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夏

關燈
春夏

這是一間粉色系的臥室,墻面刷的是粉白色,色調輕盈,溫馨甜美。

房間正中央的大床上,少女眼眸合著,膚色瓷白,睡顏嬌軟。

飄窗輕薄的珍珠紗簾垂落在地,窗外清晨的日光透過玻璃窗傾灑進來,落在少女瓷白的臉龐。

似乎是感受到了溫暖的晨光,溫以寧濃密卷翹的眼睫翕動,緩緩睜開了眸子。

她眸色偏淺,映著晨光,琉璃一般。

溫以寧眨了眨眼睛,眼裏惺忪的睡意慢慢散去,昨天晚上的情景再一次浮現在腦海裏——

她和裴回在一起了。

明明昨天才發生的,溫以寧卻在此刻生出了幾分的不真實。

溫以寧撈過床頭櫃上的手機,點開和裴回的微信,她翻看著自己昨天晚上和裴回分別後發的消息。

不知道是心有靈犀,還是純屬巧合,正在這時,裴回突然發來了一條消息。

裴回:【醒了嗎?】

溫以寧側躺著,迎著晨光,慢慢打字:【剛醒。】

裴回很快又回了兩個字過來:【早安。】

明明是簡單的兩個字,可不知道為什麽,溫以寧心裏卻很歡喜,她也回:【早安。】

裴回:【我們今天的約會,沒有忘記吧?】

昨天晚上,裴回送她回來,臨走之前,他拉住她,問她明天要不要和他約會。

溫以寧眸中浮漾開笑意:【嗯,沒忘。】

裴回:【待會兒見。】

溫以寧:【待會兒見。】

放下手機,溫以寧一眼就看到自己手腕上戴著的青瓷手鏈,粉青為花,梅子青作葉,花葉相連,映著薄薄的日光,晶瑩如玉——

是裴回昨天晚上為她戴上的。

溫以寧忍不住伸出手,觸手溫涼,是真的。

溫以寧唇角翹起,直到這一刻,她終於確信,他和裴回是真的在一起了,而且今天還要去約會。

溫以寧翻了個身,將自己重新卷進了被窩,好半天,才露出一張紅撲撲的臉,望向窗外的日光——

今天天氣很好,就和她的心情一樣。

又在床上躺了躺,溫以寧這才起來,洗漱完,卻在穿什麽上犯了難。

衣櫃裏各種衣裙大衣琳瑯滿目,溫以寧卻試了好幾套也不滿意,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終於對當初阮迎夏精挑細選,遲遲難以決定的心情感同身受。

好不容易換好衣服,直到坐到餐桌上吃早餐,溫以寧眼角眉梢間的雀躍與歡喜也沒能褪去,以至於陳麗一眼就看出來了。

陳麗含笑說道:“寧寧小姐今日似乎格外開心?”

溫以寧捧著牛奶,唇角翹起:“很明顯嗎?”

陳麗點了點頭:“已經很久沒見到寧寧小姐這樣開心的樣子了。”

溫以寧容色乖巧:“是陳姨今天準備的早餐格外好吃。”

陳麗聞言只是笑笑,並不戳穿她。

“對了,陳姨,我今天要出去一趟。”溫以寧邊喝牛奶,邊說道。

陳麗問道:“是去寫生嗎?”

溫以寧輕輕搖了搖頭。

陳麗又問:“那需要老宋送您嗎?”

溫以寧眉眼彎了彎:“不用麻煩宋叔,有人會來接我。”

面前的少女雪膚花貌,面若春花,一雙漂亮幹凈的眸子裏盛滿了期待與歡喜,是陳麗曾在沈清漪身上見過的模樣——

是沈清漪要與溫柏舟見面時才會露出的少女情狀。

溫以寧和裴回約的時間是在上午十點,九點四十五分,溫以寧拿上包正準備出門,突然接到裴回的電話。

溫以寧一邊往外,一邊問他:“你到了嗎?”

裴回嗓音低沈:“抱歉,我們的約會改到下午可以嗎?”

溫以寧腳步一頓。

“啊,好……”溫以寧垂下眼眸,“如果你有事的話,也不一定要今天……”

裴回打斷她:“我沒事,就下午,等我好嗎?”

溫以寧微楞,好半天,她輕輕點頭:“好。”

掛斷電話,溫以寧站在原地,好半天也沒有動。

*

出租屋裏,裴回掛完電話,這才端著水回到客廳。

江靜彤坐在沙發上,隨口問了一句:“女朋友?”

她聽到了裴回講電話的聲音,不同於面對她時他的疏離冷淡,他剛才嗓音溫柔,她幾乎可以猜到電話對面的那個人在他心裏有多重要。

裴回沒有否認。

江靜彤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一道少女的身影:“是上次我去你學校見到那個女孩嗎?”

裴回沒有回答她,他開門見山問她:“你今天找我什麽事?”

“我今天的航班回去。”江靜彤頓了頓,眼眸擡起,註視著他,“也許,不會再回來。”

裴回姿態疏懶地坐在沙發上,他沒有擡眼,容色平靜,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仿佛她說的不過是“今天天氣真好”這樣無關緊要的話。

江靜彤心裏生出一絲鈍痛,她嗓音微啞:“在我離開前,你願意再陪我一起吃頓飯嗎?”

裴回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終於擡起了眼眸看向她。

裴回瞳仁漆黑,定定地看了她幾秒,答應了。

裴回本以為她是要和自己到外面吃,但江靜彤說,想和他在家裏吃。

於是,他們一起去超市買菜。

裴回單手推車走在江靜彤的旁邊,她看著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大的裴回,忍不住感嘆:“這似乎,還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出來逛超市……”

超市裏正是熱鬧的時候,到處都是購物的人,有大人,有小孩,有如膠似漆的夫妻,也有帶著孩子的母親——

八九歲的孩子坐在推車上,母親拿走他抱在懷裏的糖果,告誡他說要少吃糖,不然長蛀牙……

但在裴回那個年紀的時候,她已經和裴揚離婚,遠赴重洋,從懵懂無知到長大成人,她缺席了他人生中重要的每一個時刻,以後,也會繼續缺席。

江靜彤終於後知後覺地生出了對裴回的遺憾和抱歉。

然而,這份抱歉來得太遲,裴回已經不需要了。

江靜彤掩去滿心的酸澀,含笑擡眸:“你有想吃的嗎?”

裴回目視前方,側臉冷峻,嗓音清淡:“你看著來吧。”

時間過去太久,江靜彤已經不知道裴回現在的口味,她不知道他愛吃什麽,也不知道他有什麽忌口。

江靜彤問:“那你有愛吃的嗎?”

裴回:“沒有。”

江靜彤又問:“那不能吃的呢?”

裴回:“也沒有。”

少年姿態懶散,嗓音冷淡,從頭到尾臉色都很平靜,沒有一絲的波瀾。

江靜彤心裏突然湧上一股無力感,她的兒子終於不再像第一次見面那樣咄咄逼人,然而,也再不會因為她的關懷而欣喜不已——

這並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倒不如他依然是第一次見面時的模樣,至少在那個時候,他依然在乎她,而不是像現在一樣,仿佛她不過是他萍水相逢的一個陌生人。

重新回到出租屋,江靜彤直接進了廚房,她說想和裴回在家吃,是因為她想再給裴回下一次廚。

裴回沒有跟著進去,他倚在墻邊,看著她的身影,想起了從前。

年紀太小時候的記憶他已經記不清了,現在還模糊記得的,是他上小學以後的回憶。

那時候,他的母親已經不大下廚房做飯,她厭煩了家裏的一切瑣事,什麽也不想做,多數時候都是沈默地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

偶爾,她會站在父親的書房裏,默默地看著他桌上的設計稿,然後流淚。

她會整日整日地把自己鎖在房間,有一回,年少的他在做作業的時候遇到了一道難題,忍不住推開她的房門,想向她尋求幫助。

然而,在看到他的瞬間,她突然怒不可遏,一句話不說,隨意地抓起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用力地砸在門上,讓他滾出去。

那時候的他太小,看不懂母親眼裏的情緒,直到他後來長大,再次想起那時候母親的眼神,他終於知道,那裏面是恨。

母親恨他拖住了她的腳步,把她困在一方小小的房子裏。

後來,母親終於想明白,他困不住她,於是,她把他扔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江靜彤給裴回做了一桌子的菜。

他們坐下一起吃飯,裴回一直很安靜,偶爾江靜彤給他夾一筷子菜,他也只是疏離地和她說一聲謝謝。

江靜彤不禁心酸得更加厲害。

江靜彤握緊筷子:“你真的不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裴回:“嗯。”

江靜彤註視著他,面前的少年眉眼疏冷,容色平靜,看不出一點與裴揚相似的影子。

江靜彤喉嚨發緊:“你恨我嗎?”

裴回握著筷子的手一頓,不過一秒,恢覆如常。

裴回淡聲說道:“不恨。”

江靜彤卻更加難過。

吃完飯,江靜彤想要收拾,裴回攔住她:“我來吧。”

裴回將碗筷收拾到廚房,然後熟練地系上圍裙,戴上手套,低頭旋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江靜彤站在門口,看著看著,眼底突然一陣發酸,再看不下去。

裴回洗完碗,出來看到江靜彤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到聲音,江靜彤回頭,然後她站起來:“我該走了。”

裴回容色平靜:“我送你去機場。”

到達機場,兩個人沈默地坐在出租車上,誰也沒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靜彤手機響了,她掛斷了,下車前,江靜彤給裴回留下一張名片:“如果以後有事,可以打這個號碼。”

裴回什麽也沒有說,他伸出手,接下了。

江靜彤看著他,驀地想起自己在裴回洗碗的時候在他臥室床頭櫃上看到的照片,照片裏,他抱著裴儉,笑容開懷,明媚得像顆小太陽。

而自從她回來,他一次也沒有對她笑過。

江靜彤又在車上坐了一會兒,她等了又等,可裴回始終沒有話要對她說。

她甚至沒有再聽到他喚她一聲“媽媽”。

江靜彤心酸不已,也心痛不已,她終於打開車門,走下了車。

車門關上,裴回動也不動坐著。

他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慢慢擡起眼眸,從緊閉的車窗看出去。

機場大廳門外,那天晚上他見到的男人抱著孩子迎上來,江靜彤和他們抱在一起,一家人看上去幸福而圓滿。

他必須承認,在江靜彤回來之前,他一直在恨她。

他的陰陽怪氣,咄咄逼人,不過是因為他依然對她的離開耿耿於懷。

他在長久的歲月裏逐漸理解她離開的緣由,也理解她想要重新找回自我的渴望。

但是理解,並不意味著原諒。

當年,母親兩個字束縛了她的人生,她不想成為母親,她想成為江靜彤。

然而,她在成為江靜彤之後,卻再次選擇了成為母親。

她並不是害怕成為一個母親,只是他沒有那麽重要而已。

只是……她並不愛他的父親而已。

既然當初可以果斷地放棄,那麽,事到如今,又何必回頭追尋呢?

裴回收回視線:“開車吧。”

出租車從機場駛離,後座車窗降下,裴回看也沒有看江靜彤留下的名片一眼,直接扔出了窗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