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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刺青 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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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刺青 溺水

下午六點,楚歸棲坐上祝謙的車,離開了學校。

他偏頭看著外面飛速後掠的景象,不冷不熱道,“你最好在晚上八點前把我送回來,陳柯要來接我。”

“你跟他相處的很好麽?”

祝謙的聲音很輕,聽起來有氣無力的,偏頭淡笑著看他一眼,整個人都很虛浮,像一場縹緲的泡影。

楚歸棲倚著車門沒說話。

“棲棲,”他垂了垂眼皮,漠漠地看向前方,“你也覺得我很可憐吧。”

“不愛了就不可憐了,你自己非要的。”

祝謙勾了勾唇角,輕輕嘆息道——

“等哪天你真正喜歡上一個人,也會像我一樣的。”

這句話在楚歸棲聽來同詛咒無異。

他最討厭那人用這種什麽都懂的語氣跟他說話,搞得跟他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一樣。

雖然他也確實是不懂。

為什麽就非要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換一個人喜歡不行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能改變什麽,而且還要把無關人員拉到他們的糾紛中,搞得好像愛情最偉大最聖潔最重要,人人都離不開它似的。

楚歸棲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覺醒宇宙非自我中心論的了,應該是在七八九十歲左右,那時候在福利院的窗外看到一個陌生人戴著頭盔騎著電動車跑過去,僅那一瞬的時間,他就奇跡般地突然意識到——

原來世界上不僅僅只有我一個人。

這種認知不是指客觀現實上的,而是指意識上的。

小小的楚歸棲一直以為世界發展全按自己的想法來,意識裏只有自己的生活在運轉,其他人全是NPC全是人機,而那一刻卻猛地長了腦子,哦原來那些人也跟我一樣,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有下一秒要做的事,有明天要見的人,有起點和目的地。

人一旦意識到這點就開始變得覆雜了,世界變得覆雜了,“人類”這個詞也變得覆雜了,他時而會忍不住去猜測別人的腦子裏在想些什麽,曾一度不敢置信竟然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同他一樣的獨立個體。

有思想就會疲累,而正是因為人人都有思想,而且相互幹預,這讓楚歸棲不理解,甚至感到煩躁。

就像現在,祝謙的思想在幹擾他。

那人將車開到了一架大橋上,整座橋就只有幾盞路燈,過往人車稀少,楚歸棲沒有來過這個地方。

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去,月亮還沒升起,對面能看到亮起各色燈光的城市建築群,而這裏卻相對暗得多,寬闊的人工河穿過橋下,幽黑如墨水。

這裏的護欄不同於尋常的護欄,而是由鐵鏈與石柱相連,只有半米不到的高度,不是很安全。

祝謙站在護欄邊,從兜裏拿出打火機,悠悠點了根煙。

因為站的方位刻意與風向相反,裊裊薄煙被風攜走,楚歸棲在他旁邊沒有聞到多大的煙味。

他吸煙的姿態和指尖的細微動作、幅度,都是非常精細地在模仿殷時序,楚歸棲一眼就看出來了,祝謙肯定沒少觀察過殷時序抽煙,或許是他們在沙發上相依偎時,或許做.愛之後,他們肯定是像普通情人那般溫存過。

他突然就理解了愛情這種東西到底有多強的威力,也不敢想象祝謙如果失了這種東西,到底還能撐下去多久。

“你覺得……”祝謙雙目放空地望著遠處的高樓,風吹亂他的額發,城市的霓虹燈映在他蒼茫的眼睛裏,毫無征兆地開口,“我對你好麽?”

他不哭不鬧不發神經,又吹著風,楚歸棲的心情也平靜了下來,“還行,但你是裝的。”

“我沒養過孩子,我還很年輕。”他道。

楚歸棲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

“但是如果能跟時序一起養個孩子的話,我是願意好好待他的。”

祝謙吐了口煙,偏頭看向他,視線虛虛落在他的臉上——

“我知道你想找個親人,想找個媽媽,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適合當一個孩子麽。”

楚歸棲眉心微動,下意識想蹙眉,但對方的神色太過柔和平淡,讓他無法做出什麽準確回應,只是隱隱感覺不適。

淡淡的煙草味中,他從對方身上嗅到了一絲香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那是沐浴露的味道,冷涼冷涼的,像一杯放久了的白開水,泡著朵孤清的白山茶。

他說,“不是真正的孩子,是找不到真正的媽媽的。”

他這話說得讓楚歸棲有點破防了。

“我怎麽就不是真正的孩子了?那我是真正的孩子的時候呢?那個時候我真正的媽媽在哪兒?”

祝謙無所謂地笑了笑。

笑笑笑笑你大爺,他媽的不是你之前打電話哭到撕心裂肺的時候了,自己得不到小叔叔就來攻擊我,傻逼。

楚歸棲在心裏朝他比了個中指,結果那人驀然轉身湊近,看著他的眼睛,鼻尖近乎要觸到他的臉。

祝謙伸手錮住他的後頸不讓他後退,在他耳邊道——

“有一天,你會發現,根本沒有人願意陪你玩這種無聊又可笑的游戲,大家都很現實,他們不會理解你的渴求,只會覺得你可憐、矯情、裝模作樣……”

“棲棲,最後所有一切都要劃進愛和欲望裏,沒有人會顧忌到你的親情,你跟我一樣都很可悲。”

在對方的怔然之下,祝謙貼上他的耳朵,溫柔道,“他們只會想操.你,因為你根本不是一個孩子啊,是個只會勾引人的小婊.子,不知廉恥可以和任何人不清不楚……”

楚歸棲猛地推開他。

祝謙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呼吸急促,看著他眼眶泛紅,看著他抿起唇唇角下跌,看著他眸中溢上淚水,眼神始終溫婉平靜,好像在說——

你看吧。

你看,在外面受欺負有誰會為你出氣,學校裏罵你的人很多吧,你敢回去跟你小叔叔說麽,表面看起來不在意,其實還是一直在記得吧。

祝謙走向前將他攬進懷裏,低頭用一只手摸上他的臉頰,指腹慢慢拭去他的淚水。

“母親會帶著孩子一起走的。”

“所以我覺得我 可以試著做一次母親,你也可以試著做一次孩子。”

楚歸棲被他捧著臉頰仰起頭,濕膩的眼睫在他指尖下輕顫,“我不要,我有媽媽了,他一會就來接我放學。”

“但是我最後想到的人是你啊……棲棲,我和時序唯一有聯系的人。”

“他會因為記得你而永遠記住我。”

祝謙拉著他的手腕後退一步,小腿抵到那低矮的鐵鏈護欄上,另一只腳撤後懸空。

仰倒下去的同時,借著重力往下一拉。

晚上七點二十五分,縉河大橋下,兩聲重物落水的聲音,遠處目睹的路人驚慌尖叫起來。

冰冷的河水瘋狂灌入口鼻之中,楚歸棲頭腦鈍痛,落水時的沖擊近乎要把他砸暈,視野是一片朦朧模糊的光影,身體下墜,他沒有看到祝謙的影子。

溺水的感覺非常痛苦,但比窒息更加痛苦的是,好像有什麽東西將他的大腦鑿開了。

水流湧了進來,沖進骨縫,稀釋血液,將他的全身都凈空了,五臟六腑像死魚般被清除,他的靈魂和身體回到最原始純粹的狀態,輕得像是鹹濕的海風吹過,他站在海邊。

他穿著一件樸素的襯衫,海風卷著白色的衣角,額發吹亂在眉眼之間,薄唇蒼白,也是一個夜晚。

三月七。

三月七。

左胸口處是一條藍紫色熱帶魚刺青,尖細流動的形態與海水一體,他本來想紋小鳥的,後來紋了一個小魚,可事實上他討厭小鳥,也討厭小魚。

陳柯,陳柯,陳柯,三月七,陳柯,熱帶魚,海水,陳柯……

今天是你的生日。

你的生日。

媽媽。

各種雜亂的、簡短的信息詞匯和幻覺在腦中交錯閃現,他第一次從一個名字中體會到巨大的哀慟。

楚歸棲想哭。

不知緣由,無所追究。

頸後腺體劇痛,鹹澀的淚水與冰冷的河水相融,眼前陣陣發黑,他在刺耳的鳴笛聲中失去了意識。

……

感覺像是屍體停在太平間一樣冷到麻木,如此躺了許久許久,身上不知道哪根筋跳槽了,詐屍般地彈了下指尖。

他連眼皮都還沒來得及睜開,就感覺有人在吻自己的唇。

“寶寶、寶寶。”

楚歸棲艱難地掀起眼睫,看到了自己鼻子上的呼吸罩,然後才看到了陳柯那張喜憂參半的臉。

他就突然聯想到了睡美人和王子的故事,但是他現在只想管那人叫媽媽。

“寶寶,你昏迷快兩天了,”陳柯坐在床邊將他扶起來,緊緊將他抱進懷裏,擡手一下下撫摸他的臉頰,“你再不醒我就要急死了。”

楚歸棲臉都要被他揉變形了,也懶得說話,擡起手想把他推開讓他趕緊去叫醫生來把自己鼻子上的呼吸罩摘了,戴著怪難受的。

那人握住他的手腕哄道,“別動別動,小手都骨折了。”

楚歸棲震驚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只見小拇指和無名指上還上了夾板,後知後覺體會到疼痛。

怎麽回事?

落水的時候砸到的?還是被人救援的時候砸到的?

“祝謙呢?”

一提祝謙,陳柯的臉色冷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種冰冷陰鷙的戾氣,“他比你醒的早,你小叔叔知道後去跟他談話了。”

隨即他神色又恢覆如常,低下頭去親吻懷中人的嘴唇、臉頰,一聲聲地叫他。

楚歸棲別扭地偏開頭去,“你怎麽這麽膩歪啊。”

“趁著你小叔叔和醫生不在,我多親親怎麽了,你為什麽隨便跟別人走。”

……

祝謙自清晨醒來後,一整天都渾渾噩噩,除了殷時序來警告他的那小段時間精神些,其他的時候都在萎靡地盯著床邊的洋桔梗發呆。

夜色濃厚之時,緊閉的門扉被輕輕推開,一個人影落到床邊,延長至淺眠之人的身上。

床上人緩緩睜開眼睛,虛弱地看向站在自己床邊的“醫生”。

應該是醫生吧,畢竟穿著白大褂,手中拿著一個裝著不明液體的針頭。

窗簾半敞,月光從窗外透進來,他看不清那人的臉,戴著口罩,但是鏡片後的眼睛很好看,尾部有一顆黑色小痣。

祝謙唇角揚起禮貌的淺笑,“因為楚歸棲麽?”

那人不答,指腹推出一點透明藥水,修長指尖彈了彈針頭,動作不緊不慢。

“你喜歡上他了?”祝謙神色寧靜,語速輕緩,“我可以幫到你。”

陳柯的瞳孔淡淡俯視下去,沒有說話。

“你不會一直讓他待在這裏吧,你會帶他走。”

“你覺得我沒有自己的人麽?”

祝謙輕笑,反問道,“你覺得不會被查到麽,紙包不住火。我不清楚你手下的人,但我清楚時序手下的人,你太小看楚歸棲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沈默。

陳柯指腹施力,慢慢將藥水推了出來,透明液體自針頭溢出,順著他的指骨流到手背,劃出一抹瑩亮的水痕。

“出國前後的十幾個小時內,我保證他們查不到你的任何行蹤,你有足夠的時間交接、安頓、消抹線索。”

“看立場的話,你完全可以信得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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