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書的秘密(上)

關燈
書的秘密(上)

祁妍洗完碗後準備去找祁婉探詢剛才吵起來的背後緣由,但是敲了幾下門後沒人應聲,就回自己房間了。

而此時的柳恒也已經開車回到了子州。

“回來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柳平勇看著才進屋的柳恒說。

柳恒看了看客廳放著戰爭片的電視機上方的掛鐘,已經十一點半了,他以為自家父母已經早就回房休息了呢。

“爸,這麽晚了還不睡覺,我都多大了,你不用等我的”柳恒換完鞋子後走到餐桌旁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柳平勇穿著深灰色棉質睡衣睡褲,頭發像是最近才剃的寸頭。終究還是上年紀了,即便是寸頭不過幾天也還是重新冒出斑斑點點的白發樁。柳恒不知道是不是中年男人都會發福,現在的柳平勇蠟黃的臉上全是肉,臉型從原來的菱形變成了方圓的,上面還有褶子,稀疏的眉毛下的小眼睛也夾含著滄桑,一雙因為入秋而沒怎麽保養的嘴唇有些蛻皮。

自從在子州買房後,柳平勇就沒有再種家裏的那些地了,而是在子州找了個開出租的活。雖然錢不比以前幹工地多,但是也沒有種莊稼那麽累。這麽幾年下來原本就圓滾滾的肚子更加顯得大腹便便,活像懷了七個月的孕婦。

“你媽盼了你一天,回來了也不知道先回家。”柳平勇開口就是埋怨。

“恒恒回來了啊,還沒吃晚飯吧,媽這就給你炒蛋炒飯哈。”李春琴人還沒從臥室裏出來,那清脆嘹亮的聲音就已經傳到了客廳。

“媽,你怎麽也還沒睡,不用麻煩了,我自己找包泡面泡來吃就行了。”柳恒轉過頭朝通向他們的臥室的走廊說。

“泡面是垃圾食品,少吃點,都回家了,還吃什麽泡面。”李春琴穿著和柳平勇同款的睡衣,披了一件外套,一邊把頭發紮成丸子頭一邊從走廊裏出來。

李春琴是浚南人,十八歲的時候遇見外出打工的柳平勇,兩人相識相戀不到一年就懷了柳姝,遠嫁到柳家。

柳姝是在浚南出生的,正值端午前面一天。因為李家條件比柳家還不如,為了孩子著想,三個月後柳姝就被奶奶帶回子州了,而李春琴和柳平勇繼續留在浚南打工。

在柳姝六歲那年,只見過一兩面的外公外婆相繼去世,李春琴和柳平勇借錢把兩位老人下葬後就回到渚青,在渚青的一線城市發展。

打拼了二十幾年,掙的錢基本上都拿去還生孩子借別人交罰款的錢了,還有修房子借的貸款。如果不是柳姝車禍死了得了一筆錢,他們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住進城裏。

迄今已經是住到子州的第五年了,雖然李春琴的膚色還是因為地域原因無法變白,但是整個人的氣色也和過往大不相同。

李春琴是類似於錐子臉的臉型,偏男相,細眉長眼,翹鼻薄唇,不笑的話平時看起來帶點苦相。但是經過幾年的城市生活,臉上也添了點肉,原本因為早年間幹活粗糙的手也養得柔滑發嫩,以往消瘦的身材也變得健康均勻。只是那年輕時接近一米七的身高隨著年齡上來骨骼的衰老而縮水了,現在看起來就大約只有一米六五左右,柳恒站在她面前都比她高整整一個頭。

柳恒知道他媽的性子,只好在李春琴紮好頭發之後,讓開了通往門口左側冰箱的路。

“兩個蛋噢”李春琴打開冰箱門左手端出豬油碗,右手拿了兩個雞蛋,用手肘關上冰箱門。

“謝謝媽。”柳恒看著她進廚房的背影說。

電視機還放著,客廳裏一下子只有電視劇裏面人物的聲音,而柳平勇已經沒有再繼續看了。

“你今天去看你姐了?”柳平勇望著眼前這個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的兒子詢問說。

“嗯,看完姐之後回了一趟老家。”柳恒主動說明了一下自己回來晚的原因。

柳恒在餐桌找了個面向柳平勇的位置坐下,父子間一陣緘默,最後柳平勇不自在地先開了口。

“這次回來放幾天假?你媽想你了。”

“研三很忙,我這次是請假回來的,只有四天時間。後天晚上就要回學校忙實驗和論文的事情。”柳恒看著已經轉過頭去看電視的柳平勇回答道。

“嗯,學業重要,錢不夠了和爸爸說。雖然我們也不懂這些,但是你做什麽爸爸都支持你。”雖然柳平勇是用些許驕傲的語氣說的這句話,但柳恒還是從裏面聽出了幾分落寞。

果不其然就聽見他繼續說:“那你明年畢業打算怎麽辦?是要繼續讀博士還是怎麽樣。”

柳恒搖了搖頭,“不讀了,拿個碩士學位就行了,早點出來工作,這樣你就可以不用再跑出租了。”

柳平勇轉過頭看他,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說了句:“我還沒老到走不動的地步,你自己的決定,想好就行。”

“我知道,我早就想好了,等一畢業我就回子州。”

“你回子州幹嘛,你一個研究生回這個小縣城掙得到什麽錢,大城市才好發展,依我看就留到東常市,你在那讀這麽多年書也對那熟悉。”柳平勇兩條眉毛都要擰到一塊了,因為聲音大又帶了幾分激動,這衷言好語聽起來倒像是在爭吵。

“柳平勇,你好好說話,恒恒好不容易回來一次”李春琴端著炒好的一大碗蛋炒飯關了廚房門後呵斥他。

“來,恒恒,趁熱快吃。”李春琴帶著寵溺的語氣把正冒著熱氣金燦燦的蛋炒飯放在柳恒面前,一面把筷子遞給他。

“媽,爸剛才沒有和我吵架,我們只是在討論明年畢業後我去哪裏的事。”柳恒右手接過她手裏的筷子替柳平勇正名。

柳平勇看著背對著他的母子倆在一邊其樂融融,悶哼一聲,用遙控器把電視一關起身就回房了。

“媽,爸他.......”

“你別管他,吃你的飯就行,吃完趕緊洗臉睡覺,等會兒我說說他。”李春琴偏頭看了一眼進房間的人的背影打斷柳恒。

“那媽你快去睡覺吧,碗我自己洗。”

“行,那我回房間了啊。”李春琴看了看正在扒飯的柳恒後就回房間去了。

雖說是個三室一廳,但是隔音也沒有很好,柳恒聽見從裏邊傳出兩人的聲音。

“兒子都這麽大了,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有主意,你不要去管東管西的。還有平時說話聲音小一點,跟誰要和你吵架一樣。”還沒意識到自己嗓門比柳平勇還大的女人在房間裏說教。

“你知道什麽,我那是為他好,讀這麽多年書,花這麽多錢結果還是回這個小縣城,那讀來有什麽用。”柳平勇稍稍壓低了聲音,但是情緒還是有些許激動。

柳恒左耳進右耳出,繼續吃他的飯,當沒聽見一樣。最後一口飯吃完後,他打開微信看著那個三人群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找到祁婉的微信私發給她自己的手機號。發完後又覺得不妥,又從群裏找到祁妍的微信把自己手機號填進招呼語發起好友申請。

祁妍已經睡著了,而另一邊的祁婉卻被這微信消息震動音吵醒了。

她拿起一旁的手機看到了柳恒發過來的電話號碼後,坐起來醒了醒神。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打在床沿,祁婉看著旁邊的書架,按下床頭旁邊的開關。下了床,把那本《福爾摩斯探案集》拿了出來。

她微微凝眉,眼底的悲涼慢慢浮漫出來,右手輕輕摩挲著書的封面。這本《福爾摩斯探案集》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買的,封面是深藍色背景和橙黃色的福爾摩斯剪影,現在的市面上都沒有這個版本了。

回到床邊坐下後,祁婉左手托著書脊的棱角,右手將書身稍彎曲,食指慢慢地向右側滑動。一頁頁有些泛黃的紙張帶著木質素被水解後獨特的氣味撲鼻而來。

她閱覽著手裏躍動的書頁,看到不少柳姝用紅筆工整勾畫的句子以及藍色筆作的批註。每每出現一張,她就停在那頁細細地讀著,眼前仿佛又浮現了柳姝專註垂眸看書時的樣子。

3厘米厚的書不一會兒就翻完了,祁婉看著那些勾畫的經典名句,想起了柳姝房間那一墻的摘抄。其實她當時拿到書後大略翻了翻,通過目錄看這應該不是全集,她本來想作為回禮送一套全集,但是柳姝拒絕了她,她不明白為什麽柳姝那麽喜歡福爾摩斯卻又不想要全集,現在也沒有人能再告訴她答案。

祁婉打開上鎖的床頭櫃抽屜,取出那張“坐標紙”,又拿了一支筆。她按照自己的猜想,照著第一個坐標57(9,13)翻到《福爾摩斯探案集》上第57頁,找到第9排,第13個字,然後寫在旁邊……

雲層藏起了月光,風也拍擊著門窗。

屋內間斷的書頁翻動聲和筆尖在紙上的摩挲聲也停了下來。

祁婉看著這些數字坐標一一對解連起來寫著的是:

今年的桃花又開了,還記得瘋狂的山樵嗎?

傳說嵩裏前桑後楝,左槐右楊;

你我四柱悖異,應道循象我比你更為適合;

金猴又在撈月,你永遠比我矮半個頭。

或許這幾句話換誰來都覺得是毫無邏輯的亂語,但是祁婉知道,這是柳姝留給她,只有她一個人能看懂的信息。

“據小道消息說今天不上課,要種樹”

“真的假的,靠譜嗎?”

“好像說是出去種。”

“這麽爽,那就不用上物數連堂了!”

........

教室裏早自習的學生們正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一個中年男人走到門口,學生們頓時噤若寒蟬。

“早自習就是這麽用的嗎?”張漢大步走到講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不約而同全低著頭的學生說。

“又要開始了”草稿本被一只白皙的手偷偷挪到柳姝面前。

柳姝側頭看她一眼又繼續埋頭記她的單詞了,祁婉癟了癟嘴又悻悻地把草稿本緩緩地抽回來。柳姝雖然右手在草稿紙上記寫著單詞,餘光卻不時關註著旁邊的人,見她這樣不由得嘴角微動,然後把自己的草稿紙推到左手撐著臉右手假裝在寫東西實際在草稿上亂塗亂畫的祁婉手肘處。

祁婉手肘處的觸感傳來,偏頭看到那草稿紙,狡黠地看了一眼仍低著頭的柳姝,然後用兩根手指暗暗的把那草稿紙移到自己書頁上。草稿紙上雋秀的字跡除了單詞就只有一句“還不記單詞,早著呢。“祁婉回過頭朝旁邊那人投去幽怨的眼神,然後就一下子趴在桌上認命地聽面前張漢絮絮叨叨的耳提面命。

........

“高中就短短三年,你們還有幾個月就高三了,要更加抓緊時間。”

“學校也知道你們很辛苦,所以今天打算開展植樹活動放松一下,你們準備準備,等會兒聽廣播通知到樓下操場集合分組。“

滔滔不絕的教誨突然變成天降喜訊,神情懨懨的祁婉一下又生龍活虎了。

等張漢離開後,教室裏又沸騰起來。

“待會兒我要和你一組”祁婉側過身喜逐顏開地看著柳姝。

“你比我高,如果按隊列分組不一定會分到一起。”柳姝還是淡淡地回道。

“嗯哼,山人自有妙計。”祁婉沖她挑了挑眉神秘兮兮的說。

紅綠色的操場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學生,校長通過主席臺兩邊的喇叭正在宣講活動事宜。

“接下來由各班班主任自由分配帶領學生有序出校開展植樹節活動。”隨著最後一句宣語落地,響徹學校角落的喇叭也安靜下來。

張漢叫體育委員去領取了自己班的樹苗,然後就開始安排分組。果然就像柳姝說的那樣,按照隊列分組。

站隊都是按照前低後高左矮右長排序,柳姝在第一排左邊第三個,而祁婉在第四排右邊第五個。考慮到栽樹是體力活,所以張斌就把學生按列分為9組,一組6人,每一組都能保證至少有2個男生,而多出來的四人每人就隨便選一組加入。

整個班的人都興致勃勃地在分組,除了柳姝。柳姝跟著後面的隊員走到旁邊空曠的一小塊地,然後聽他們分配每個人的負責任務。

“男生挖坑,女生負責種和澆水,當然,自己想栽什麽樹也可以種,我們組的樹苗誰去前面拿一下?”一個長得壯壯的女生當起了組長說。

“我們去。”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柳姝背後的人舉著手主動請纓。

柳姝轉過身看著那高自己半個頭眉開眼笑的人不是祁婉還是誰。

“祁婉?你不是其他組的嘛。”女生疑惑的說。

“我和剩下的人換了,人數是夠的,放心吧。”祁婉一副完全沒問題的樣子說。

可那個女生還是固執地問有沒有和老師說換隊的事情,祁婉頭都大了。柳姝就看著她走上前去拉著那個女生的手臂走到一邊兩人頭挨著頭低聲說了些什麽,然後那個女生就不再逮著換組的事情不放了,還催促祁婉快去拿樹苗。

“走吧,我們去拿樹苗。”祁婉兩只手放在校服口袋裏,滿面春風的走向柳姝,那兩側的小辮子也跟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我可沒有說要去拿樹苗。”柳姝站在原地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這樣可不行啊,雖然說分班了班上很多新來的同學,但是也要和以前的同學一樣相處啊。”祁婉直接抱住她的左手臂拽著她。

柳姝聽著眼前這人蹩腳的說辭,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不是“新同學”中的一員。

“走嘛,就當陪我唄。”祁婉又晃了晃抱住的左手。

“你先放開,動不動就隨便和別人拉拉扯扯“柳姝不自在的看著那被夾在某人懷裏的手臂說。

“我這是抱住手臂,又不是拉。”祁婉和她玩起了文字游戲,但也是聽話的松了手,然後低頭湊近柳姝的臉偏頭笑嘻嘻的說:“這下可以走了吧,嗯?”。

兩人的臉差一厘米就貼在一起了,柳姝可以清晰看見她臉上的小絨毛在陽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澤,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然後眼神閃爍著撤後一步轉身說:“你好煩,也別離我這麽近。”

祁婉看著那逃似的背影笑得更燦爛了:“誒,你等等我”然後三步作兩步地跟了上去。

柳姝聽著身後追上來的腳步聲就像踩在自己心率失齊的間隔上,讓藏在發絲下的兩只耳朵更加滾燙。

晨光似練,早春的太陽雖然不像夏日的那樣灼人,但總歸還是帶了些許溫度。

種植地點有三個,一個是學校北岸對面的西南坡,一個是西灘車站附近的荒地,還有一個則是離學校最近的位於學校後面伏虎山左側的景區開發廢棄規劃區。

祁婉班很幸運,抽簽抽到在後山的景區開發廢棄規劃區。

屆時,一群紅白相間校服的人陸陸續續來到了目的地,祁婉他們正在排隊領學校借來的鋤頭和水桶。

“你拿水桶,我拿鋤頭。”祁婉看著馬上輪到到柳姝的隊伍在她身後低頭說。

下一秒柳姝就對負責分發的人說“我要鋤頭。”

祁婉看著前面拿了鋤頭就走到一邊的人抿了抿唇自言自語“也行”,然後要了個水桶就朝旁邊等著的祁婉走去。

“你想種什麽樹?”祁婉左手提桶,右手揣校服口袋裏,站在柳姝面前的小坡上問。

柳姝仰起頭看了眼她,又眺向祁婉身後遠處的那片野花。祁婉本以為這個悶葫蘆又不打算回答,卻聽見她說:“我不想種樹,我想種花,茉莉花。”

“但是今天是植樹節,學校只發了樹苗,沒有花,等以後我陪你種茉莉花,怎麽樣。”

柳姝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她:“那你今天想種什麽樹”

“柳樹,因為我喜歡柳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