻就停在宋家老屋門口。
幸而是這樣惡劣的天氣，馬蹄聲淹沒在瓢潑雨聲中，才沒有引起轟動。
“到了。”
宋堯大腿顛的酥麻，動作有些哆嗦，徐二直挺挺端坐馬背，點漆似的眸子漠然註視他狼狽下馬。
“多謝二爺，這麽大的風雨避避再走吧。”
宋堯扯著嗓子喊，吞進好多冷雨。
他沒說讓徐二留宿的話，倒不是因為旁的，宋堯知道就像宋雨等著自己一樣，小紅豆肯定同樣也焦急等著她二哥哥回家。
“二爺？”
徐二沒有講話，冷雨順著鬥笠蜿蜒淌過那張棱角分明、劍眉星目的臉，縱然如是境地也絲毫生不出狼狽的感覺。
他定定凝視老屋一點昏黃搖曳燭火，唇角勾起，毫無預兆打馬離開。
正是這點燭光，指引他準確無誤尋了過來；也正是這點燭火，攪弄的他心裏五味雜陳不是滋味。
宋堯：“……”
舊蓑衣連帶竹筐都留在徐二小院兒，短短幾句話的功夫，裏外都被澆透，徐二走了，宋堯掛上門栓小跑進屋。
“砰”
閉門落栓。
“哥？”
剛看見個背影的時候宋雨嚇了一跳，這不是他哥的衣服！
針戳破手指都無所覺，等看清宋堯的臉後，她才放松下來，趕忙放下拆了不知道幾遍的帕子，取來幹毛巾給宋堯擦頭發。
“哥你怎麽才回來，急死我了。”
宋雨眼眶含淚，她是真的擔心，放下臉面去了前院求了大伯不止一次，央他去迎迎宋堯，結果……
“告訴過你別在燈影下做針線活兒，壞眼睛。”
妹妹的事情辦妥了，雖有代價，宋堯臉上終於有了笑臉。
想像小時候一樣揉揉妹妹腦袋，轉念想到小妹都快嫁人了，宋堯悻悻收回擡起來的手。
“小雨，煮些東西來吃，哥換身衣服先。”
“嗯。”
宋堯換上自己打滿補丁的舊衣，濕衣服沒有放在地上而是找了個盆放好。
還給徐二？
宋堯自己都覺得這種想法蠢爆了，可要是買下來——
徐二收不收銀錢先放一邊，就這料子、繡線、做工，沒有十兩銀子根本不成…
這些年偷摸攢下來的積蓄加起來有沒有十兩的一半兒都不好說，而且這錢還都是他給宋雨準備嫁妝用的…
宋堯深知伯娘一家是什麽尿性，讓她們吐出徐家的聘禮給宋雨準備嫁妝根本沒可能的。
宋雨本就無娘家倚靠，唯一的哥哥馬上還要委身於人…這要是再沒有一份像樣的陪嫁…
宋堯不敢想象她在婆家的日子要過的如何艱難。
嘖，頭疼。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大山一樣壓在十七歲的肩膀上，宋堯根本喘不過氣。
“呼…”
收斂情緒後掀起門簾來到中堂，老屋一共三間，左右分別住著兄妹兩個，這中間窄小的一間房既是隔斷，也是他們吃飯、待客的地方。
“哥，吃飯吧。”
針線笸籮已被宋雨收起來，桌上只有兩碗清水燉地瓜，幾個黑黢黢的野菜高粱餅子。
宋雨許是擔心的吃不下飯，見他平安歸來，此刻正捧著半個野菜餅子啃的津津有味，宋堯心裏五味雜陳。
原本家裏雖說不上富庶，但也算略有薄產，不然也不會送宋堯去鎮上學堂讀書。
就算爹娘早亡家裏日子也不至於過得如此艱難才是，可伯娘他們趁宋堯年弱，家產能變賣的變賣，不能變賣的就和村裏人互抵，倒了一道手，付個‘辛苦費’，早就都揣進他們自己腰包…
而先前那些口口聲說做此安排都是為他們兄妹好的族老，此刻又都裝聾作啞了。
“小雨，你不用嫁徐二…二爺了。”
“砰”
小半塊幹糧掉地，向來珍惜糧食的宋雨卻無所覺一樣，滿臉的不敢置信。
宋雨眼眸沁出水霧，說話都變了調，“哥…你沒騙我？”
見她這幅模樣，宋堯心裏覺得好笑，俯身撿起幹糧，兩下拍幹凈小口吃了。
“嗯，不用嫁他了。”
“不可能…徐老爺不會同意的，徐二名聲爛透了，性子頑劣桀驁，不光門第高的不願嫁他，那些品性好的莊戶人家也不舍得把女兒往火坑裏推，所以他才耽擱到二十一還未娶親，伯娘既收了他家的聘禮，徐老爺一定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可哥是從不會騙她的…
宋雨後腦猛然一涼，寒意遍體，激動握住宋堯小臂，語氣焦急，“哥…你許他們什麽了！”
宋堯像是早就猜到了宋雨的反應，面上笑容很是輕松，絲毫讓人察覺不出破綻。
他說，“傻妹妹，我們有什麽東西能讓人家看得上？不過是徐二爺自己不願意，他哪裏是任人拿捏的主兒，早憋著勁兒給徐老爺找難堪呢，就想成親那天鬧他個大大的沒臉，出一口惡氣。”
宋雨驚訝捂嘴，她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徐二爺的諢名，這…高朋滿座，他怎麽敢的呀！
不過轉念想到…
“哥，那徐老爺要秋後算賬該怎麽辦，人家畢竟是親生父子，打斷骨頭連著筋，咱們也跟著徐二胡鬧，豈不是惹火燒身？到時候…”
她們這些小人物，光活著就已萬分艱難，宋雨不敢想象到時候會是個什麽光景。
甚至…甚至都不用徐老爺插手，伯娘一家都能把他們兄妹兩個生吞活剝…
“到時候你已經嫁進楊家了。”
宋堯輕笑，握住妹妹擔驚受怕到輕顫的手，“都不是這家人了，還操心那些旁的作甚，好好當你的新娘子，相夫教子。”
“那你呢，我不能丟下你。”
宋雨恨透了自己這副不爭氣的眼眶，遇到點事就泛濫到不能自抑，她不想哭的…
宋堯故作輕松，笑容溫潤：
“甘我何事？我從始至終都沒答應過這樁婚事，何況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哪一樣經過我這個正頭大舅哥了？那最後沒迎到新娘子，自然也過問不到我頭上。”
“再說，不等你成親哥就滿十八了，按照族老當年定下的，到時伯娘就該把家產如數奉還，咱們兩家往後橋歸橋路歸路，那時她們自然也不能拿你的婚事拿捏我，不然你以為為什麽伯娘為什麽那麽捉急要把你婚事定下？”
宋雨已經被他誆動，可還是覺得眼皮直跳，隱隱心難安，“可是…”
宋堯輕輕攬住自家妹子單薄肩頭，柔聲安慰：
“沒可是，你好好準備出嫁，萬事有哥在，哥明天一早就去楊家村，看看楊炎那邊是什麽意思，他要是敢拼著得罪徐家也要娶你，證明我妹子沒看錯人，要是楊炎慫了，哥…再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宋堯沒忍住脊背發顫，從來不信神佛的他，此刻在心底瘋狂祈禱，希望他楊炎是個有情有義的，不然…不然等那時他自身難保，妹妹一介女流在這亂世又該如何自處？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只在雨夜擁緊小聲嗚咽的妹妹。
翌日，雲銷雨霽是頂好的艷陽天。
到中午宋堯才在楊家村後山果園見到楊炎。
黑了、也瘦了，臉上被宋明——大伯娘獨子，打的傷還沒好透，見到宋堯的時候，先是楞了一瞬，眸底驟然綻放一抹明媚光彩，整個人看起來都鮮活不少。
楊炎擦擦手走近宋堯，神情難掩激動：“大哥，是…小雨有話帶給我麽。”
楊炎的表現宋堯都看在眼裏，還算滿意，所以他輕輕點頭。
“太好了！小雨說了什麽！”
激動的他整個人都在抖，連自己已經無意識死命攥緊宋堯的手都不知道。
宋堯微微皺眉，忍著沒推開他：“你願意娶小雨麽。”
楊炎根本不假思索：“願意！”
“我說的是你現在願意娶小雨麽。”
楊炎先是沈寂片刻，老實憨厚的臉上不斷閃過掙紮，就在宋堯認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他說：
“我願意！如果小雨想，我…願意帶著她一起逃出去！大哥二哥答應會幫我照顧好爹娘…”
楊炎傷痕累累的臉上掛著慷慨就義般的決然，宋堯一直懸著的心落地：她妹妹沒看錯人。
不論以後如何吧，至少目前這個傻小子願意為了宋雨豁出去，已經好過絕大部分人了。
宋堯看他的眼神溫柔了不少，不過還是揮開了被楊炎捏著的小臂。
嘶…這小子手勁兒大的很，都快捏的麻痹了。
“你聽我說……”
宋堯挑著撿著和楊炎講了些事情，告訴他如果真想娶宋雨的話，就六日之後在宋家村口接人。
“我當然…”
宋堯擡手止住他信誓旦旦的允諾，“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應下的事情，回去和家裏商量商量，盡快讓人給我捎個準話兒。”
楊炎滿臉為難：“可這樣無媒無聘的，會不會怠慢小雨…”
宋堯：“……”
有時候太老實也不是件好事。
為了他們兩的婚事，宋堯都把自己抵了，這呆子還在糾結那些俗禮，他們女方都說不在乎了…
宋堯深吸口氣，不斷告訴自己：這恰恰說明楊炎在乎小雨，千萬好好好跟他講…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吧，你記得好生待她，日後……別用這件事捅她心窩子。”
“不會！萬萬不會，我發誓…”
宋堯擺擺手，懶得聽楊炎廢話，天色不早了，他還得去趟鎮上，婚期近了，家裏只有一套沒繡完的紅嫁衣，要準備的東西還有很多…
父母早亡，家裏長輩又都是靠不住的，宋堯只能摸索著給妹子準備嫁妝。
他聽生哥說，那些大戶人家的女兒，嫁妝從無一不是從生下來那天就開始置辦，大到喜床、衣櫃，小到貼身衣服、甚至恭桶都要提前置辦的足足的，足夠女兒用一輩子，為的就是女兒嫁進去有底氣…
摸摸縫在褲帶裏的五兩銀子，還在。
這是他快秀瞎眼，生生積攢了八年的家底兒，不知道能不能給宋雨置辦的稍微像樣些…
畢竟她本是要嫁給徐二的，最後卻入了楊家的門，難免受人非議，若是婆婆因為這不喜她…
“嘶…”
頭疼，疼得很。
宋堯揉揉發漲的腦袋，不再胡思亂講，頂著大太陽埋頭趕路。
“大哥…”
“大哥…”
好像是…那個憨貨的聲音。
宋堯回頭，果不其然是楊炎趕著牛車追了上來。
“怎麽了，有事兒…咳咳…嘛。”
鄉間土路，楊炎心裏裝著事兒，鞭子揮舞的都有了殘影，遠看大黃牛好像騎了一朵黃雲。
“我娘說，別的都能省，但是聘禮不能少，這是五兩銀子。”
不由分說塞給宋堯一個錢袋子後，楊炎仰著小黑臉，滿臉自豪的說：“自己攢下的！”
“大哥我送你去鎮上。”
宋堯坐上‘吱哇’亂響的牛車，嚼著地裏剛挖出來的蘿蔔，越看楊炎越是順眼。
非是因為楊家超過尋常農家一倍有餘的聘禮，只是因他對宋雨的態度足顯珍重。
如此——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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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壯碩軀體源源不斷散發著的熱度，燙的宋堯總想遠離，可馬背上就那麽大點兒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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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不能否認，這種‘親密’接觸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宋堯第一次騎馬，還是在雨夜中的恐懼。
宋堯不知道徐二是怎麽個想法，反正他…挺尷尬的。
“嘩啦啦…”
“駕！”
“噠噠噠…”
雨聲、馬蹄踩破水幕的激烈聲響、還有徐二低沈吆的喝聲，合在一起居然詭異的和諧。
徐二：“你家住哪裏。”
宋堯腦袋趕緊擠出蓑衣，下一瞬就被瓢潑冷雨澆面，好像被迎面抽了一巴掌，不光睜不開眼睛，呼吸都有些困難。
竟，下的這樣大了…
“噗…”
抹一把臉上冷雨，宋堯手掌撐在眼前勉強辨認出方向。
“二爺，這邊…”他是用吼的。
徐二和雨水一樣冷的大手按在他頭頂，把人塞進蓑衣，緊夾馬腹，風馳電掣不過片刻就停在宋家老屋門口。
幸而是這樣惡劣的天氣，馬蹄聲淹沒在瓢潑雨聲中，才沒有引起轟動。
“到了。”
宋堯大腿顛的酥麻，動作有些哆嗦，徐二直挺挺端坐馬背，點漆似的眸子漠然註視他狼狽下馬。
“多謝二爺，這麽大的風雨避避再走吧。”
宋堯扯著嗓子喊，吞進好多冷雨。
他沒說讓徐二留宿的話，倒不是因為旁的，宋堯知道就像宋雨等著自己一樣，小紅豆肯定同樣也焦急等著她二哥哥回家。
“二爺？”
徐二沒有講話，冷雨順著鬥笠蜿蜒淌過那張棱角分明、劍眉星目的臉，縱然如是境地也絲毫生不出狼狽的感覺。
他定定凝視老屋一點昏黃搖曳燭火，唇角勾起，毫無預兆打馬離開。
正是這點燭光，指引他準確無誤尋了過來；也正是這點燭火，攪弄的他心裏五味雜陳不是滋味。
宋堯：“……”
舊蓑衣連帶竹筐都留在徐二小院兒，短短幾句話的功夫，裏外都被澆透，徐二走了，宋堯掛上門栓小跑進屋。
“砰”
閉門落栓。
“哥？”
剛看見個背影的時候宋雨嚇了一跳，這不是他哥的衣服！
針戳破手指都無所覺，等看清宋堯的臉後，她才放松下來，趕忙放下拆了不知道幾遍的帕子，取來幹毛巾給宋堯擦頭發。
“哥你怎麽才回來，急死我了。”
宋雨眼眶含淚，她是真的擔心，放下臉面去了前院求了大伯不止一次，央他去迎迎宋堯，結果……
“告訴過你別在燈影下做針線活兒，壞眼睛。”
妹妹的事情辦妥了，雖有代價，宋堯臉上終於有了笑臉。
想像小時候一樣揉揉妹妹腦袋，轉念想到小妹都快嫁人了，宋堯悻悻收回擡起來的手。
“小雨，煮些東西來吃，哥換身衣服先。”
“嗯。”
宋堯換上自己打滿補丁的舊衣，濕衣服沒有放在地上而是找了個盆放好。
還給徐二？
宋堯自己都覺得這種想法蠢爆了，可要是買下來——
徐二收不收銀錢先放一邊，就這料子、繡線、做工，沒有十兩銀子根本不成…
這些年偷摸攢下來的積蓄加起來有沒有十兩的一半兒都不好說，而且這錢還都是他給宋雨準備嫁妝用的…
宋堯深知伯娘一家是什麽尿性，讓她們吐出徐家的聘禮給宋雨準備嫁妝根本沒可能的。
宋雨本就無娘家倚靠，唯一的哥哥馬上還要委身於人…這要是再沒有一份像樣的陪嫁…
宋堯不敢想象她在婆家的日子要過的如何艱難。
嘖，頭疼。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大山一樣壓在十七歲的肩膀上，宋堯根本喘不過氣。
“呼…”
收斂情緒後掀起門簾來到中堂，老屋一共三間，左右分別住著兄妹兩個，這中間窄小的一間房既是隔斷，也是他們吃飯、待客的地方。
“哥，吃飯吧。”
針線笸籮已被宋雨收起來，桌上只有兩碗清水燉地瓜，幾個黑黢黢的野菜高粱餅子。
宋雨許是擔心的吃不下飯，見他平安歸來，此刻正捧著半個野菜餅子啃的津津有味，宋堯心裏五味雜陳。
原本家裏雖說不上富庶，但也算略有薄產，不然也不會送宋堯去鎮上學堂讀書。
就算爹娘早亡家裏日子也不至於過得如此艱難才是，可伯娘他們趁宋堯年弱，家產能變賣的變賣，不能變賣的就和村裏人互抵，倒了一道手，付個‘辛苦費’，早就都揣進他們自己腰包…
而先前那些口口聲說做此安排都是為他們兄妹好的族老，此刻又都裝聾作啞了。
“小雨，你不用嫁徐二…二爺了。”
“砰”
小半塊幹糧掉地，向來珍惜糧食的宋雨卻無所覺一樣，滿臉的不敢置信。
宋雨眼眸沁出水霧，說話都變了調，“哥…你沒騙我？”
見她這幅模樣，宋堯心裏覺得好笑，俯身撿起幹糧，兩下拍幹凈小口吃了。
“嗯，不用嫁他了。”
“不可能…徐老爺不會同意的，徐二名聲爛透了，性子頑劣桀驁，不光門第高的不願嫁他，那些品性好的莊戶人家也不舍得把女兒往火坑裏推，所以他才耽擱到二十一還未娶親，伯娘既收了他家的聘禮，徐老爺一定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可哥是從不會騙她的…
宋雨後腦猛然一涼，寒意遍體，激動握住宋堯小臂，語氣焦急，“哥…你許他們什麽了！”
宋堯像是早就猜到了宋雨的反應，面上笑容很是輕松，絲毫讓人察覺不出破綻。
他說，“傻妹妹，我們有什麽東西能讓人家看得上？不過是徐二爺自己不願意，他哪裏是任人拿捏的主兒，早憋著勁兒給徐老爺找難堪呢，就想成親那天鬧他個大大的沒臉，出一口惡氣。”
宋雨驚訝捂嘴，她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徐二爺的諢名，這…高朋滿座，他怎麽敢的呀！
不過轉念想到…
“哥，那徐老爺要秋後算賬該怎麽辦，人家畢竟是親生父子，打斷骨頭連著筋，咱們也跟著徐二胡鬧，豈不是惹火燒身？到時候…”
她們這些小人物，光活著就已萬分艱難，宋雨不敢想象到時候會是個什麽光景。
甚至…甚至都不用徐老爺插手，伯娘一家都能把他們兄妹兩個生吞活剝…
“到時候你已經嫁進楊家了。”
宋堯輕笑，握住妹妹擔驚受怕到輕顫的手，“都不是這家人了，還操心那些旁的作甚，好好當你的新娘子，相夫教子。”
“那你呢，我不能丟下你。”
宋雨恨透了自己這副不爭氣的眼眶，遇到點事就泛濫到不能自抑，她不想哭的…
宋堯故作輕松，笑容溫潤：
“甘我何事？我從始至終都沒答應過這樁婚事，何況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哪一樣經過我這個正頭大舅哥了？那最後沒迎到新娘子，自然也過問不到我頭上。”
“再說，不等你成親哥就滿十八了，按照族老當年定下的，到時伯娘就該把家產如數奉還，咱們兩家往後橋歸橋路歸路，那時她們自然也不能拿你的婚事拿捏我，不然你以為為什麽伯娘為什麽那麽捉急要把你婚事定下？”
宋雨已經被他誆動，可還是覺得眼皮直跳，隱隱心難安，“可是…”
宋堯輕輕攬住自家妹子單薄肩頭，柔聲安慰：
“沒可是，你好好準備出嫁，萬事有哥在，哥明天一早就去楊家村，看看楊炎那邊是什麽意思，他要是敢拼著得罪徐家也要娶你，證明我妹子沒看錯人，要是楊炎慫了，哥…再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說最後一句的時候，宋堯沒忍住脊背發顫，從來不信神佛的他，此刻在心底瘋狂祈禱，希望他楊炎是個有情有義的，不然…不然等那時他自身難保，妹妹一介女流在這亂世又該如何自處？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只在雨夜擁緊小聲嗚咽的妹妹。
翌日，雲銷雨霽是頂好的艷陽天。
到中午宋堯才在楊家村後山果園見到楊炎。
黑了、也瘦了，臉上被宋明——大伯娘獨子，打的傷還沒好透，見到宋堯的時候，先是楞了一瞬，眸底驟然綻放一抹明媚光彩，整個人看起來都鮮活不少。
楊炎擦擦手走近宋堯，神情難掩激動：“大哥，是…小雨有話帶給我麽。”
楊炎的表現宋堯都看在眼裏，還算滿意，所以他輕輕點頭。
“太好了！小雨說了什麽！”
激動的他整個人都在抖，連自己已經無意識死命攥緊宋堯的手都不知道。
宋堯微微皺眉，忍著沒推開他：“你願意娶小雨麽。”
楊炎根本不假思索：“願意！”
“我說的是你現在願意娶小雨麽。”
楊炎先是沈寂片刻，老實憨厚的臉上不斷閃過掙紮，就在宋堯認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他說：
“我願意！如果小雨想，我…願意帶著她一起逃出去！大哥二哥答應會幫我照顧好爹娘…”
楊炎傷痕累累的臉上掛著慷慨就義般的決然，宋堯一直懸著的心落地：她妹妹沒看錯人。
不論以後如何吧，至少目前這個傻小子願意為了宋雨豁出去，已經好過絕大部分人了。
宋堯看他的眼神溫柔了不少，不過還是揮開了被楊炎捏著的小臂。
嘶…這小子手勁兒大的很，都快捏的麻痹了。
“你聽我說……”
宋堯挑著撿著和楊炎講了些事情，告訴他如果真想娶宋雨的話，就六日之後在宋家村口接人。
“我當然…”
宋堯擡手止住他信誓旦旦的允諾，“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應下的事情，回去和家裏商量商量，盡快讓人給我捎個準話兒。”
楊炎滿臉為難：“可這樣無媒無聘的，會不會怠慢小雨…”
宋堯：“……”
有時候太老實也不是件好事。
為了他們兩的婚事，宋堯都把自己抵了，這呆子還在糾結那些俗禮，他們女方都說不在乎了…
宋堯深吸口氣，不斷告訴自己：這恰恰說明楊炎在乎小雨，千萬好好好跟他講…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吧，你記得好生待她，日後……別用這件事捅她心窩子。”
“不會！萬萬不會，我發誓…”
宋堯擺擺手，懶得聽楊炎廢話，天色不早了，他還得去趟鎮上，婚期近了，家裏只有一套沒繡完的紅嫁衣，要準備的東西還有很多…
父母早亡，家裏長輩又都是靠不住的，宋堯只能摸索著給妹子準備嫁妝。
他聽生哥說，那些大戶人家的女兒，嫁妝從無一不是從生下來那天就開始置辦，大到喜床、衣櫃，小到貼身衣服、甚至恭桶都要提前置辦的足足的，足夠女兒用一輩子，為的就是女兒嫁進去有底氣…
摸摸縫在褲帶裏的五兩銀子，還在。
這是他快秀瞎眼，生生積攢了八年的家底兒，不知道能不能給宋雨置辦的稍微像樣些…
畢竟她本是要嫁給徐二的，最後卻入了楊家的門，難免受人非議，若是婆婆因為這不喜她…
“嘶…”
頭疼，疼得很。
宋堯揉揉發漲的腦袋，不再胡思亂講，頂著大太陽埋頭趕路。
“大哥…”
“大哥…”
好像是…那個憨貨的聲音。
宋堯回頭，果不其然是楊炎趕著牛車追了上來。
“怎麽了，有事兒…咳咳…嘛。”
鄉間土路，楊炎心裏裝著事兒，鞭子揮舞的都有了殘影，遠看大黃牛好像騎了一朵黃雲。
“我娘說，別的都能省，但是聘禮不能少，這是五兩銀子。”
不由分說塞給宋堯一個錢袋子後，楊炎仰著小黑臉，滿臉自豪的說：“自己攢下的！”
“大哥我送你去鎮上。”
宋堯坐上‘吱哇’亂響的牛車，嚼著地裏剛挖出來的蘿蔔，越看楊炎越是順眼。
非是因為楊家超過尋常農家一倍有餘的聘禮，只是因他對宋雨的態度足顯珍重。
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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